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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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是假

玲珑院,抄手游廊。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中,連檐角栖着的雀兒都斂了翅羽,仿佛連鳴叫聲都消失了。

廊下侍立的仆婦們垂首屏息,連指尖都顫着不敢輕動,生怕自己成為這場暗潮的目标。

“你——!”

黎清歡倏然擡眸,睫羽如刃般掀起,凝向對面面色青白交替的林玉蓮。

她唇角勾出一彎輕蔑的弧,似笑非笑,“姨娘可是有疑點?那不妨請四弟來對峙一下?”

林玉蓮喉間一哽,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她自然知曉若真将宋恩賜召來,她心愛的兒子只會淪為黎清歡譏諷的對象,淪為這賤人報複的踏腳石。

于是她強行擠出抹僵笑,任由鬓邊碎發被冷汗黏在頰畔,“二姑娘何苦為難妾身,這紙鳶到底是皇家之物。二姑娘若執意私藏,便是七殿下那兒,也恐難交代吧?”

黎清歡眉梢倏挑,笑意陡然凝為冰刃,字字剜向對方軟肋,“皇家?姨娘這是要拿皇權壓我?”

林玉蓮膝骨一軟,踉跄着退半步,卻強行穩住身形行了個虛禮。

她眼簾低垂,掩住眸中翻湧的怨毒,聲線浸着顫意,“妾身……妾身豈敢。”

她緩步逼近,鞋底碾過青磚,笑道,“你确實不敢——可你偏生敢用‘皇家’二字作幌,用虛無的猜忌糊弄本姑娘?”

“林姨娘,論膽大,這府裏誰及得上你半分?”

林玉蓮面色青紫交錯,掌心帕子已被擰得皺如枯葉,她萬萬沒想到黎清歡為了給個賤婢報仇,竟将她的威脅原樣奉還,字字句句專挑她最痛的心口。

喉間腥甜翻湧,卻只得擠出抹比哭更慘的表情:“二姑娘這是折煞妾身了……若沒幾分憑證,妾身豈敢這般‘膽大妄為’?”

她忽地昂首,雙目淬出冷芒,怒道:“這阖府上下誰人不知?四公子的風筝乃金箔裹身、飛禽模樣,工藝精絕!這般雕工繪技,除卻皇宮禦匠,民間何人能及?”

黎清歡竟似由衷贊許般點頭一笑,實則飽含譏笑:“林姨娘你到底是小家戶裏養出來的妾室,少見多怪啊。”

說着,她忽地傾身至面色鐵青的林玉蓮耳畔,輕蔑出聲:“因為你瞧着不但是小家子氣,還真是名副實實的愚——蠢!”

林玉蓮面色驟變,鳳眼燃起滔天怒火,幾乎要将理智焚盡。

她右掌攥得骨節發白,幾乎要揮向那近在咫尺的譏诮面容——可尚未動作,便撞進黎清歡冰冷的眸中。

雙眸子靜如死水,卻暗藏噬人的鋒芒,嘴角譏笑紋絲不動:你膽敢動我一分,試試看?

莫名寒意自脊骨竄起,林玉蓮竟被這眼神釘在原地,膝骨發軟,踉跄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讓,恰如潰敗的號角,激得黎清歡眸中諷意更濃。

廊外忽有風卷過,卻吹不散這死寂中絞殺的戾氣。

绛紫垂眸瞥見林玉蓮面上青紅交替的羞憤之色,這才蓮步輕移,福身行禮,道:“林姨娘容奴婢直言——這金雕紙鳶,乃當年夫人特意命人贈予姑娘的。”

她語聲依舊溫婉,卻字字如刀,“彼時夫人專程請了三位宮中禦匠,共制紙鳶三枚:天上翺翔的金雕、地上緩行的玄龜、還有一只焰尾赤狐。”

她眸中笑意漸深,似含着一汪看不透的深潭,“姑娘五歲生辰那日,這三鳶齊飛,引得滿府稱奇……那時姨娘尚在府外,未曾得見這般盛景,不知曉原也尋常。”

林玉蓮面色愈發鐵青,指甲掐入掌心亦渾然不覺。

她自是知曉绛紫所言非虛——當年她确是被宋均暗養在外宅,直至夫人病重才得以擡進府門。

這賤婢如今提及舊事,分明是在拿她的出身譏笑!

可绛紫面上仍挂着那副不愠不火的淺笑,恍若對眼前這“眼裏只塞着利益”的姨娘毫無興致,連譏諷都懶得費神。

她語調依舊恭順,卻暗藏鋒芒:“姨娘如今執掌中饋已有三年,雖不便過問姑娘院中的私庫,但府中賬冊總該是瞧過的罷?”

“若姨娘實在存疑,不妨遣人去庫房取那《閨簿》,當場對峙一下?”

绛紫此言如重錘擊鼓,林玉蓮的面容霎時扭曲得比哭更難看。

她心知若真按绛紫所言取來冊本對證,那白紙黑字豈非當場抽她耳光還難看?

只得強行擠出抹僵笑,笑意卻比紙鳶殘線更脆弱,“如此說來,倒是妾身錯怪姑娘了……”

她垂眸時睫羽顫動如風中蛛網,聲線乾澀,忽然妥協:“妾身……妾身原就是姑娘口中那‘上不得臺面的小小妾室’,還請姑娘海量,莫與妾身計較。”

黎清歡靜觀她這副屈辱模樣,眼底諷意如冰下暗流。

她眉梢輕挑,掃過四周垂首侍立的仆婦,輕笑:“姨娘這話可冤枉我了,我何曾說過‘小小妾室上不得臺面’?你且問問這廊下衆人——可有人聽見我吐半個輕賤之字?”

