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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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黎府。
晨光初透時,廂房內響起一道虛弱的輕喚,似嘆息般帶着倦意與憂心。
可最教人揪心的,卻是床榻上那抹蜷縮的身影——她生得一張明豔無雙的巴掌小臉,此刻卻蒼白如紙,眼底血色盡褪,瞳孔深處凝固着無盡的恐懼,仿佛被噩夢的餘燼灼傷了魂魄。
“天亮……天亮了?”
黎清歡嘶啞着聲音,緩緩仰起頭。
紗窗外的晨光正一寸寸蠶食殘存的夜色,卻照不暖她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望着那縷微弱的光線,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被褥,像在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忽然。
耳畔再度響起凄厲的哭喊,如陰魂索命般穿透耳膜:“黎清歡!我謝氏一族因你而滅門,你不得好死!”
那聲音夾雜着泣血般的詛咒,令她猛然以雙臂捂住耳朵,整個人如受驚的幼獸般蜷回床榻,發絲淩亂地散落枕畔。
三日前,那場漫長卻血腥的恐怖夢境還如同螞蝗似的,牢牢印在她的腦海裏——
地牢陰濕的牆壁上,濺着暗紅的液體,一具滿身傷痕的軀體躺在地上。
那個男人是被活生生剜去雙目的,只剩一雙猙獰血洞還在流淌着恨意,卻仍死死瞪着她,就連被縫合的唇瓣都被用極大的力道硬生生撕開一條縫隙。
充滿怨恨和不甘的聲音,一字一句,恍若從九幽爬出的惡鬼低語:“黎清歡,是你負了我!”
“若有來世……我定讓你生不如死,黎府永堕地獄!”
——
自從三天前,她落水後就日日夜夜做同樣的噩夢,更是高燒不止,不知天地為何物。
幸得貼身的丫鬟绛紫不離左右,用溫粥喂食這才勉強吊住她一線生機。
“姑娘可醒了?”
門外忽傳來一道嗤笑,語調尖刻如刀,“只是被夢魇一場而已,何至于這般怯懦?難不成黎府嫡女,竟是連白日都不敢見的紙糊人?”
語畢,紗簾就被“嘩”地一把扯開,窗棂盡數被推開。
卓然間,春風裹挾着昨夜春雨的濕冷,猛地灌入房中,微弱的燭火“噗”地全部熄滅,只餘一縷青煙袅袅,冷卻的外香爐裏打轉。
绛紫蹙眉疾步上前,将錦被嚴嚴實實地裹住黎清歡顫抖的身子,柔聲寬慰:“姑娘莫懼,奴婢在呢。”
卻未察覺自家姑娘眼底的恐懼已悄然褪去,轉而變成一片死寂的幽潭——正死死盯着闖入的青衣丫鬟青藍。
那丫鬟從食盒中取出膳食,就“啪”地擱在案上,瓷碗相碰的脆響裏滿是不耐。
就連冷漠的話裏,也透着煩躁和厭惡,“姑娘,這是今日的膳食,你快起來吃吧。”
可見,她早就受夠了這種生活。
只是,她不清楚,黎清歡的腦海裏看到的另外一副場景,比眼前的她更加倨傲姿态,還要出格嚣張。
那日,她身着錦繡華服,以勝利者的姿态俯視着黎清歡和孟槐安,冷笑着宣告:
“你奪我攻略對象又如何?黎府血脈只會淪為穿越者的踏腳石!”
“黎清歡,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只要我在,你便永無天日!”
如此張狂的話,令黎清歡死死的握緊拳頭,雖然身體軟弱,但眼底早已經被灼熱的恨意給覆蓋,如星火藏于灰燼,只待再次成為猛虎的一天。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任由命運宰割。
她要讓這些曾在她眼前張狂的“魑魅魍魉們”,要讓那些将黎府血脈踩在腳下的穿越者,嘗嘗她上一世蝕骨剜心的痛楚。
她要讓他們在無盡的煎熬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那些曾加諸于她身上的痛楚,千倍萬倍地奉還——直到他們魂飛魄散,化為灰燼,永無寧日!
——
“姑娘?”
黎清歡聽到绛紫擔憂的聲音,這才收斂了眼底的情緒,恢複了正常的模樣,出聲道:“扶我起來吧。”
她也是時候振作起來了。
青藍卻嫌棄地看着這對病恹恹的主仆,道:“姑娘,我外頭還有事情,這屋裏就留绛紫伺候你了。”
她說完就快步從房裏出去,生怕沾惹上什麽肮髒的東西。
“姑娘,這青藍怎麽這般……虧姑娘你往日裏對她那麽好。”
黎清歡看到绛紫被氣得流淚,只能壓下心中的恨意,安撫的拍拍她的手臂。
“沒事,日後不會了。”
自從三年前,她将這個在黎府門口賣身葬父的青藍帶回家,因同情年紀小小失去雙親,便對待她極好。
不僅将她擡成府中的一等丫鬟不說,還明裏暗裏很是寵溺。
卻不想養出了一只白眼狼!
