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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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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帔

隔了幾日,天陰下來了。

上邊堆着薄薄的雲,太陽偶爾露一露臉,也抵不過窗戶後面一盞昏黃的壁燈亮,照不暖人。

房間裏,彩繪玻璃小格窗半開着,吹進來一點風,帶來後花園裏清新的草木氣息。白玉蘭已經謝了,只剩下幾樹紫玉蘭還開着,暗香浮動。

沈婉貞坐在靠窗的紅木軟塌上,手邊攤着一疊紅綢軟緞,剪好了小小的兜形。銀紅的線,石青的絲,蔥綠的縷,一绺绺盤在描金漆盒裏,像一窠蜷着的小蛇。

她正做着一件給小孩穿的五毒兜,針腳細細密密,一針一線,已繡好了一只黑壓壓的長蜈蚣,旁邊的胖蟾蜍才勾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季雲舟坐在對面的單人小沙發上,手裏拿着一塊白绫,是前些日子從雲裳坊帶回來的料子,說是要做繡帕,可一個早上過去,才繡出來半片葉子。

她不擅長這些。母親準她讀書,所以平日裏不會做女紅消磨時光。父親雖看她看得緊,但在繡藝上不過是個門外漢,瞧不出什麽名堂,只當她手拙。

可如今見了祝家公子,收了人家的禮,母親便一改往常聽之任之的态度,非要勸她繡條帕子當回禮。實在推脫不去,她不得不硬着頭皮照做。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聽見針尖穿過緞面的輕響。熏爐裏正烤着檀木,香氣淡淡,一縷一縷飄出來,混着窗外的玉蘭花息。

季雲舟垂着眼,一雙杏眼變成了兩彎瘦棱棱的月牙,睫毛沉沉蓋着,看着溫順,眼底卻又涼絲絲的,映着一絹不聲不響的雪緞,也映着半片不情不願的綠葉。

針停了停,一聲嘆息,又紮下去。還是只有半片葉子。

“蓁蓁……”

沈婉貞腕上的銀镯子冷光一閃,行針的手頓住,忽然開口:

“你和祝公子,相處的怎麽樣?”

季雲舟沒應聲,繼續繡着手中的葉子。

“問你話呢。”

沈婉貞輕笑着追了一句,像是随口閑話,手中的針線卻放了下來,偏過頭,悄沒聲地睃了女兒一眼,

“怎麽不說話?難道是相處得不好?”

那眼風輕輕一繞,只那麽一瞬,便垂下眼,目光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活計上。

季雲舟一味不作聲,刻意把臉微微偏開,眼睫垂得更低了,腮邊飛起一層薄紅,像胭脂水輕輕洇開在素娟上,似有還無。

她憋着一口氣,漲出點血色裝作羞惱浮在面上,看着是害羞,面上卻靜悄悄的,一點波瀾也無。

沈婉貞偏就吃女兒這套。她低低一笑,聲音輕弱,卻十分滿足,仿佛看見的正是她早已料到的那一幕。心裏落了實,面上自是喜不自勝。

“好嘞好嘞,姆媽不問你了。”

她稱心如意地低下頭,繼續繡那只胖蟾蜍。

絲線纏纏繞繞地繡将上去,一團團,一彎彎。紅綢襯着碧線,倒像那只漸漸露出半截身子的胖蟾蜍,張開了血盆大口似的,陰氣森森。

季雲舟松下那口氣,臉漸漸又白了,連唇色也淡了幾分。她手裏的針頓了頓,然後更快地繡起來,眼看着那半片葉子繡歪了,針腳雜亂,她也不拆,就那麽按部就班地繡着。

屋子裏一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門外卻忽然嘈亂起來。人聲雜沓,隔着一層門板,把房間裏的靜,逼得更冷、更沉。

“太太,春滿閣的夥計剛送了一批時令鮮花來,您給挑挑吧。”

翠環阿媽捧着一束花打開門,外邊那吵鬧聲便順勢湧了進來,聽得更加真切——

是季老爺在發怒。

家法落在人身上的聲音,沉重又清脆,一下一下,伴着年輕男人的悶哼和壓抑着的痛呼。

沈婉貞聽見這動靜,停了針,眉心微微蹙起。她把手中的紅綢放到榻上,眼睫一垂,倦色漫上來,整個人都淡了下去。

“都有些什麽花?”

她輕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塌邊的高腳花幾上。裏面幾日前折的玉蘭花枝枯了大半,确實該換新的了。

“太太,她們送來了幾束小杯子狀的花,有紅的,有黃的,說是從什麽……河南、荷蘭……對對,從荷蘭栽過來的。”

翠環阿媽讪讪笑了兩聲,她捧着花束走進來,輕輕阖上門。那漸漸收不住的哭嚎聲一下子又遠了。

季雲舟也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像是終于找到忙裏偷閑的空暇,忙不疊地起身迎上去,接過那束花:

“阿媽,這是郁金香。”

“哎呦喂,侬家大小姐,真真是有見識額!”

