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8章 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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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牆後

八道哭聲疊在一起,銅盆裏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溢。

水沿着櫃臺邊緣滴下來,落在地磚上。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小孩子赤腳踩過積水。

林晚栀被那只濕冷的小手抓着腳踝,整個人趴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她的手機滑到一臂遠的地方,屏幕亮着,上面是秦曼的聊天框。

沒有新消息。

可佛牌裏的血還在往外滲。

蘇亦青指尖懸在黃紙上方,腕骨邊緣的因果印已經暗得發沉。金絲纏住臍帶,又分出細細幾縷,繞住銅盆裏浮起來的小影子。

她沒有去碰命紙。

顧回要她問命。

她偏不問。

“命紙在你那裏,債名不在。”

蘇亦青的視線落在裂開的佛牌上,唇色淺得吓人,語氣卻壓得住滿堂哭聲。

“孩子死了,賬還活着。”

“活賬歸活人,死債歸死人。你想借它們的因果殺我,先問問債主認不認。”

佛牌裏的笑聲停了一息。

病房那邊,何建新的喉嚨裏又湧出紙灰。他被趙哥的人按在床邊,乾瘦的手指還想去夠床底下那截黑木盒。

趙哥擡腳擋住木盒前方。

“別動。”

何建新眼珠翻動,嘴唇抖着,含混擠出幾個字:“母牌在,你們奈何不了我的……你們……”

他話沒說完,七枚佛牌裏的哭聲忽然變了。

一聲接一聲,像被人牽着,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銅盆裏的小嬰靈先擡頭。

它空空的小臉朝向林晚栀,抓着她腳踝的小手收緊了一點。

林晚栀疼得額角冒汗,臉色灰白。

“我說,我真的說!”

蘇亦青沒有看她,聲音卻對準了她的方向。

“秦曼的名單在哪兒?”

“她不放身上。”林晚栀喘得很急,指甲在地磚上劃出幾道濕痕,“她說那東西很重要,不能随便帶在身邊。每次都是去雲瀾地下室……”

顧沉淵擡手。

助理給趙哥發消息。

趙哥那邊很快回:“雲瀾現場一層和二層清過,地下入口暫時沒找到。我們正在查消防圖。”

小念從顧沉淵身側探出半張臉,小手攥着灼灼的裙角。

“姐姐,小寶寶說,不在那裏。”

蘇亦青轉頭。

小念有些怕,可還是盯着銅盆。

“它說,媽媽在牆裏。”

前堂裏一下靜了。

林晚栀的眼淚挂在臉上,脖子上的青紫小手印又浮出來一圈。

“什麽媽媽?”她聲音發飄,“哪個媽媽?”

銅盆裏的小嬰靈沒有回答。

它只是貼着盆壁,慢慢擡起另一只手。

水面晃開。

這一次,浮出來的畫面不清楚,只有一段很窄的走廊。

白牆、白燈。

地面上有拖過的水痕。

走廊盡頭挂着一塊牌子,字被水泡得發脹,只剩一個字。

産。

醫生的臉一下沉下去。

“産房。”

林晚栀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躲開,肩膀抖得更厲害。

青玄尾尖點在她面前的地磚上,碧綠豎瞳盯住她。

“你知道什麽?難道等這孩子替你說?”

林晚栀閉了閉眼,嘴唇顫抖:“我只去過一次。”

“秦曼帶我下去的。她說有幾個女藝人……她們不方便去醫院,就安排在會所下面。那裏有醫生,有護士,還有專門處理記錄的人。”

她說到這裏,喉嚨像被什麽堵住,咳了好幾聲。

“我沒看見孩子。我只聽見過哭聲。秦曼讓我別多管,說誰想紅,誰就得懂規矩。”

醫生把藥箱按在桌上,砰的一聲。

他看向顧沉淵。

“如果真有地下手術室,裏面的東西不能拖。血樣,器械,廢棄物,只要還沒清乾淨,都能追溯。”

顧沉淵點頭,手指已經在屏幕上敲擊幾下,發出幾條指令。

幾秒後,屏幕那頭傳來腳步聲,趙哥已經在調人往會所後區走。

蘇亦青蹲下身,掌心懸在銅盆口。

水面的金絲已經散得很淡。嬰靈縮在盆底,小手貼着盆壁,像怕被丢下。

她從腰封裏抽出一張黃符,貼在銅盆口沿。

符紙落在水面,暗金色符紋一圈一圈化開,把那團小影子攏在中間。

“債還沒清完,你等着。”

嬰靈的哭聲收了。

它把臉埋進膝蓋裏,手指松開盆壁,縮得更小。

蘇亦青又轉頭,對着角落那排紙人。

“賬沒查完,人不許散。”

二十三個紙人同時微微颔首。

動作整齊得讓旁邊的保镖後背發涼。

青玄飄過來,碧綠豎瞳盯着她。

“你還要去現場?”

蘇亦青把黃紙折起,壓在佛牌下面。

“遠程穩不住。何建新手裏的東西,不是這種佛牌能比的。不去怕生變。”

青玄尾巴橫在她面前。

“你現在走兩步都能散。”

蘇亦青站起來時,手指在櫃臺邊緣撐了一下。那一下力氣用得不小,指節泛白。

“那就少走兩步。”

青玄氣得尾尖發抖,又不敢真攔她。

顧沉淵已經起身。

他沒說話,只把外套拿過來,披在蘇亦青肩上。動作很輕,指尖繞過她腕骨處殘存的金絲,又把她身側的銅盆往櫃臺裏邊推了推,免得被人碰翻。

随後,他打字給助理。

“安排好車,帶上所有人。”

林晚栀一聽要去,整張臉白透了。

“我不能去!那個地方會要我的命的!”