這青藍原來是異世界的穿越者,什麽賣身葬父的可憐身世,實際上全部都是假的,來這裏是為了攻略她的未婚夫孟槐安的。
眼下,如果黎清歡猜的不錯,青藍應該是又将她的首飾偷去私下變賣,再用那筆錢拿到孟槐安的面前獻殷勤,以此得到孟槐安的關注。
想到孟槐安,她的眼底閃過幾抹說不清的痛苦,只能擡頭,轉移話題道:
“我生病這幾日,房中可有人來過?”
绛紫看着黎清歡那張愈發消瘦的臉孔,有些不忍的搖搖頭,道:“不曾,就連府中的大夫都不願意來我們這院子,聽說是三姑娘中了風寒,全部都在那邊的院子。”
黎清歡的嘴角扯了扯,盡是譏諷的冷笑。
她倒是差點忘記了,府中的“親人們”可向來都不會做沒有好處的買賣。
當下,她收起眼底的情緒,道:“先替我沐浴更衣。”
绛紫見狀,猶豫地張了張口,最後什麽都沒有說,“是姑娘。”
——
大雍皇商黎府,乃是傳承兩百年之久的顯赫家族。
家業遍及大雍各地,掌握着王朝大半的經濟命脈,更有“富可敵國”之美譽。
不僅如此,黎氏素有家規,但凡王朝遭遇天災,便會散盡半數家産來赈災,因而深得百姓愛戴。
尤其是前上上一任家主,其威望之高,幾乎可與皇室媲美,卻突然暴斃而亡,令人扼腕嘆息。
自那以後,黎府的生意每況愈下,黎府便自從不再涉足京城內的生意。
一方面是對皇室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黎氏商人在複雜局勢中保持警惕的體現。
更為特別的是,黎氏一族歷代家主均為女子,且每一任家主皆英年早逝,未及三十歲便撒手人寰。
因此,她們總是在生前為黎氏留下寶貴的血脈。
黎清歡便是黎氏如今唯一的繼承人,承載着整個家族的希望。
只是——
浴房內,黎清歡浸泡在溫水的木桶中,冷漠地看着水珠從手心滑落滴在水面上,眼底的血絲全成了恨意。
只是,誰能想到黎氏這個人人可謂的三十歲詛咒,實際上是人為的?
而且,是一群人早早就謀算好的?
她的視線看向西南方向,那個裝修得雅致華麗的院子,可是他們黎府唯一的“女主人”的廂房!
就在這個時候。
“姑娘。”
黎清歡聽到绛紫在浴房外面響起的聲音,便起身将挂在屏風上的外袍裹在身上,道:“何事?”
绛紫低低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三姑娘來了。”
聽到“三姑娘”這三個字,黎清歡的眼眸變得深沉不少,擡腳往外走,道:“知道了。”
——
玲珑院,正房廳堂內。
古香萦繞的房梁之下,一方鎏金暗棕銅爐正靜靜踞于中央的青磚之上,爐腹镂刻的祥雲镂空紋路,陣陣袅袅舞起的青煙從爐頂浮起,淡淡的檀香混着上品龍涎幽香,絲絲縷縷從側面滲出,頃刻間便讓滿室氤氲着沁人心脾的檀香。
主位的百花屏風榻上,正斜倚着一名紅衣小娘子,薄羽紗襦裙垂落在地,襯得那張芙蓉面愈發的粉嫩。
只是眼下,她蹙眉地抿着櫻唇,滿是不悅,“青藍,你不是說二姐姐已經醒了嗎?”
“為什麽她不主動來找我,還要等我過來找她,真是嬌氣。”
青藍對這個黎府的三姑娘宋青鸾向來是好脾氣,附和谄媚道:“就是,我就是看不慣二姑娘這種脾氣。”
“什麽身份的人就應該做什麽樣子的事情,就她這種炮灰……這種人還真的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她這話哄得宋青鸾嬌笑連連,用粉白的指尖點了點她,笑盈盈道:“你這丫鬟真有趣。”
青藍趁機巴結道:“那三姑娘什麽時候讨我過去?實在不行就讓我去大姑娘的院子也行,我是真的不想留在二姑娘這裏了。”
“好說好說。”
誰知,她這句話讓宋青鸾的笑容微變,假裝低頭喝茶,沒有聽到她說的話一樣,這明顯故意裝聾的舉動令青藍氣得牙癢癢了下,忍不住心裏咒罵。
宋青鸾這個小賤人,私下收了她那麽多東西。
一旦辦正事就這副模樣,真是該死!
就在這時。
“妹妹在聊什麽?說來給我也聽聽看。”
一聲出其不意的聲音突然響起,瞬間吸引了二人的注意,他們的眼睛裏剎那間閃過一絲驚豔。
只見,女子身着一襲淡青襦裙,似春水般的薄霧輕裹身姿,凹凸有致。
三千青絲如水,被一枚白玉發簪挽成一髻,素淨雅致。
她眉如遠山含黛,眸似星辰點綴,明豔而不失大氣的五官,線條利落,每一處輪廓皆似神匠,用玉精心雕琢而成,美得驚心動魄,直教人呼吸一滞。
宋青鸾和青藍二人驚豔過後,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嫉妒和憎恨。
她憑什麽長得那麽好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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