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紙批文,活人死筆
關燈
小
中
大
顧懷瑾三個字落下,前堂的水聲又活了。
泥水沿着櫃臺腿往外漫,濕紙錢貼着地面打轉,翻出發白的背面。
銅盆裏那層黑灰也晃了晃。
顧沉淵垂眼看着證物袋。
透明袋裏那張複印件只露出一角,紅章模糊,紙面發黃。
簽批欄被折疊壓住,三個字還沒完全現出來。
趙哥叼着根沒點的煙,煙頭朝下壓了壓,眼神往顧沉淵臉上掃了一圈。
顧沉淵站在櫃臺前,脊背很直,襯衫袖口沾了泥點,左手紗布裂口又滲了血,順着指節往下滴。
那滴血落在證物袋邊緣,和泥水混在一起。
“顧總,我沒騙你!”
王昌明撐着扶手往前撲,被保镖一把按回椅子裏。
椅腿在泥水裏滑了半寸,吱的一聲。
“批條一下來,誰敢不認?顧家的人簽了字,籌備組蓋了章,銀行放款,審計過檔,宏遠建材只是照着走流程!”
他說得太急,舌頭差點絞住,連喘了兩口。
“我留了十二年!十二年!我要瞎編的話,我留這個乾什麽?給自己上墳嗎?”
青玄尾尖卷住樓梯扶手,碧綠豎瞳半阖。
“你倒是挺會挑人推。活人不推,專推找不到的。”
“我推什麽?紙就在袋子裏!”
王昌明脖子上的淤紫還沒退,嗓子啞得厲害。
他指着證物袋的手在抖:“你拆開看啊!”
沒有人拆。
顧沉淵手機屏幕亮起來。
助理低頭掃了一眼,照念:
“證物袋不開封。先拍外觀,登記來源。調顧懷瑾先生失蹤前後所有簽章檔案,走筆跡鑒定、印章鑒定、紙張年代檢測。三項同步。”
趙哥應聲,招手讓人過來取證。
王昌明愣了下。
他以為顧沉淵會崩潰,結果人家不僅沒有變臉,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沒有。
一旁的助理把平板擱在櫃臺上,調出拍攝界面。
趙哥從包裏摸出标尺、編號貼。
兩個人配合得利索,跟跑慣了現場一樣。
等到他們拍完,蘇亦青伸手。
“拿過來。”
顧沉淵把證物袋遞到她手邊。
蘇亦青伸手的時候,他卻後撤了。
将手機推過來:“只看。”
蘇亦青指尖碰了碰屏幕邊沿,算是答應。
證物袋被擱上櫃臺。
趙哥把臺燈擰過來打光,那張複印件上的字跡一寸寸浮現。
——青石嶺災後重建配套開發前期物資調撥批複。
籌備組公章。
簽批欄裏,顧懷瑾三個字赫然在列。
字跡清瘦,豎畫長,橫畫短,收筆的時候帶一點回鈎。
顧沉淵盯着那三個字,喉結動了一下,緩緩打了一行字。
助理念:“王昌明供述涉及已失蹤人員,任何單方指認不作結論。全部走司法程序。”
王昌明臉皮抽了抽,又掙紮着往前探。
“顧總,你不能因為那是你爸,就不認賬啊!”
顧沉淵看了他一眼。
沒什麽表情。
王昌明的後半句卻一下子咽了下去。
助理把錄音筆挪了個位置,手機屏幕轉過來。
“證據會說話。你最好也說實話。”
蘇亦青沒管那邊的事情。
她右手從膝蓋上擡起來,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指懸在證物袋上方。
青玄臉色變了。
“你還嫌血流得少?”
“看一眼。”
“你每次都說看一眼。上回看一眼差點把自己看沒了。”
蘇亦青沒接話。
金絲從指尖垂下來,細得快斷了。
隔着透明袋,輕輕落在簽名那一欄上方。
碰到的一瞬,金絲跳了一下。
排斥。
金絲彈開又落回,反複了三次。
二十三個紙人同時擡起白紙臉。
血紅眼點一顆接一顆亮起來,從最後排亮到最前排,亮到巴掌大的那只小紙人時,它胸口斷了一半的紅線也跟着顫了顫。
小念抱緊灼灼,鼻尖動了動。
“姐姐,味道不對。”
“什麽味?”
“舊書燒焦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小臉往灼灼後面縮了縮。
“還有水泡臭了的肉味,很重。”
“還有一點點顧叔叔身上的味道。”
鋪子裏安靜了。
顧沉淵的右手擱在櫃臺邊緣,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掌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蘇亦青盯着那行簽名。
金絲懸在紙面上方半寸,遲遲不肯落。
“沒有生人氣。”
趙哥皺了皺眉,沒聽懂。
助理筆尖停了一拍,嘴張了張,沒敢問。
蘇亦青聲音很輕:“這個字,不是活人寫的。”
“活人簽字,筆畫裏帶脈氣。氣走得順,金絲就落得下去。”
她看着那條懸停的金絲。
“這一筆一畫裏,只有死人的水腐氣。”
王昌明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保镖一手按住他肩膀,差點沒按住。
“怎麽可能?我親眼看見批條下來!那時候顧懷瑾還沒……”
紅線從喉嚨裏鑽出來,比上一次更快,拽住舌根往裏拉。
王昌明腦袋猛地往後仰,下巴對着天花板,嘴大張着發不出聲。
青玄嗤了一聲。
“看來你知道的,比你說的多得多啊。”
蘇亦青擡手吩咐:“別問他時間,問文件。”
助理跟上,換了措辭:“批條到你手上的日期,文件編號,傳遞方式。”
紅線松了一些。
王昌明趴在扶手上,咳出帶灰的血沫。
疼得要命,卻也不敢不說。
“七月十九。”
“……編號青籌臨批零七一九。下午送來的,雨太大,怕濕了,牛皮紙袋外面還套着防水袋。”
“送件人是籌備組辦公室的小周,個子不高,說話結巴,說上面簽過了,按這個做賬……”
助理:“簽批原件後來去哪了?”
“檔案室。”
王昌明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後來統一封存。再後來說舊項目資料整理,搬到青石嶺臨時檔案庫。項目沒批之前,那地方就是個鐵皮棚子,漏雨,老鼠還多。誰會去翻?”
紅線在他喉嚨裏拱了一下。
王昌明身子一抖,趕緊改口:“搬運清單上有名字,我沒親手搬,只簽了交接。這句是實話。”
紅線退回去。
顧沉淵已經在發消息了。
一條接一條,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調青石嶺臨時檔案庫出入記錄。
查七月十九號文件編號。
查簽章保管人。
籌備組檔案室全部負責人。
“小周”真名及現狀。
助理在旁邊敲平板,接收指令的速度快得屏幕打晃。
蘇亦青手腕上的金絲終于落了下去。
啪。
很輕的一聲。
複印件上的簽名泛起一層暗紅。
舊墨被重新浸潤的顏色,從紙紋裏滲出來,一筆一畫重新活過來。
二十三個紙人同時往前挪了半步。
銅盆裏,那張第二十四紙錢翻了一面。水下冒出幾道黑印,歪歪扭扭的,沉下去,又浮,又沉。
蘇亦青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瞳色被金光映得很淺。
“王昌明。”
王昌明縮了一下。
“看清楚。”
金絲繞過證物袋,從她指尖散出來,在空氣中拉開一面薄薄的光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