抓着她腳踝的小手往下一沉。

冰涼的觸感像針刺穿薄襪,直紮進皮膚。

林晚栀疼得抱住腿,直接哭了起來。

“不不……我錯了。我去!我去!別抓了!”

蘇亦青眉眼壓低:“你能不能活,看你說多少真話。”

林晚栀咬着唇,唇上被咬出血。

“我……我知道地下入口在哪兒。”

顧沉淵擡眼。

林晚栀抖着聲音:“廚房後面有一面酒櫃,後面是貨梯。秦曼說,外人只知道雲瀾賣私宴,真正值錢的客人,都從那裏下去。”

趙哥那邊聽見,立刻轉向廚房。

佛牌裂縫裏,顧回的聲音又貼着血滲出來。

“師妹,你總要去的。”

蘇亦青指尖按上黃紙邊緣,金絲收緊。

佛牌裂縫裏的血一下止住。

那道聲音被壓回去,只剩一點舊書燒焦的味道,沉在空氣裏。

她垂着眼睫,隔了兩拍才開口。

“我去查賬。不去赴約。”

殘餘的笑聲被黃符壓得變了形,顧回又擠出半句:

“嘴還是那麽硬。”

尾音斷在符紙底下,再沒有傳來。

青玄看着那張黃符,半天沒吭聲。

“你這叫不硬撐?”

蘇亦青拿起黑傘,傘柄在掌心裏涼得刺骨。

“還有一口氣,就能辦事。”

顧沉淵看她一眼,薄唇抿緊。

他沒有勸蘇亦青,只從她手中接過了黑傘。

--

半小時後,車停在雲瀾私宴門口。

門口已經拉起警戒線,趙哥站在臺階下,身後的警方和醫療監管的人剛到齊,法務正在和門口物業做最後确認。

蘇亦青一下車,就聞到一股潮冷的消毒水味。

小念縮在顧沉淵身邊,灼灼的布手垂在她手腕上。

她鼻尖皺了皺,小聲說:“這裏聞起來有好多小腳丫踩過的味道,濕濕的。”

顧沉淵擡手,保镖圍成半圈。

林晚栀被帶下車時,腿軟得站不穩,擡頭看見雲瀾的大門,整個人往後退。

青玄飄在蘇亦青身側,語氣很冷。

“往前。”

只要不是故意顯露身形,凡人一般看不見他,倒也沒有引起什麽注意。

林晚栀咬住牙,跟着往裏走。

後廚的酸腐味更重。

沒斷電的冰櫃發出低沉的嗡鳴,門縫挂着一縷暗色水漬。

酒櫃前已經拍照固定完畢,警方人員确認後,趙哥戴着手套,按下酒櫃側面的暗扣。

咔。

櫃體向旁邊滑開,後面露出一扇窄窄的貨梯門。

門縫裏吹出一陣冷風,貼着地面爬過來。

小念抱着灼灼,把臉埋進顧沉淵袖邊。

“叔叔,下面有小孩哭。”

顧沉淵伸手按住她的肩。

蘇亦青擡手在門口貼了一張黃符。

黃符一貼上去,邊緣立刻被潮氣泡濕,紙面洇出一團暗色。

她的指尖點在符心。

“門開三寸,陰客止步。活人查證,亡債讓路。”

符紋泛起暗金色。

貨梯門開了,幾人走進去。

梯廂往下降的時候,耳根悶了一下,像從地面直接墜進水底。

地下層比上面更冷。

燈管亮得發白,嗡嗡地響。空氣裏有藥水味,黴味,還有一種被水泡久的紙味。

走廊兩側刷着白漆,牆面乾淨得過分。

就像有人反複擦洗過每一寸,把該留下的痕跡全擦沒了。

醫生蹲下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槽,指尖碰了碰槽沿殘留的褐色垢痕,臉色很難看。

“這裏被人用特殊的清潔劑長期沖洗過。”

趙哥讓人拍照。

林晚栀指着前方,聲音發抖:“那邊。秦曼帶我去過的房間,在最裏面。”

走到盡頭時,牆裏傳來很輕的拍打聲。

一下。

兩下。

像有人用手心貼着牆,從裏面往外拍。

所有人都停下。

儀器掃過牆體,沒有生命體征。

醫療監管的人看向警方。

趙哥壓低聲音:“能開嗎?”

蘇亦青看着那面牆,腕骨邊緣的金絲自己探了出來,貼在牆皮上,輕輕顫動。

她輕聲開口:“開第一層。別砸深。”

趙哥點頭,帶人上前。

工具落在牆面上,白色牆皮一片片剝落。

拍打聲停了。

牆裏的東西安靜下來。

幾分鐘之後,牆體被打開一塊。

一股陳年木香混着潮濕的血鏽味從暗格裏湧出來。

裏面并沒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只有一整排紅線木牌,整整齊齊嵌在牆內暗格裏。

每一塊木牌上,都寫着生辰八字。

墨跡有新有舊,最早的一塊木色已經發黑。

紅線纏在木牌上,尾端垂進牆體更深處,像一條條細小的臍帶。

醫生站在趙哥身後,視線掃過暗格內壁殘留的暗紅痕跡,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鐵青。

趙哥舉着證物燈,光落在最前面那塊木牌上。

木牌背面,刻着一個名字。

林晚栀看清以後,瞳孔驟然鎖緊。

“這是……我的名字!”

那塊木牌上的紅線還連着牆體深處,尾端消失在暗格更裏面的縫隙中。

線繃得很緊。

還在輕輕顫動。

像某個東西正從另一頭,一下一下地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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