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祭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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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井

未在江邊逗留許久,季雲舟回到家中,天還未擦黑。

沈婉貞在花廳裏等着,見女兒進來,放下手中的茶盞,擡眼望去,笑盈盈地問道:

“這麽早就回來了?”

她起身迎上去,挽住女兒的手臂,

“怎麽樣,蓁蓁,今兒下午玩得可有興致?”

季雲舟站在那兒,沒有避開母親的靠近。她垂下眼,臉上一點表情也無。

怎麽樣?那個姓陸的軍官子弟,那些輕浮的目光,那些刺耳的嘲弄,還有祝明理站在身旁傻子一般的蠢相——

能怎麽樣?

簡直糟透了。

她心裏堵着下午的事,不願多言,只就重避輕地應了聲:

“影戲倒還有點意思,只是看得頭昏。”

季雲舟沒再繼續說下去,嘴角卻還強撐着勾出一抹僵硬的笑來。

沈婉貞沒聽到自己想要聽見的答案,深深望了女兒一眼,那目光沉沉的,似有一層化不開的無奈,又摻着幾分說不清的疼惜。

是失望,還是其他什麽?沒人能看明白。

“姆媽,我有些累了。”

沉默片刻,季雲舟率先開口,

“晚膳不必叫我一起,之後讓小廚房送幾樣到我屋裏就行。”

沈婉貞嘆了口氣,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也沒強留:

“行行,去罷,好好歇着。”

回到屋裏,季雲舟沒急着坐下休息。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着外頭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變成黃的,又變成灰的。

後院角落裏的那樹梨花影影綽綽、稀稀疏疏,像一小團一小團燃燒着的白色火焰,随着風舞動着。

晚膳時間,青黛聽了吩咐,去小廚房取餐食。回來的時候,手裏提着個精致的小食盒。

她穩穩當當地走進屋,到了沙發前蹲下來,将一屜一屜的木匣子端出,擺到玻璃茶幾上。

一碗泡飯,白米粒粒分明,裏頭夾着幾片菜葉子。一碟香椿拌豆腐,白豆腐嫩得發顫,剛掐的香椿芽被切得稀碎,青裏帶着點紫,淋上幾滴香油拌上,看着就清爽。一盤清炒菜頭,盛在白瓷碟裏,油汪汪,碧綠生青。

還有幾樣點心和水果:三個豆沙青團,糯糯圓圓。一塊海棠糕,外皮烤得焦脆,內裏糯軟。一杯碧螺春,茶色清涼,泛着一點淡淡的綠。

青黛手腳麻利地把飯菜都擺放好了,忍不住扭過頭:

“小姐,您今兒一下要了這麽多的吃食,胃口怎麽這麽好?連外出沒吃上的午後甜點也要來了。平日裏晚膳都不用這麽些的。”

季雲舟笑了笑,轉身從窗邊走回沙發坐下。

“在外面路走多了,有些餓。”

青黛聞言點點頭。她取出筷子搭在碗碟邊,關上食盒,順手放在茶幾邊角,好奇地問:

“小姐,今天的電影好看嗎?”

“……一部武俠片子,老是打打殺殺的 。”

季雲舟頓了頓,說出與回答母親時不一樣的答案,

“我不怎麽喜歡。”

她說完便端起那碗泡飯,淺淺喝了口米湯。

“這樣啊……”

青黛聞言似乎有些失望,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她才擡起頭,笑着轉開了話題:

“小姐,你現在要不要聽曲子?太太那邊送來了新的唱片,說是蘇州評彈《珍珠塔》。”

見小姐應聲點頭,她走到留聲機邊,換上新的唱片。屋子裏頭瞬間響起三弦與琵琶的合音。

江南那點子暖濕全都揉進了樂聲裏。婉婉轉轉,唱的是方卿投親,姑母勢利,翠娥暗贈珍珠塔。俗套的才子佳人,偏被吳語唱得千回百轉,像舊旗袍上系錯的盤扣。

季雲舟一邊聽,一邊慢慢吃起來。泡飯熱熱軟軟,半喝半吃下去,胃裏暖了一陣,四肢百骸很快也浸在這股溫暄裏。香椿拌豆腐清清爽爽,清炒菜頭脆脆嫩嫩。

這頓晚飯吃得最是舒心,仿佛把一整日郁積下來的煩膩化了個乾淨。

一碗泡飯稀裏嘩啦下肚,她已經差不多飽了,那幾樣點心都沒動,只看了看,又拿筷尾撥了撥,擺得更齊整了些。

留聲機裏唱完一段,季雲舟又讓青黛将唱片換回了《牡丹亭》。

食畢,她把筷子放下,拿出手絹輕輕按過嘴角。

青黛想過去收拾,季雲舟止住她,擺了擺手:

“先放着,一會兒我自己來。”

“小姐?”