翠環阿媽湊趣地贊了小姐幾句,陪着一臉樂呵呵的笑,走到太太身邊。

季雲舟沒扭捏,這樣的奉承話她早聽慣了,只擡起眼來,嘴角淺淺揚起,沖着阿媽溫溫一笑:

“阿媽折煞我了。”

她說着,聲音輕軟,徑直走過放着未繡完帕子的沙發,站到花幾邊,擺弄起郁金香。

翠環阿媽将那枝枯敗的白玉蘭取走,剛開了門,還沒邁出步子,“咚咚咚”的腳步聲便先一步闖了進來。

她就這麽連人帶門,一齊被撞在門邊半高的紅木護牆板上,咕隆隆地跌坐在地。

一團瓦罐灰的蓬草吱哇亂叫地滾了進來,一路哐哐當當地撞翻了不少東西。

翠花阿媽感受到了屋子裏風雨欲來的架勢,不敢逗留,哎喲一聲爬起來,利落地抱着枯花枝退了出去。

“姆媽——”

蓬草開口說起話,季雲舟才發現那是二哥。但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家中屢次三番出現的掙紮與呻吟,她終究是厭煩了。二哥千篇一律的慘狀在她眼中只是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真算起來,還不及手裏這束鮮靈靈的郁金香惹眼。

典當行的那出鬧劇終是東窗事發。季雲岫被父親狠狠打了一頓,看着實在有些狼狽。白得發灰的臉上有淚,有汗,還有一道從額角斜下來的血痕。

他一看見母親,便像看見了救星,腿發軟,噗通跪在地上,膝蓋撞得地板發出悶響。

“姆媽——”

他又凄凄厲厲地喊了一聲,喘不上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喉嚨裏随之溢出嗬嗬的聲音。他的手死死抓着軟塌邊垂着的狐皮小毯,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渾身都在發抖。

季雲舟站在墨綠窗簾投下的陰影裏,神色漠然。她只管垂眼侍弄花枝,指尖輕輕撚着花瓣,連頭也不曾擡。

樓梯上又響起了腳步聲。一下下逼近,是季老爺追上來了。

門“砰”地一下被推開。

季老爺走進來,臉色鐵青,腮幫子上的肉上下抖動着,手裏攥一條馬鞭。皮條子拖在地上,吐着黑信,迅速游進暗紅底紋的波斯羊毛毯裏。

季雲舟恰好理完最後一支郁金香。她用鞋尖輕輕踢了踢埋頭站在牆邊的青黛,斜眼輕輕一瞥,對方立刻心領神會。

兩人一語不發,輕手輕腳地漫到梳妝臺邊的嵌螺钿折屏後面,将屋子裏的嘈雜隔開大半。

“侬個戆卵——侬看看,侬做的好事體!”

季老爺氣急了,連文人體面也不顧,直接開口罵起人來,

“面孔生得勒,還曉得躲!”

沈婉貞從軟塌上站起身,想說什麽。季老爺揚起手,那黑蟒似的鞭子又嘶嘶地吐起信子,把她吓得退了一步。

“明遠……”

“你別說話!”

季老爺瞪着她,

“都是你慣的!從小慣到大,慣出個這麽東西來!吸大煙,偷東西,現在還敢在外面——你以為你是哪家的少爺?這家都讓你敗光了,你要帶得全屋裏廂人去喝西北風啊?”

沈婉貞聽到丈夫得理不饒人的指控,眼圈霎時紅了。忍不住張嘴要反駁,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悻悻閉上。

季老爺回過頭,從跟進來的管家手裏拎起一個包袱,抖開——

是一套戲曲頭面。

粉生生、滑溜溜的女旦帔子,藍幽幽、碧瑩瑩的點翠頭面。

一件件散開,攤在地上。那舊了的緞子、蒙塵的珠釵,在灰暗暗的日光裏,靜靜地躺着。

瞧見熟悉的物件,季雲舟微微一震。神色間帶了點慌,卻又忍不住暗自留神,目光悄悄落下去,停在那套戲曲行頭上不動了。

她記得那套頭面——或許是在二哥手裏,或許是在夢裏,現在它終于到了她眼前。

“這又是從哪兒偷來的物件?別是撅了人家個祖墳!侬只畜生,自己作死不打緊,別拖得整個季家都陪你一起斷子絕孫!”

父親的咒罵在耳邊嗡嗡作響,她用餘光瞥見那個空了的包袱袋子狠狠砸到了二哥背上。

“老子還在屋裏,就作翻天了!”

