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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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院,寝房。
黎清歡指尖輕撫過那支桃花發簪,簪頭雕琢的粉瓣凝着瑩潤的光澤。
她唇畔笑意漸深,眼波流轉間透出幾分譏诮,“還真是母女情深啊。”
語罷,她忽而回首望向绛紫,眉梢輕挑,戲谑:“既如此,便将此物送去潇湘院罷。宋青鸾見了,許是會‘喜極而泣’呢。”
绛紫垂眸斂息,恭謹應道:“是。”
說罷,她緩步上前,雙手接過那枚簪子。
指尖相觸的剎那,窗外忽有異響——或是雨滴叩檐,或是來人履聲,細碎的響動裹着潮濕的風,悄然漫入房中。
黎清歡倚窗而立,望見夜幕低垂,雨絲如絮,初時零落,漸而纏綿。
檐角垂落的雨滴,淅淅瀝瀝敲在青石階上,濺起的水珠落在四方。
她凝眸遠眺,唇角笑意未褪,眼底卻掠過一絲寒意,這漸密的雨幕宛如一張密網,困住這黎府的人。
恰在檐角的第六滴雨珠墜落的霎那間,她耳畔便捕捉到那熟悉的腳步聲——绛紫小步,行至身後。
绛紫在她的身後欠身,低聲說道:“姑娘,是外面的周嬷嬷回來了,說的正是城隍廟的事情。”
黎清歡聞言,手指拂過有些濕潤的紗窗,輕笑道:“那你說說,說得好,我也給你賞賜金葉子。”
绛紫卻微微搖頭,語氣有些沉重,道:“那徐氏在城隍廟供奉的名字是鐘氏晴兒,那是大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的名字。”
黎清歡的手指一頓,片刻才出聲,道:“有問到是怎麽回事嗎?”
绛紫的眉頭微微皺起,低聲道:“奴婢讓人花了重金去賄賂那城隍廟的廟老,這才知道一星半點,好像是說晴兒姐姐和這徐氏之前有過救命之恩,這才供奉在這裏。”
話是這樣子說,但黎清歡二人壓根就沒有信幾分,而是更加多出了懷疑。
片刻,她才繼續問道:“還有嗎?”
绛紫微微搖搖頭,低聲說道:“奴婢看這事情還有蹊跷,奴婢想要親自走一趟去瞧瞧看。”
黎清歡聞到這話,轉身看着她,輕笑了下:“你倒是和我想到一塊去了,你順便幫我也準備準備吧。”
绛紫驚愕擡頭,急忙說道:“姑娘是千金之軀,怎能這般冒險,那廟老若是……”
“那你呢?”
黎清歡打斷她的話反問了下,接着眼神嚴肅下來,道:“對我來說,你也很重要,若是擔心,我們将那兩名嬷嬷也叫上。”
她說着忽的一笑,道:“再不濟将孟槐安也叫上吧,他好歹是男子,若真的出了什麽事情,還能幫我們擋上一擋。”
绛紫被她這般的話,無奈的搖頭,只能同意。
不曾想,就這個時候,屋外響起了動靜不小的腳步聲。
接着就是朝着屋內跑進來,還夾着哭泣的聲音,聽起來那人極度的傷心難過不已。
“姐姐!姐姐你說得對!林玉蓮和宋均那對狗男女壓根沒把我當回事!”
她撲倒在黎清歡腳邊,淚水混着鼻涕直流,哽咽聲噎在喉間:“他們滿心只想着宋青嫣和宋恩賜那兩個孽障!“
“給我帶來的東西,他們但凡瞧上了眼,連問都不問一聲,直接奪去塞給那倆賤骨頭!說到底,他們才是一窩生的!只有我和姐姐才是這世間孤零零的浮萍……”
黎清歡垂眸俯瞰這團哭作一團的人影,唇角勾起一絲淡弧,眼底卻無半分溫,道:“你說錯了。”
宋青鸾抹淚的手僵在半空,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如銅鈴,淚珠還挂在睫上:“姐姐,難不成這裏頭還有別的意思?”
黎清歡眉梢輕挑,睫羽低垂似笑非笑,“我的意思是,你才是孤苦伶仃的一人,我和你可不是什麽真的家人。”
“你姓宋,我姓黎,骨子裏流的不是同一脈血。将來黎府易主或者繼承,我還是主子。而你——”
她忽而輕笑,聲如淬冰,“怕是要被你那位‘好姨娘’尋個對宋恩賜有用的老朽,或是塞作妾室,或是獻作棋子。屆時你肚裏爬出的庶女庶子,怕也與你如今這般,上不得臺面,下不得地府。”
什麽叫殺人誅心,黎清歡寥寥數語,便如寒刃剖開宋青鸾心腑。
她霎時脊骨生寒,毛骨悚然,驚恐如毒藤纏喉。
踉跄撲向黎清歡,死死攥住其袖角,淚終迸如泉湧:“姐姐救我!我不要這般活成棄子!”
“姐姐,求求你了!我願意為你做任何的事情,只要你幫幫我!”