青黛不解地偏過頭,但還是聽話地停下動作,站在一旁,等小姐吩咐。

“我今天下午在江邊吹了風。”

季雲舟将空碗放進托盤裏,擡手虛虛按了兩下太陽xue,

“頭有點疼。你去給我煮一壺玉屏風散茶來驅驅寒罷。”

“好的,小姐。”

青黛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才邁開半步,忽又站住。她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瞥了眼季雲舟。

“怎麽?還有其他事?”

“小姐,要不要我幫你去附近藥店買點阿司匹林?”

季雲舟收回手,她繼續收拾起碗碟。

“你想要出門?”

察覺出不對,她沒有拐彎抹角,言辭直接:

“是有什麽急事嗎?”

被小姐一下子看穿了心思,青黛瞬間漲紅了臉。她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沙發絨套,支支吾吾起來:

“小姐……我、我小弟阿福,前些日子生了病,斷斷續續地一直發燒,喝什麽藥也不見好,渾渾噩噩,盡說胡話。我實在是擔心,聽說西藥厲害些,見效快,便想出府給他帶點回來治病。”

阿福?

季雲舟心念一動,想起那天夜裏井邊的身影——

矮矮小小、縮着肩膀的人,蹲在火光前,手忙腳亂地踩滅火堆,然後捂着嘴跑掉。

确實有些日子見不到他了。也難怪下午二哥會親自出門,原是身邊的跑腿生了病,只能親自出馬。

“去吧,茶不用煮了,我自己來。如果姆媽問起來,只說我頭疼,非要讓你去買阿司匹林。”

季雲舟說着,起身走到梳妝臺邊,從抽屜裏拾起幾塊散銀元和鈔票,

“這些錢你拿去買藥,方便的話還是去和管家告個假,帶你弟弟到醫院裏看看醫生,要對症下藥,病才能好得快。”

見到小姐遞來錢幣,青黛的眼睛登時就亮了起來,她嘴角向上高高翹着,利索索地福了福身。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她眉眼帶笑,滿心的感激都露在臉上,又不敢太放肆,接過銀元鈔票,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喜悅。

“回來後便不必再來我這兒服侍了,去照顧你的弟弟罷。”

季雲舟坐回桌邊,聽着青黛的腳步聲漸遠了,她站起身,将桌上未動的甜點重又放進托盤裏,等着屋外頭的人聲消停了些,她才敢提着食盒,出了房門。

祠堂在後院東邊,黑漆漆一片,門虛掩着。

她推開門走進去。供桌上香爐裏還有殘香,一截一截的灰白,像一捧一捧的骨灰。

季雲舟取了三根線香點上,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裏。那香頭亮亮野野,在墨色裏忽明忽暗,像三只說着話的小紅嘴唇。

她又拜一拜,才取了三支香離開。後花園裏靜悄悄的。月亮還沒升上來,只有天邊一線淡淡的殘光,照着那棵梨樹。

梨花開得不如前些日子盛了,稀疏寥落,好些枝頭都謝盡了,落了一地白。

那口枯井還是老樣子,睜着張半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走近。

季雲舟對這口井仍心有餘悸。她走到井邊,又稍稍離遠了些,蹲下來,尋了處稍稍乾淨的地方,把那幾樣點心從食盒裏端出來。

豆沙青團疊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寶塔,海棠糕墊在最下面,一把青梅和枇杷圍成一圈,那杯碧螺春也在一邊擺好了,茶還溫着,微微有些熱氣。

她點起那三根香,插在井邊的泥土裏。煙氣袅袅地升上去,在夜色裏是淡青色的,細細的三小縷,直直地升到半空中,被風一吹,便散了。

季雲舟靜靜地祭拜了一會兒,最後實在蹲不住,手指虛虛扶住了井沿。

那石面涼得她一縮,可腿腳又麻又累,沒力氣繼續蹲着。心裏就算有再多忌憚此刻也顧不上,她忙扶住井沿慢慢坐了下去。

“失禮。”