季老爺罵着罵着,喘起粗氣,又抓起那件女帔,扔過去。

“闖禍胚子相!看我打不死你!”

季雲岫垂着手,任那些東西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帔搭在他肩頭,杏子粉的緞子襯得他那張青白的臉,說不出的怪異。

季雲舟站在屏風後頭,從邊緣側看着。

父親又抓起一樣東西,是那頂點翠頭面,瞧着重量不輕,他舉起來,朝二哥砸過去。

那頂頭面結結實實地砸在二哥額角上,重重一下。二哥的身體應聲晃了晃,倒在地上,血從他額角滲出來,濃紅,稠膩,還散着熱氣,蜿蜒着淌下臉頰,一滴滴墜落——

墜到那件杏子粉的女帔上。

軟綿綿的粉,熱獵獵的紅,豔色撞着豔色,驚心動魄、撕心裂肺。

她看着那滴血墜下去,墜到那件女帔上——

沒有……

竟沒有!

血水墜落在帔子上,停了一瞬,然後順着綢緞的紋理,滑下去,滾到地上,滲進柚木長條的縫隙裏。

可那帔子上,卻是乾乾淨淨的,什麽也沒留下。

季雲舟屏住呼吸。

又一滴血墜下來。

還是如此,循環往複。

落在帔子上,滑下去,滾到地上,滲進縫隙裏。那帔子像是什麽也沾不上的東西,像荷葉,像蠟,像——

像——

戲臺上的旦角。

臺下的看客哭得死去活來,臺的上戲子一滴淚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那血落不進去。她也落不進去。

“打!你只管打死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混賬兒子!”

季雲岫挨了打罵,不知為何竟不像往日那般窩囊,瘋瘋癫癫地笑了起來。他偏着頭,血糊在臉上,破鑼似的笑聲,嘶啞、尖銳。

他一面笑,一面不管不顧地嗆罵回去,話裏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您不是有大哥嗎?有他一個好兒子就夠了,何苦留着我?只可惜啊,你再偏愛他也沒用!他心裏何時有過季家,他心裏只有他那該死的崇高信仰——他早就跑沒影了,人是死是活,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爛在哪兒了,死無全屍!”

他笑得一點也不快活。疼狠了,瘾起了,索性把臉面全撕開。一朵萎靡的罂粟花烈烈自燃着,散發出生鴉片的腥臊氣味。

“您不如乾脆殺了我——殺了我——讓我去死——去死——”

血順着額角往下淌。季雲岫像抽足了大煙,漸漸神氣起來,笑得愈發凄厲,滿口渾話亂罵,将那滿肚子的瘋盡數傾吐到地上,再也收不回來。

爛到底的人,自是橫行無忌的。他這一腔破落的狂氣,把季老爺的威嚴撞得七零八落。

這出父不慈子不孝的倫理戲沒能讓季雲舟上心。她緊緊盯着那套散落的戲曲行頭,心髒跳得快極了,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熟悉的帔子。

女旦的。

她想起那個夢。

桂香中,圓月下,那群穿着明朝衣裳的人,那個唱《牡丹亭》的旦角,那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給我把他關起來!”

父親的聲音啞了,

“關到祠堂後頭那個屋裏去!從今天起,不許他出那個門!不許給他煙!什麽時候戒了,什麽時候放出來!戒不了,那便如他的願,死裏頭算了!”

“老爺——”

沈婉貞驚呼一聲。季老爺也不理她,揮揮手。兩個仆人上前,把二少爺架起來。

季雲岫被拖着往外走。他掙紮了一下,沒力氣了,便由着他們拖。行至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對着屏風的方向,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口灰黃的牙,爛得坑坑窪窪,和他這個人一樣。

“妹妹——”

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又呵呵地笑起來,

“我都忘了,父親還有你這麽個乖囡囡呢——”

那件女帔從他肩上滑下來,落在地上,杏子粉的,熱獵獵的粉。

季雲舟猛地回過神來,心下一亂,緊緊抓住了青黛的手。

“下一個就是你了!哈哈哈哈——”

“我們誰也逃不掉!”

“我們都得在這座破宅子裏腐爛——直到死亡!”

門被關上,笑聲遠了。

沈婉貞一下跌坐進身後的軟塌裏。她的眼圈還紅着,可那片紅始終沒有化成淚水,就那麽乾巴巴地氤氲着,成為一層褪不掉的胭脂。

季雲舟走出來,站定了,低頭看向散落在地的狼藉。

那件女旦帔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門邊,依舊乾淨,一點腌臜也無。

窗外的玉蘭香慢悠悠地飄進來,優哉游哉,一無所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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