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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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谧無聲。
陡然一聲尖叫劈破沉滞的空氣,清脆刺耳。
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昏黃光暈在樓梯扶手上拖出瘦長的影子。廊下的風跟着縮了縮脖子,不斷晃蕩。
樓下守夜的仆人戰戰兢兢地循着聲音轉過拐角,眼一斜,瞥見水晶吊燈上挂滿了青慘慘的人影,腿頓時軟了,直挺挺地栽倒在柚木人字拼的地板上,昏死過去,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白日都在睡,季雲舟躺在床上,睜着眼,望向帳頂,一點睡意也無。
那口井靜悄悄的,那棵梨樹也靜悄悄的,什麽都沒有發生。她等了半夜,等着紅绡來找她。
可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若在放在從前,也不必擔心什麽,紅绡本就不是日日都能來。可經過昨日那場瘋,今兒早上枕下的紅綢,還有方才那位不知深淺的何大夫……
心裏無端端地空了一塊,說不出的難挨。
“出事了——快來人啊——”
季雲舟一聽見屋外的動靜,立刻披了外衫下床。拖鞋擦着地板,輕輕飄出門去,不聲不響。
走廊裏亂成一團。仆人們從各處跑出來,臉上都帶着驚恐,嘴裏喊叫着什麽,聽不清楚。有人指着走廊盡頭的那面大鏡子,抖得說不出話來。
季雲舟抓着樓梯扶手,腳下一頓,探頭順着那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鏡面上泛起一層白陰陰的霧氣,從鏡心處往外蔓延。
她看得心口一緊,害怕地向後退了半步。
這難道就是何大夫的術法嗎?它會傷害到紅绡嗎?
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厚——
一道幽幽鬼影。
冷白,清瘦,鮮血淋漓。
那條缺了一段的紅綢繞在她頸間,纏了兩匝,早不是什麽好看的裝飾了,而是活活勒進肉裏的兇器。
一道青紫的勒痕扭曲着蜿蜒開來,七竅都淌着暗紅的血,順着颌角往下滴。眼睛微微凸起,唇色烏青,腫脹的、灰敗的、硬生生被人勒斷了氣的死相。
黑漆漆的鬼影立在鏡中,緩緩揚起水袖,竟要開腔唱戲。可她的脖子斷了,想唱也唱不成,一聲聲的嘶啞,像舊唱片被鐵針刮壞,沙沙地磨着人耳朵,聽得人心裏發酸,牙根發軟。
季雲舟整個人僵住原地,指尖猛地攥緊烏木扶手,指節繃得發白。
她眼睫驚惶亂顫,嘴唇微微張開,卻半個字也吐不出。臉上那層淡靜徹底破裂,溢出許多明明白白的恐慌。
“紅……紅绡……”
她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盯着鏡子裏那道似乎陌生的影子,想找出她原本的模樣。
那雙眼睛雖凸着,可眼尾上揚的弧度還在;那張紅唇雖咧着,可嘴角的梨渦還在。
是她。
是紅绡。
可是只有血……
只有……滿心滿眼的血……
從瞳孔、鼻子、耳朵、嘴角往外湧,流得滿臉都是,流得看不清眉眼。
季雲舟提着的一口氣急急咽了下去,她驟然回過神來,心急如焚地往樓下沖去。
她的腿軟得跑不動,腳步也亂七八糟的,可卻一個勁兒往前。最後踉跄着跌到鏡子面前,一只手緊緊地按住鏡子,另一只手撐在地面上。
“紅绡!”
瞪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被困在裏面的女鬼,她的身子努力往前傾去,幾近貼上鏡面,呼出的熱氣化成一團團冷霧浮在上邊。
季雲舟看見那兩條被污血浸黑的水袖甩起來,在鏡上劃出幾道紅痕。痛苦的、掙紮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絞索、撕扯。
她跪在鏡前,心一沉再沉,卻分明認得——
再猙獰,再血腥,也是夜夜陪着她,在夢裏教她唱戲,陪她說話,替她拭淚的那一位。
她不知道她為何成了這副模樣,也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楚,只知道那是她。
“紅绡……”
她顫着指尖,輕輕撫上鏡面。
身後傳來母親的尖叫——
“蓁蓁!”
