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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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總算平息了, 吳棟梁的案子并沒有拖太久。
沈管家與高萍先後的直播将這件事的影響擴大到了極致,再加上各方面證據确鑿,很快, 吳棟梁以假冒注冊商标罪、損害商業聲譽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被正式批捕入獄。
他公司名下的股票全面停牌, 昔日豪華的辦公樓也人去樓空。
但對于吳棟梁到底有多慘, 傅老爺子其實是連問都懶得多問一句的,在他眼中,這人跟一只過馬路時被不小心碾死的螞蟻沒什麽區別。
要不是為了從他的行動中順藤摸瓜地找到傅浔,這家夥根本就興不起什麽風浪。
如今,傅浔在海外的公司已經被全部鎖定,被傅老爺子雷厲風行地切斷了所有的供應鏈、銷售渠道和金融渠道,公司陷入停擺,眼下離破産也不遠了。
另外的收獲是, 傅氏內部被安插進來的各方眼線也在這場危機中被一舉清查。
這件事辦得無聲無息, 一些傅氏員工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時候, 發現天天跟自己一起去食堂吃飯的上班搭子不見了。
至于林浩川那邊, 雖然他一再辯稱自己對于倉庫裏放了什麽毫不知情,但目前杜娟躲起來了,只要沒有她的作證, 這件事就很難說清楚。
而且就算不知情, 對于這批貨物,林浩川并沒有簽訂正式的倉儲合同, 也是不符合規範的。
現在釀成了這麽嚴重的後果,他不光面臨着吊銷營業執照,失去客戶信任的危機,那些受害者也完全可以上告法庭,要求林浩川進行民事賠償。
一時間, 林家因為這件事鬧得焦頭爛額。
——夏蔓生就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接到了來自那邊的電話。
“喂,您好?”
當時,夏蔓生剛剛在花園裏支起他的畫板,想給丹丹哥哥畫一幅畫來着,才勾了兩筆,就看見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夏蔓生接起來,那邊卻沉默不語。
他納悶地看看,就在要挂斷電話的時候,突然聽到對方開口:
“夏蔓生。”
夏蔓生怔了怔:“是我,你是——”
“我是林宏。”林宏聲音有些乾澀地說,“奶奶病得很嚴重,一直念叨着你,你要不要來看看?”
夏蔓生不太了解林家的具體情況,但也大致知道,林浩川最近估計是麻煩纏身,以林父林母的性格,心裏估計很不好受。
人歲數大了,受到這種打擊,會生病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想了想,說道:“好,那我這就過去。”
林宏“嗯”了一聲就挂斷了電話,這對生疏的兄弟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夏蔓生知道家裏的人都對林家不怎麽感冒,因此也不打算跟他們說,畢竟最近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爺爺和哥哥也都挺忙的,反正他帶上保镖就行了。
于是,夏蔓生就收起畫板,換了衣服,久違地回到了那個他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夏蔓生沒有自己開車,司機送他過去,保镖們坐在後面的車上,一會就在外面等着。
他靠在後座上,看着車子從一條銀杏大道上穿過,駛向前面的別墅區,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黑色的鐵藝圍欄上,恍惚間竟讓人覺得很是陌生了。
林家的房子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紅磚外牆,爬藤月季沿着牆角往上攀,開着零星的幾朵花,這麽多年了并沒有什麽變化。
夏蔓生示意司機也回車上去,自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林父。他比上次見面又老了一些,頭發幾乎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見到夏蔓生之後,他愣了愣,沒說出話來。
夏蔓生就主動說:
“林爺爺,聽說林奶奶生病了,我來看看。”
林父反應過來,說道:“好,好,快進來吧!”
