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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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之言媒妁約,聘禮如山壓紅箋。

深閨不識情滋味,卻聽幽魂唱游園。

這四句詩,說得乃是城中一樁秘聞。不過這秘聞的主人公季三小姐,此刻卻還安安穩穩地坐在繡樓裏,不曉得自己日後将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

季三小姐的婚事遲遲未有着落,這宜嫁娶,宜出行的黃道吉日便先到了。好日子可不等人,城南城北兩戶講究人家同時選在這日迎親,一取新法,一循舊例,互不相乾,偏偏在太平街上撞了個正着。

這一撞本不打緊,卻生出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來。更巧的是,那日季家三小姐正随她母親路過,隔着轎簾,把這場熱鬧看了個真切。

卻說那日,《圖話日報》主筆訪得此事,便命畫師繪了一幅《新舊婚禮争道圖》,又親自拟了篇文章,刊于次日的畫報上。其文雲曰:

“昨日午前,本埠太平街畔,有新舊兩家迎親,偶遇于途,竟至争道。

西式者,滬上某巨商之子娶婦,不乘花轎,而駕四輪鐵馬一乘,披紅挂彩,前導西樂六人,銅管鐵號,洋洋盈耳。新婦白衣如雪,面覆薄紗,手捧素馨一束,端坐車上,觀者皆稱奇。舊式者,則城南某姓嫁女,八擡花轎,旗鑼傘扇,鼓樂喧天,執事人等各着彩衣,簇擁而行。

兩者狹路相逢,各不相讓。

初則鼓號相争,喇叭與唢吶的響樂交織一片,繼則是口角相争,指‘夷禮’與‘祖制’,互不相下。俄而西樂前導者欲強行穿過,轎夫亦不肯相退,兩車相擦,花轎傾側,轟然落地,轎中新娘驚啼不止。舊家親屬見狀大嘩,有老者頓足怒罵:‘無父無君之徒,壞我百年好合之吉兆’,欲揪那對洋新人理論。

新婦從容下車,衆人方見其年方廿歲初,雖衣西式嫁衣,而行止溫文。向老者斂衽為禮,柔聲曰:‘今日之撞,在下之過也,轎中妹妹受驚,願奉銀洋二十元,以為壓驚之資,并請匠人檢修花轎,不知可否?’其聲清婉,态度謙和,怒者漸平。

時有巡警聞訊而至,兩造派人随同赴警署,由警長調處,判新家賠償修轎洋六元,壓驚洋四元,兩家各具結而去。

觀者或曰:‘此洋新婦落落大方,殊可敬也。’或曰:‘舊家花轎被撞,大不吉利,此事恐難善了。’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有老儒某君在側,撫須嘆息,語于衆曰:‘昔者婚禮,所以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今乃效西俗,棄祖宗之法,禮崩樂壞,一至于此!’旁一少年聞之,笑曰:‘先生何泥古之甚也?西人婚禮,男女自主,情投意合,豈不勝于盲婚啞嫁,終身抱憾者乎?且其儀簡而潔,費盛而莊,何樂而不為?’

于是衆議紛纭,有言或謂新禮文明者,有言或謂舊禮莊重者,各執一詞。然是日之事,其曲在新家乎?在舊家乎?抑或兩家皆有所失乎?本報不敢遽斷,謹據事直書,以俟高明。

訪事記于辛卯月己亥日。”

報道既出,坊間傳為趣聞。有好事者編了快板,在茶樓酒肆裏唱:

“太平街,不太平,一頂花轎一輛車。花轎要過街,洋車不肯讓,兩下裏碰了個響當當……”

目睹了全程的季太太攜三小姐回了府,轎中一路無話。

三小姐垂着眼,手裏絞着帕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季太太卻掀了轎簾一角,朝外頭看了許久,那洋婦立在人群當中的影子,在她眼底印了一路。