“你在乾什麽!快離開那兒——”
父親的聲音也在喊着什麽,但她聽不清了,只不停地用手掌拍打鏡面。那張血淋淋的臉就在她面前,那雙微微凸起的眼睛直直觑着她。
季雲舟擡起手想往鏡子裏邊伸,可指尖被一片堅硬阻攔了,半點也抱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心頭一急,額頭抵上冰涼刺骨的鏡面,先是輕輕碰了碰,随後停下一瞬,咬牙用力,一下又一下,帶着股執迷不悟的瘋勁,撞起那道永遠不願回頭的南牆。
眼眶早已泛紅,不知是痛的還是悲的,睫毛也濕了一片。她啞着嗓子又低低喚了一聲,淚水奔湧而出。
紅绡忽然止住動作,那雙微微凸起的眼睛越過季雲舟,望向她身後互相扶持的兩人,大張開嘴,像是在求他們,又像在恨他們。
季老爺與季太太站在樓梯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着,半步也不敢靠近,只怔怔地望着發了瘋似的女兒,還有鏡中那團青紅交錯的鬼影,連氣都不敢大喘。
沈婉貞比站在身邊的丈夫少了幾分錯愕,又多了幾分驚懼。
她想起那天在醫館外邊,算命婆子說過的話——“被什麽東西纏上了”,又想起入夜時,何道姑才留下的十個字。
心中不禁大恸。
是真的……是真的!
她的蓁蓁!
沈婉貞絕望地對上鏡中女鬼投來的注視,看着她猛地擡起手,那沙啞的嗓子尖利起來,像刀子,像錐子,像能把人心戳穿的細針,字字都帶着血沫:
“不要逼她嫁人——”
顫抖着,從斷裂的喉嚨裏擠出聲聲幽怨的哀求。
“不要逼她嫁人——”
聲音忽又沉下去,更加詭魅陰谲。仿佛從罅隙深處傳來的怨毒詛咒,一字一句,刻進人心裏。
“不要——”
“逼她嫁人——”
一聲比一聲恨,一聲比一聲狠,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滿屋子都是這凄厲的回響。
燈影在牆上亂晃。紅綢、血痕、鬼影,攪成一團,陰氣幾乎要将人凍斃。
淚眼迷蒙中,季雲舟擡起頭,望見了鏡子裏映着的其他人。
母親捂着嘴,父親把母親護在身後,兩個人都定在那兒,動不了,跑不掉。
再往上看,紅绡那雙痛苦的眼睛裏有淚水流下來,混着血,混着那些說不出的話,一滴一滴,淌過那張灰蒙蒙的臉。
她最後看見了自己。
鬓發散亂,淚痕滿臉,眼眶紅得發腫,唇卻失了血色,輕輕抖動着。
眼淚比梅雨天的檐水還要連綿,噼裏啪啦地不斷落下。
季雲舟望進鏡子裏,又低下頭,額頭死死抵上鏡面,傷口處滲出了一線溫熱,順着鼻梁往下淌。
她将一切都抛諸腦後,不去理會家人的擔憂與責怪,她只想靠近紅绡一點,再靠近一點。
——
梨園夢裏共歡游,水袖翻飛笑語柔。
醒對菱花驚舊影,妝成紅粉鎖深愁。
身如斷筝随風嫁,魂若飄蓬怕雨收。
最是多情傷薄命,燈前忍淚人消瘦。
冥誓已成,寄恨未解。
列位,卷三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看官要問:這鏡中鬼影怎顯身?
禳邪除祟法事起,誰知鏡破人亦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卷分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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