夏蔓生微頓,走了進去。
林宏一直在卧室裏沒出來,夏蔓生倒也不怎麽在意,跟在林父身後,去了林母的房間。
林母正靠着床頭喝湯,她的臉色确實不太好,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上也穿着件乾淨的家居服,看起來應該病得不嚴重。
夏蔓生便把自己帶來的果籃和補品放下,輕聲問道:
“林奶奶,您身體怎麽樣?我聽林宏說您病了,過來看看。”
生,眼眶有點紅了,喃喃地說:
“沒事,不嚴重,謝謝你來看我,太麻煩你了。”
夏蔓生道:
“我最近不忙,這也是我應該做的,您要是需要什麽,就和我說。”
林母點了點頭,
這時,林父也端了水果和飲料出來,還,說道:
“蔓蔓,看看你想吃點什麽,或者家裏沒有的,
夏蔓生看了一眼那個托盤,一時有些恍惚。
從他小時候第一次來奶奶家開始,就知道爺爺奶奶有個習慣,就是無論什麽時候,都會在家裏的茶幾上擺個果盤,裏面裝着各種小吃。
這樣大家在家裏走來走去,随時都能有點零嘴。
夏蔓生小時候覺得這個托盤是世界上最讓人喜歡的東西,尤其是裏面的奶糖和巧克力,對一個小孩子的誘惑簡直是太大了。
他不知道他後來愛吃零食的習慣是不是就是這樣養成的,但此時,看到裏面熟悉的老牌子糖果,夏蔓生忍不住剝了一顆放到嘴裏,還是那個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客廳裏,他趴在茶幾上畫畫,林母在旁邊織毛衣,林父看報紙。
畫完了,他舉起來給他們看,爺爺奶奶也說過,“蔓蔓畫得真好,真聰明”這樣的話。
就算兩個人并不喜歡他,就算可能當時也只是趕上他們心情好,随口哄上一句,但從這個家中得到的那點乏善可陳的溫暖,終究還是屬于他人生的一部分,也無可避免地銘刻在記憶中。
時隔經年回想起來,就像此刻隔窗照在桌面上的陽光,也難免映出些朦胧的暈彩。
“蔓蔓。”這時,林母握住了他的手。
這讓夏蔓生稍微有點不習慣,但他沒有掙開,輕輕“哎”了一聲。
“奶奶這些年一直惦記着你,原來的事,都是奶奶不好,奶奶心裏一直很愧疚。”
夏蔓生道:“沒事,都已經過去了,您別再想着這些了,好好養病,要是想見我,就給我打電話。”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是個特別善良,特別懂事的孩子。”
林母猶猶豫豫地開口:“……蔓蔓,奶奶想求你一件事。”
夏蔓生一頓。
在這個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就生出了一種戒備,于是沒有說話,擡起眼來看着林母。
被他一看,林母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蔓蔓,你還不知道吧,你爸爸他……他被杜娟害苦了。那些貨是他替杜娟存的,他哪裏知道那是什麽東西。結果現在杜娟說大家都逃不掉,索性就一起掉下水,不肯給你爸爸作證,你說,這可怎麽辦呢?”
夏蔓生說:“他如果沒做的話,人家肯定會調查清楚的。但是這事他有責任,需要進行一些賠償,或者承擔一些後果,這個也避免不了。”
“不行,不行啊。”
這時候,旁邊的林父也有些着急了,上前一步,跟夏蔓生說:
“這是你爸爸半輩子的心血,怎麽能就這麽毀了呢?他創業多不容易啊!還有你弟弟,唉……他不争氣,家裏怎麽也還是得給他攢點錢,要不他以後可怎麽辦?”
夏蔓生一時默然,片刻之後,他輕輕地問:
“那您想讓我做什麽呢?”
林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蔓蔓,你就當幫幫爺爺奶奶,或者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去跟傅董事長說說情,讓他放過杜娟吧!杜娟說如果這樣的話,她就會去給你爸爸作證,要不然,她一定是要拼命把你爸爸拖下水的!”