她大概是也起了嫁女的心思,只是思量該用哪邊的習俗好。

要我說,這正是:新禮文明舊禮溫,兩般形式各存真。西風東漸開生面,古道南來守舊塵。自主擇婚情意重,盲婚啞嫁子孫恨。莫言世事多翻覆,家室相安即是春。

閑話收起,列位看官,且聽我繼續說說這季三小姐。

季三小姐這婚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她模樣端正,性情溫和,是位不可多得的才貌雙全之女子,只可惜有一個不靠譜的混賬二哥。

這一日,季太太剛從太平街上回來,心裏正翻騰着那洋新婦的影子,卻聽有人匆匆來報:“二少爺又出門了,往當鋪方向去的。”

季太太的臉色當時便沉了下去,她擺擺手,揮退下人,沒多言語。三小姐在一旁看着母親,想說什麽,顫了顫唇,終究還是咽了回去,轉角上樓躲進自己屋內休息去了。

卻說那季二少,此刻正站在裕後堂的櫃臺前——

“這件東西,你給瞧瞧。”

他的聲音從櫃臺外撂進來,不高不低,端着副假模假樣的腔調,像是戲臺上的念白,軟塌塌地往下墜,又強撐着揚上去。

二朝奉擱下筆,擡起眼皮。

一只手,白得泛青,骨節細長,指甲蓋上沒有一點兒血色,只圈圈焦黃,卻修剪得齊整。

那人手裏托着一套戲曲行頭,杏子粉的軟緞帔子,上面繡着折枝牡丹,平針走線。頭面是點翠的,藍幽幽,碧瑩瑩,是些好物件。

可是那緞子舊了,保養不當,仔細瞧不出什麽品質來,那頭面在燈光底下看,也藍得發烏,像是被什麽東西熏着了。

始作俑者指不定就是面前這位當戶——季家出了名的吞雲客,二少爺季雲岫。

思及此,二朝奉輕笑一聲,再往上看。

季二少爺站在那兒,穿着件藏青色的湖绉長衫,料子是地道的湖州軟綢,垂順得像一汪浸了夜的涼水。半新不舊的款式,領口已透出淡淡的灰白,縫線松了,往裏卷,往外翻,不再服帖。

他人瘦得厲害,太陽xue凹進去兩塊,顴骨倒顯得高,撐起一張松松垮垮的青皮。兩只眼窩眍着,睇起人來烏沉沉的,裏頭卻空得很,偶爾炸響一聲滾雷,瞳仁亮起光來,像墳地裏燃起的孤伶鬼火。

站久了,他虛虛扶着櫃臺,指尖不住地顫抖,兩只肩膀架起衣裳料子,晃晃蕩蕩,下巴卻微微揚起。

“二爺,您這東西,怕是來路不明罷。”

二朝奉眼毒,一下便瞧出那套戲曲行頭裏藏着的貓膩。他輕笑一聲,語氣謙恭,脊背卻挺直了,沒接過東西,又垂下眼,執起筆。

季雲岫聞言嘴角抽了抽,像是要笑,可臉皮僵着,只扯出抹冷硬的假笑:

“怎麽不明?這可是當年姑蘇名伶柳玉笙的舊物。”

聲音還是那樣,刺裏帶着些軟,

“當年中秋夜宴宮裏頭請她去冷香閣唱戲,後得了聖上青眼,賞下這套宮中內府精制的戲衣頭面,你瞧瞧這繡工。”

他說着,要拿指尖去點那頭點翠,手才伸出來就在半空裏抖個不停,只得又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二朝奉笑了笑,把托盤往前推:

“二爺,當年柳名伶在的時候,您遠在廣陵的老祖宗都還沒出世呢。這東西要是她的,該是明朝萬歷年間的物件了。您仔細這形制,半點不見老朽相——雖蒙了塵,筋骨卻也結實,只怕不是經了歲月的古舊之物。況且這珠翠上頭積着的,恕在下眼拙,看着倒像是香灰。”

季雲岫眼神一暗,那點幽藍鬼火在墳頭飄着,人影靠近,便受了驚,忽明忽暗幾下,要滅。

“江小瘦馬兒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供了幾代,沾些香灰也不能嗎?”

