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5章 戲班名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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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戲班名伶(4)

戲臺上的燈光明亮得刺眼。

關春山站在舞臺中央,鳳冠霞帔,眉眼含笑,那一瞬間仿佛真成了千嬌百媚的楊貴妃。可他的目光落在蘇亦青身上時,那種“人在戲中”的感覺突然就散了。

“你來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蘇亦青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因果金線不能用,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幻境并不是關春山刻意制造的。它更像是一段被反複重放的記憶,因為執念太深,被困在了這面鏡子裏。

關春山見她不說話,也不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等了很久。”他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戲服,手指輕輕撫過水袖上的繡紋,“久到我快記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麽了。”

戲臺上的燈光忽然暗了幾分。

關春山的身影在明滅的光線裏顯得格外虛幻,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他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戲服,手指輕輕撫過水袖上那些繡工精細的雲紋。

“這身行頭,是我花了三年時間攢錢做的。”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追憶往昔的悵然,“那時候,沒人看好我。連師父也說我沒天賦,老老實實在後臺當個打雜的算了。”

蘇亦青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

關春山擡起頭,目光越過她,落在臺下那些面色蒼白的觀衆身上。那些“人”還在鼓掌,機械地、不知疲倦地,掌心相觸發出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戲院裏回蕩。

“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唱虞姬嗎?”他突然問。

蘇亦青搖搖頭。

關春山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自嘲。

“因為虞姬至少還能自己選怎麽死。而我……”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連這張臉,都不是自己的。”

蘇亦青眉心微動:“什麽意思?”

關春山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臺下那些觀衆,水袖一甩,又唱了起來。

這一次唱的不是《貴妃醉酒》,而是《霸王別姬》。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婉轉清亮,咬字清晰。可蘇亦青聽出來了,這唱詞裏藏着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悲哀,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随時都會斷裂。

顧沉淵走到蘇亦青身側,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看臺下。

蘇亦青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臺下那些“觀衆”的臉,變了。

不再是統一的蒼白僵硬,而是變成了一個個具體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個年代的衣裳。他們的表情也不再是狂熱的癡迷,而是變成了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

喜怒哀樂,各不相同。

蘇亦青的記性很好,她認出了其中幾張臉。

是關敬堂帶來的那些剪報上,刊登過的照片裏的人。

“這些……”她喃喃道。

“這些都是來看過我父親演出的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亦青轉頭,看見關敬堂不知什麽時候也進了幻境。他站在側幕旁邊,眼眶通紅,死死盯着臺上那個唱戲的身影。

“你怎麽進來的?”蘇亦青皺眉。

關敬堂搖搖頭,聲音發啞:“我不知道。我聽見我父親在唱戲,就走進來了。”

蘇亦青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

因果金線不能用,她無法判斷這個幻境到底擴大了多大的範圍。但關敬堂能進來,說明這面鏡子的力量比預想的更強。

得速戰速決。

臺上,關春山的戲還在繼續。

“嬴秦無道把江山定,孤與那韓信一般樣——”

唱到這裏,他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婉轉清亮的旦角腔,而是一個男人的本嗓,沙啞,疲憊而壓抑。

蘇亦青心頭一動。

“關先生,”她上前一步,“你當年到底遇到了什麽事?說出來,我或許能幫你。”

關春山的動作頓住了。

他背對着蘇亦青,肩膀微微發顫,水袖從指間滑落,垂在身側。

沉默了很久,久到蘇亦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終于開口。

“民國二十三年,有個軍閥看上了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他想讓我去他府上唱堂會,我不肯。他就派人來跟我說,不去也行,但以後京城梨園行,別想再登臺。”

蘇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後來呢?”

“後來我去了。”關春山轉過身,臉上還畫着戲妝,可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婉轉多情,“我不能不唱戲。戲班子幾十口人,都指着這個吃飯。我不唱,他們也唱不了。”

關敬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要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關春山看着他,眼神柔軟了幾分。

“敬堂,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總趴在我腿上聽我吊嗓子,聽着聽着就睡着了。你娘說你長大了也能成個好角兒,我說不行,唱戲太苦了,不能讓孩子再吃這份苦。”

關敬堂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地淌過臉頰。

關春山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說。

“堂會那天晚上,那個軍閥喝多了酒,讓我給他唱《貴妃醉酒》。我唱了,唱到一半,他讓我過去給他斟酒。我沒去,他就惱了。”

“他當着滿堂賓客的面,說我是……是……”關春山的聲音卡住了,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才把那兩個字擠出來,“說我是在立牌坊,一個玩意兒,給臉不要臉。”

臺下那些“觀衆”的臉上,紛紛露出了憤慨之色。

有人小聲說:“不是這樣的。”

“關老板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被冤枉的。”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最後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在空曠的戲院裏回蕩。

關春山卻沒有看他們,只是繼續往下說。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我就被抓了。他們說我跟小日子勾結,證據确鑿。我冤枉吶!可我說的話,根本沒有人聽,一旦喊冤,就是一頓酷刑毒打,叫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關了三天三夜,放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不行了。我強撐着想回家,想見你娘最後一面,想抱抱你……”

他看向關敬堂,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可我……沒走到家。”

“爹啊!!”

關敬堂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頂着全白的頭發哭成個小孩。

關春山看着他,眼裏的淚也終于落了下來,在畫滿戲妝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最終卻也只能閉了閉眼,別開臉看向蘇亦青。

“大師,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幫我查清楚一件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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