夏蔓生剛剛含在嘴裏的糖塊還沒化完,他用舌頭舔了一下,記憶中的甜味,似乎也沒有那麽香濃了。
如果沒有那些關于上輩子的夢,或許此刻,他會感到很心酸吧,但如今,兒時的恐慌、擔憂和患得患失,早已成為了一種頓悟。
或許這個世界上的感情就是這樣,從來都沒有公平不公平這一說,而只是一種随機的、微妙的緣分,就像不是每一顆種子落地都能生根發芽。
他擁有很多別人沒有的東西,但也注定了生命中一些很尋常很微小的事情,是永遠得不到的。
也好。
夏蔓生平靜地抽了張紙巾,将糖塊吐在上面,扔到了垃圾桶裏,這個動作他全程做的不緊不慢,并不帶什麽情緒。
然後夏蔓生默然了片刻,溫和地說道:
“我很多年沒來過這裏,難得能這樣坐在一塊說話,所以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吧——你們是我的爺爺奶奶,他是我的父親,我之前……是很在乎過你們的。”
夏蔓生說:
“我小的時候,突然離開媽媽來到這邊,心裏是很害怕,但是我知道你們是我的親人,所以我很努力地在愛你們,也非常希望你們能喜歡我。可是不管怎麽努力都沒有辦法,那時我總是看見你們抱林宏,沖林宏笑,心裏真的好羨慕啊。”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卻聽得林父林母臉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林母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夏蔓生微微垂眸:
“但是我并不怨恨你們,因為我覺得,感情這種事是不可以強求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裝不出來,而且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和親人,過得很幸福,所以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其實,說句實在話……”
他頓了頓,然後擡起頭,帶了幾分悵然,看着林父林母說:
“我不是很想看到你們,每次你們來看我,或者給我打電話,我都覺得很打擾。你們見了我,總是一副很愧疚又很哀傷的樣子,我還得想辦法找話說,或者安慰你們,也很累。”
林父林母完全被他給說愣了。
夏蔓生笑了一聲:
“是吧,你們很驚訝,從來沒想過我會累,就像這次,你們也沒想過,讓我給害過我的杜娟求情,對我是不是公平,而如果我去跟爺爺說這些話,會不會讓我受到爺爺的責怪……”
林父終于忍不住了,說道: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他那麽疼你,不可能的——”
夏蔓生截口問道:“所以您不疼我嗎?”
林父猛然噎住。
夏蔓生不帶一絲火氣,只是平靜地說道:“您才是我的親爺爺,為什麽只替林宏籌劃他的未來,不擔心我?”
“蔓蔓,你、你比他懂事,比他優秀,我們是覺得……”
“你們是覺得,我用不着你們管。”夏蔓生輕輕地說,“所以,憑什麽我來管你們呢?”
“砰!”
這個時候,林宏的房門突然被重重推開了,林宏從裏面沖了出來,一下子到了夏蔓生的面前,質問道:
“你什麽意思,你諷刺我是不是?怎麽着,你覺得你比我強,了不起是不是?!”
夏蔓生搖搖頭,說:“比你強可沒什麽了不起的。”
林宏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個看起來個性綿軟的哥哥居然這麽能戳人心窩子。
在夏蔓生的目光下,他有種自己無所遁形的羞恥,當時頭腦一熱,一把拎起了夏蔓生的衣領。
夏蔓生坐在沙發上動都沒動,擡眼看着林宏,淡淡說:
“放開。”
他在自己熟悉的人身邊,總是溫柔帶笑的,看上去沒有任何的攻擊力,但實際上,在外人眼中的夏蔓生卻并非如此。
他的五官異常精致,無論是多麽平常的衣服,都能穿出一種華麗的豔色,常年的豪門生活,更是培養出了高貴清遠的氣質,舉手投足都優雅溫文,光是靜靜坐在那裏,就讓人不禁自慚形穢,不敢冒犯。
此時,他面色淡淡,竟有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林宏一頓,握緊的拳頭突然不敢揮下去了。
可是他又不願意就這樣松手,一時僵在了那裏。
但這時,林宏那緊閉的房門竟然被人“砰”一聲推開了,緊接着從裏面匆匆跑出來了一個人,竟然是這些天一直沒有露面的杜娟!
原來,杜娟一直都在這裏,等着聽林父林母說服夏蔓生,這時看情況不對了,才不得已出來。
她并沒有顧得上和夏蔓生說話,而是拉着林宏,低聲道:
“你快放手,有人來了,是——”
杜娟的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緊接着,大門竟然被“砰”一聲打開了。
只見幾個保镖站在門外,一個女人則快步走了進來。
這人突然的闖入把林家人都給吓了一跳,林父霍然起身,警惕地瞪着對面穿戴優雅的女人,大聲說:
“你是誰,你、你怎麽能闖進我家?!”