她語聲清亮,卻暗含刀刃般的冷意。

實際上,黎清歡怎會不知她的盤算?

眼下宋均離府未久,若此時落下把柄,待那位“青梅竹馬的情郎”歸來,豈有她黎清歡好果子吃,指不定還扣一個“苛刻姨娘欺負庶弟”的的名頭呢?

林玉蓮被她這“周全”的應對噎得喉間生疼,指尖死死摳入掌心,指甲幾乎掐出血痕。

這賤人為何似看透她所有算計般,就連那酷似那個死去的賤人的眉梢眼角,都挂着對她漫不經心的譏笑,恍若早将她的心思捏在掌心把玩。

林玉蓮胸中再次怒火翻湧,卻只得強咽下這口惡氣,僵笑着退半步,咬牙啞聲道:“二姑娘說的是……是妾身糊塗,還請姑娘寬宏,給妾身一個悔過的機會!”

黎清歡靜立如松,唇角含笑卻眉眼無溫。

她廣袖輕拂,颔首道:“既姨娘誠心悔過,本姑娘自當成全。”

言罷倏然垂眸,凝向地上跪伏的小紅,聲線冰冷:“你還不起身?莫不是要姨娘難堪?”

小紅怔忡片刻,眸中迸出驚喜之色。

這猝然轉機令林玉蓮攥帕的手一抖,徐嬷嬷喉間暗哼,二人皆被那抹喜色灼得心顫——這賤婢竟敢當着主子的面露出這般神色,分明是起了報複的心理。

果然。

小紅從地上騰起的剎那,似蟄伏已久的野貓驟然發難,她旋身擡手,耳光甩向徐嬷嬷的老臉,掌風淩厲得竟将她整個人掼倒在地。

未待那老骨頭發出哀嚎,小紅已提起繡裙,一腳狠踏其手背,鞋底碾磨。

徐嬷嬷這才凄嚎出聲,捧着手骨碎裂的右手,血沫混着涕淚潑灑滿地:“啊!!!——我的手啊!!”

林玉蓮驚得魂飛魄散,踉跄扶起徐嬷嬷時,鬓發皆顫。

怒火燒得她幾欲撕了這賤婢的臉,可擡眼卻見小紅昂首無畏,紅腫的半頰故意湊近她眼前——分明是在挑釁她“打不打”!

更駭人的是黎清歡靜立如松,唇角似笑非笑,眸中冷光如觀戲,分明在等她動手。

林玉蓮喉間腥甜翻湧,拳頭捏得骨節喀響,卻終是擠出比哭更慘的笑:“是妾身疏忽管教,連累姑娘受驚……還請姑娘寬宏,讓妾身願代這老奴受罰,只求姑娘饒過她這一回!”

黎清歡聽出她話中暗藏機鋒——明知小紅不敢真傷主子,偏借“代罰”保住她們二人的顏面。

畢竟打了徐嬷嬷的臉,林玉蓮的臉也就沒有幾分了。

她眉梢微揚,心知此刻若再施壓,恐逼得林玉蓮狗急跳牆,于是語聲淡然:“姨娘既願擔責,此事便罷了。”

說罷瞥向绛紫,倦意慵懶:“我乏了,餘事交給你處置。”

言畢轉身,繡鞋踏過青磚的聲響,似乎踩踏在林玉蓮憤怒的心尖上。

绛紫屈膝,道:“是姑娘!”

黎清歡的腳步忽然一頓,歪頭對绛紫,笑道:“記得将那紙鳶拿回來,如今可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玩意了。”

绛紫再次垂眸,恭聲應道:“是,姑娘。”

待黎清歡裙裾漸遠,她方轉身凝向林玉蓮那青白交錯的臉色,擡起雙手,溫聲道:“林姨娘,請将紙鳶交與奴婢罷——莫讓奴婢為難。”

林玉蓮銀牙咬得咯咯作響,寒眸剜向呆怔的冬兒,叱聲如鞭:“你這賤骨頭!還不将東西呈給绛紫姑娘!”

言畢拂袖而去,用力踏過青磚發出聲響,似踩碎一地尊嚴。

冬兒驚得面色如紙,顫抖着将紙鳶捧至绛紫面前,聲如蚊讷:“請……請姐姐收好。”

绛紫颔首接過,忽又轉向紅腫着臉的小紅,溫聲道:“稍後自有人送藥膏予你,諸位且退下吧。”

語畢,她似不經意瞥向冬兒袖下那抹難掩的淤青,低語如耳畔私絮:“冬兒姐姐且留步——那藥膏尚餘些許,正可贈予姐姐。”

言罷指尖輕點其袖口,一物悄然滑入掌心。

冬兒怔愣間,绛紫已退開半步,垂眸作禮,再無多言。

衆人魚貫離去,冬兒獨立廊下,垂眸凝視掌中那枚碧色瓷瓶,釉面泛着冷光。

她唇角扯出苦笑,似自嘲,似感激,終是提裙轉身,消失在玲珑院蜿蜒的游廊盡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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