他抿起嘴唇,牙根暗暗磋磨,臉上依舊淡淡。生出的怒意不往外潑,全塞在齒縫裏,含着、咬着,一點一點咽回肚子中,

“朝奉老頭,你可得看仔細了,莫要被浮塵迷住眼,把塊渾金當頑石放過去,只怕日後想起來,腸子該悔青了。”

話還未落穩,有人在後頭故意咳嗽一聲,打斷了季雲岫的話。

當家朝奉懷裏抱着個藍布包袱走進店門,眼風斜斜往季二少身上掃了一圈。

“季二爺。”

他把包袱擱下,臉上客客氣氣堆着笑,話說得不鹹不淡,調門兒卻拉得老長,

“上個月您拿來的那對金鑲紅寶石燈籠耳墜和銀鎏金麻花镯子,成色真是不錯,以後有這樣的金剛箍、硬貨龍,可得常想着到咱家來落碼啊。”

他說着笑着,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聽說季太太前兩日打發人來問我們,說她有幾件陪嫁的東西,不知怎麽就到了裕後堂櫃上。做咱這行的,規矩您都懂,不清不白的東西可不敢收。季家是大宅門,季太太又是個頂要強的人,這些年撐着一個家,不容易,卻也不能強污了咱。”

當家朝奉聲聲委婉,句句動人,可話中綿裏藏針,那眼神瞅過來,不見圭角,卻像在打量一件舊物件,把人裏裏外外都看賤了。

“二爺您是我們這兒的熟客,應當是最了解不過的,等您回了家,可得幫忙說道說道,解釋清楚了,不然季太太一直誤會着,咱們這裕後堂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季雲岫沒應聲,他那張青皮白面的煙人臉上卻蜿蜒起一條條灰紫色的長蛇,盤起肉身子,嘶嘶吐着紅信駭人。

氣到極處,他人反倒軟了下去,靠在櫃臺邊急促地喘起氣。枯皺皺一雙灰眸陰恻恻釘着人,裏面飄蕩的鬼火還閃爍着茍延殘喘的微光。

“你……咳咳——”

喉間低低發出兩聲咳音,他指尖緊緊扣住櫃面,骨節根根凸起,泛出蒼白的印子。

“你少拿我娘來壓我。”

季雲岫半垂着眼,胸口起起伏伏,聲音又冷又啞,那股子怨毒咽不下去,卻又沒力氣再吐出來,

“季家的事……還輪不到櫃上的人……來編排……”

他想往前邁一步,身子卻晃了晃。

一直守在門口的小跟班阿福見狀,立馬上前扶住要倒下的人。可季雲岫那一雙腿好似沒筋沒骨,只軟軟地往下滑。

阿福實在沒拉住,自家少爺的腦袋便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櫃臺角上,悶聲一響,那片薄薄的湖绉長衫就那麽歪着、蜷着,潑在了地上,衣裳架子也粉身碎骨。

當鋪裏登時熱鍋爬了螞蟻。

二朝奉提不住筆了,當家朝奉兜不住笑了,最慘戚戚的還得是阿福,他被人勾着脖子掼在地上,身上多了兩塊青不說,事後還免不了被一頓責罵。

季雲岫一口氣沒提上來,身子雖沒了力氣,神智卻還清醒。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死死瞪着,但那兩團燒殘了的鬼火終究還是滅了,灰洞洞地盯着房梁橫木,直得瘆人。

陽光從雕花窗棂裏篩進來,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添了裂紋,一碰就要碎。

那件杏子粉女帔從櫃臺邊滑下來,一半拖在地上,一半搭在他腳邊。

陽光正好落在上頭,照見那些折枝牡丹的花心裏,有一塊顏色比緞子深多了,暗沉沉地透出陳年的赭烏,像煙灰燙出的窟窿。

阿福扶着少爺爬起來,想伸手去收那戲服。指尖剛碰上,卻不由一怔。

那顏色——

倒像是陳年的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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