對方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又讓林父有幾分熟悉,他和林母的表情逐漸開始疑惑。
這時,杜娟不得不小聲提醒道:
“她是夏晴。”
這個名字一出,除了夏蔓生,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林宏聽說過夏晴的名字,而林父林母則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前兒媳,幾乎不敢相信。
曾經他們一點也看不上夏晴,覺得她配不上林浩川,也不夠溫順聽話,還是個孤兒,可現在的她,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夏晴卻根本不理會他們,而是急切地看向夏蔓生。
她是聽說夏蔓生來了林家的消息才匆匆趕來的,剛才杜娟在林宏的房間裏,透過窗戶看到她來了,這才出來提醒林宏。
但她也沒有想到,夏晴會直接讓保镖把林家的門給撬開闖進來,所以再要掩飾什麽已經來不及了。
夏晴一眼就看見了眼前的場景。
夏蔓生坐在沙發上,領口有些亂,脖子上有道紅痕,林父、林母、林宏還有杜娟都圍着他,此時面對自己,都露出了一點做賊被抓半心虛的表情,讓人不難猜到他們剛才在做什麽。
其實夏蔓生皮膚白,那被衣服勒出來的一點紅顏色非常淡,只要夏晴再來的稍微晚一點,就看不出來了,可是看在夏晴眼裏,也足夠觸目驚心。
她對這個地方、這家人都非常應激。
以前她在林家的時候,也曾經被這樣圍在中間,被人威逼或者斥責,讓她像個“賢妻良母”一樣低下頭來,去做自己完全不情願的事。
現在,這幫人還在欺負她的孩子。
過去蔓蔓已經受過的委屈,她不能改變,這也是夏晴心中最大的遺憾,而此刻,她怎麽能再容忍這種情況發生呢?
夏晴的腦子裏當時就“轟”地一聲,憤怒和痛恨一起湧上心頭,整個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乾什麽呢?你們在乾什麽?!”
夏晴沖上前去,推開林宏,一把将夏蔓生摟進懷裏,上上下下地看:
“怎麽了蔓蔓?他們欺負你了是不是?”
夏蔓生本來沒什麽事,被夏晴這麽一問,心中倒突然一酸。
也不是委屈,是他小的時候每次被奶奶訓,被林宏欺負,總是會去想,要是媽媽在就會保護他了。
現在,媽媽真的來了。
他頓了頓,才伸手輕輕拍拍夏晴的後背,說道:
“媽媽,沒事,我都這麽大了,保镖還在外面呢,別人怎麽欺負我啊。”
可是夏蔓生那短暫的遲疑已經被夏晴捕捉到了,她一下覺得心疼極了,曾經小小的蔓蔓不知道在這個家裏受了多少委屈。
夏晴手指輕輕拂過夏蔓生脖子上的紅痕,林母見情況不對,顧不上震驚夏晴的出現,連忙道:
“夏晴啊,你聽我說……”
結果,下面的話她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看見夏晴忽然抓起了桌上林父喝了一小半的啤酒瓶子。
然後,照着面前的茶幾狠狠一砸!
“嘩啦——”
啤酒瓶子碎了,茶幾的玻璃面也跟着蔓延出了一道道裂紋,上面擺放的東西随着玻璃碎片和酒液稀裏嘩啦地流了下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一屋子的人都被這瘋狂的舉動驚呆了。
“說什麽?”
夏晴一手摟着夏蔓生的肩膀,擡起頭來瞪着林母,說道:
“說你們怎麽把我兒子騙來?說你們怎麽圍着他吓唬他?還是說你們當年是怎麽對他的?!你們是人嗎?”
她的聲音尖銳:“你們就是一群畜生,無恥的畜生!”
這控訴中帶着多年壓抑的憤怒,也帶着一個母親的恨意,竟讓林父林母都感到心裏發寒,幾乎不敢直視這個昔日他們可以呼來喝去的兒媳婦。
杜娟蜷緊手指,更是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
作者有話說:
之所以鋪墊了那麽久也想讓媽媽露面,就是覺得有些委屈是只有她的立場才最能替蔓蔓發洩和控訴的。而我們蔓蔓雖然在家人面前很軟萌,在其實在外面也很有派很厲害的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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