她泣聲嘶啞,字字如血,指尖摳進袖緞,似要将最後一線生機攥進掌心。
黎清歡睥睨着她那副可憐模樣,忽而輕笑出聲,聲線裹着霜:“我挺想幫你的,但你也知道你的姨娘和父親是什麽樣子的人,如果這其中有我的插手,你覺得将來會有我們兩人的好日子過嗎?”
宋青鸾眼底的光漸滅,幾近窒息之際,黎清歡忽又壓低了聲,語如誘魂:“但念在你我姐妹一場,我倒可指你一條生路——一條直通雲霄,叫你成為最尊貴的女人。”
宋青鸾的眼神驟然一變,似乎帶着什麽蠢蠢欲動的在其中暗自發酵,但她自以為遮掩的很好,弱弱說道:“姐姐,這樣子不好吧?那可是皇家的人……”
黎清歡仿若未見她眸中濁浪,只嘆氣道:“此事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就且聽聽罷了。”
她忽而話鋒一轉,笑意漸深:“宋青嫣如今在皇宮伴讀公主,日日與金枝玉葉往來,若得哪位皇子青眼,頃刻便是飛上枝頭。這般潑天富貴,為何不能落你頭上?你與她,可都是宋家的女兒...”
宋青鸾眸中驟亮,似星火乍燃,卻仍怯聲道:“可她有真才實學,詩詞信手拈來,我...我哪裏比得過?”
黎清歡再度輕笑,清冷無比:“才華?宋青嫣那不過是竊人珠玉,裝點自家門面罷了。若你想,我自能助你一臂之力。”
說罷,她自袖中取出一冊薄本,指尖輕叩封面:“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且拿去研習,能否攀上青雲,便看你的造化與毅力了。”
那裏面是她将青藍筆記上記錄的那些詩詞,只是她只抄出來的一半……畢竟這宋青鸾,她能信嗎?
翻開冊頁的剎那,瞳孔驟縮——其上墨跡淋漓,既有宋青嫣曾作的《靜夜思》《小池》等舊詞,更有新詩如“理不斷,剪還亂”,佳句連連。
她呼吸凝滞,指尖顫抖。
忽而擡眼望向黎清歡,眼底灼灼:“妹妹謝謝姐姐的幫助,日後真的飛黃騰達了,一定不會忘記謝謝的恩情的。”
黎清歡微笑着目送她離開,手指拂過窗臺之上的不存在的灰塵。
這時,绛紫小心翼翼的上前,低聲訴問道:“姑娘,這三姑娘真的可信嗎?”
黎清歡的嘴角一勾,不在意道:“自然是不可信的,但用她來牽制宋青嫣還是有幾分可靠的。但——”
她的雙眼變得冰冷起來,“但日後她真的有了名頭,膽敢用來報複我,我也讓她吃不了兜着走!”
绛紫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如此最好!”
——
梧桐院,正房。
“公子,二姑娘帶着丫鬟似乎要出府去,我們要跟着嗎?”
暗衛垂首跪于房中,青磚地面映出他緊繃的身影。主位之上,白衣少年孟槐安端坐如松,衣袍洗至泛白,卻難掩舉止間凝玉般的貴氣。
病态面容蒼白如紙,偏生一雙眸子清冷,上位者的氣息渾然天成,靜默間已壓得人喘不過氣。
孟槐安聞聲,指尖輕叩茶盞,碧水漣漪微蕩,他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城隍廟那邊,可都布置妥當了?”
暗衛額頭冷汗浸背,低眉應道:“據回報,二姑娘的人已察覺端倪,此刻應是往廟中查探虛實。”
孟槐安颔首,慢悠悠抿了口茶,喉間混動。
忽而擡眼,眸中寒光:“既如此,我們也去瞧瞧熱鬧——我倒是很好奇,表妹發現的時候,那臉色何其精彩!”
語畢,他忽對跪地之人展顏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既然殿下讓你過來跟着我,那你最好不要存二心,不然你會……”
暗衛聞聲冷汗直冒,腦中霎時閃過前日地牢慘景——那人是被李世子擒來的,咬緊牙關不吐一字。
孟槐安命人沸水澆身,皮肉燙化,又層層剝開,哀嚎未絕便已潰不成聲,急急松口,什麽都話都招了。
而面前這人負手而立,白玉冠束發,病弱之姿卻自有凜然威儀,嘆息道:“這般心性,難堪大用。”
搖頭,又道:“待事了,便五馬裂屍,那骸骨就送往殿下府上。五殿下最喜這種法子了,我也算是東施效颦了。”
言罷拂袖離去,暗衛們眼睜睜看他白衣如雪掠過血漬,恍若白面書生的活閻王般可怕。
此後每憶及此,他就脊骨生寒,冷汗浸透衣襟。
當下跪伏叩首,聲顫如篩:“屬下生是主子魂,死是主子鬼,肝腦塗地亦無悔!”
孟槐安卻笑意如刃,回首睨他,“那最好,不過真有二心也不怕,我會命人将你的心髒挖出來,我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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