望着身後黑洞洞的井口,她心裏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沉默了一會兒,才垂下眼,輕聲道:

“我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家住何方。昨天你給我補了書,又教我跳舞,我都記着。這些點心是我愛吃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要是不嫌棄,就嘗嘗罷。”

香燃着,一點聲音也沒有。

季雲舟望着那三縷輕煙,想起書上的眉批——“奴家連座正經墳都沒有。”心裏忽地一酸。

“你要是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再托夢給我,說清楚了,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她又坐了會兒,等那三根香燃盡了,才站起來,用一根樹枝把井邊的泥地扒開一個小坑,将那幾樣點心一樣一樣地放進去,最後用土完全蓋上。

那杯茶她想了想,潑在埋點心的那片土地裏,看着茶水慢慢滲下去,滲進深處,看不見了。

她提着空了的食盒往回走。走到回廊,又回頭看了一眼。

後花園裏花團簇簇卻又空庭寂寂,天色完全暗沉下來,幾乎了無所見。只有那棵梨樹,只有那一小團一小團即将燃燒殆盡的白色火焰,在風裏不知疲倦地紛舞着。

季雲舟避着家人回到房中,先把食盒放在了門邊。路過留聲機,上面的唱片還沒取下。她順手摸到側面的搖把轉了幾圈,放下唱針。先是沙沙的雜音,戲腔再慢慢出來。

她換上藕粉色的棉綢寝衣,準備去洗漱。走到鏡子前,她頓住腳步,瞧了眼鏡子裏的人。

頭發有些淩亂,臉上也沒什麽氣色。連着兩日會客,她疲倦得很,連眼睛底下都生了兩團少見的青黑。

季雲舟擡手理了理頰邊的發絲,正要轉身,後邊的曲子又幽幽地變了。

喇叭擴音下的戲曲唱腔本該有點沉悶,有些暗啞,這會子卻一反常态,清清亮亮,必然有幾分端倪。

她卻已見怪不怪。

大概是那伶人模樣的小鬼又不走尋常路地來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收到了自己剛剛祭拜過去的吃食,才在此刻出現的。

思及此,季雲舟的唇角不由自主地輕輕揚起,那點笑意漾出來,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

一段戲詞唱罷,那曲子便徹底沒了音。細細碎碎的動靜聲飄過來,糖殼酥酥脆脆,咔嗒一聲輕響。

“這是……什麽、甜點?怪好吃的!”

留聲機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果然是那個女鬼。她嘴裏塞滿了東西,說話含含糊糊的,字音都黏在一處,囫囵不清,卻也能勉強辨得出意思。

季雲舟張了張嘴,想說海棠糕,又想問些別的什麽。可那吃東西的聲音又傳過來了,間或一兩聲滿足的喟嘆。

不知為何,她腦子裏隐約浮現出一個把海棠糕塞進嘴裏,嚼了嚼,眯起眼的姑娘模樣。

那姑娘的笑容一定有一點調皮,一點狡黠。

“下次有好吃的東西了,記得再捎給我一份。”

留聲機又開始沙沙作響。季雲舟聽見一道清嗓子的聲音。

“春吓!”

那嗓子珠圓玉潤,清脆悅耳,像銀鈴,像玉磬,像春天的第一聲莺啼,

“有心情,那夢兒還不遠……”

就這一句,調子拖得長長的,從留聲機裏飄出來,飄到她耳朵裏,飄到她心裏。

然而,下一秒卻戛然而止了。

鏡子裏還是只有她自己,頭發有些亂,面色沒什麽血氣。眼睛底下生了兩團淡淡的青黑。

就那麽怔怔地站在那兒,手還舉着,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留聲機裏的《牡丹亭》繼續唱着:

“夢回莺啭,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

列位看官,季三小姐這一念之慈,竟與孤魂結下善緣,可見陰陽雖隔,心意能通。有詩為證:

幽冥異事少人知,偶遇夢魂事亦奇。

心沾執念通靈竅,身化陰陽引路牌。

神交古冊驚風雨,鬼友新篇泣魅魑。

莫道凡胎無異處,一念悲憫即仙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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