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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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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魂

只說季家為了促成這門婚事,當真是費盡苦心,磨破了嘴皮子。

對着祝家一家老小,好一頓安撫,拍着胸脯打包票,說自家千金定能全須全尾、健健康康地嫁過去,絕無半點差池。

至于那先前傳得沸沸揚揚的鬧鬼之事,季家只道是無稽之談,純屬造謠,不足為傳。自家小姐不過是氣血不足,一時不慎跌下樓受了傷,未曾痊愈就謠言四起,如今早已無礙。

這一番話說得祝家是心服口服,疑慮盡消,歡歡喜喜地繼續籌備起婚事來,只待婚期一到,便熱熱鬧鬧地迎新娘子上門。

二月廿一,黃道吉日。

季雲舟又枯坐了一夜。

天漸漸亮了,東方泛上魚肚白。不多時,太陽便緩緩升起。

金紅的光線漫過窗棂,斜斜照進卧室,落在她濕冷的臉上,暖得有些疼。一夜哀恸悲哭留下的淚痕,就這麽被晨光輕輕覆住。

她把那封沒寫完的遺書舉起來,湊到蠟燭邊上。

青黃的火舌怯生生地舔過紙角,将那方方正正的邊緣熏得焦黃,再慢慢蜷起來,像被燙疼了似的往裏縮。

火苗跳來跳去的,暖光直直映在她臉上,将那消瘦憔悴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淚痕凝在頰邊,被火光一烘,微微發燙,眼瞳裏也晃着細碎的焰影,明明滅滅,說不出是冷還是熱。

季雲舟靜靜地望着,一半臉暴露在光明裏,眼底兩團青黑,嘴唇乾裂,毫無血色。另一半躲藏進黑暗裏,晦暗不已,只剩下一只跳着火光的黑瞳亮着。

燭焰繼續往上爬,燒過那些字,燒過那句“一道唱詞,一同賞春,一起……”,燒過那片洇開的血跡。紙頁焦黑,邊緣泛着暗紅的火,煙灰細細往上飄,被她的吐息一吹,散在晨光裏。

火焰越爬越高,照亮了她的整張臉。

燭光鋪散開來,信紙被燎去一截,露出她的下唇,一點胭脂順着唇形勻開,遮住底下的慘白。再往上燒去半寸,腮邊敷上細粉,白得發瓷,襯得那點紅更顯孤峭。

火舌繼續吞着紙邊往上舔,眼梢描上青黛,眉峰修得齊整,連鬓角碎發都抿得服服帖帖。

鏡子裏的人漸漸清晰了,卻又陌生得很,仿佛只是火焰高溫燒制出來的一尊白瓷塑像。

信箋已燒盡,簌簌碎灰落在銅燭臺邊,積成一小撮冷白。燭火晃了晃,橙郁的光芒在她臉上漫游開,又緩緩收束,餘下一點暖意團在她的鼻尖,消散不盡。

可最後一縷火光還是冷卻了。

一點青煙,在季太太面前散開。

“這大早上的,點什麽蠟燭。”

沈婉貞歡歡喜喜地走進來,一身寶藍素緞長襖,領口滾一道細黑邊,底下垂着墨色長裙,頭發抿得一絲不茍,腦後斜插一支玉簪。周身沒有半分花哨,很是得體。

她來到女兒身邊,笑着睨了一眼還在替小姐梳妝的喜娘們。幾人慌忙停下手中的動作,垂下頭,不敢吱聲。

“桌上怎麽也不收拾一下?”

她瞥見桌上的灰燼,眸光一沉,眼尾微微挑起,朝那堆不乾不淨的東西偏了偏頭,示意下人抓緊時間清理掉。

“蓁蓁,昨兒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沈婉貞拉着女兒走到沙發邊坐下,擡手招了招,對着湊到身旁的翠環阿媽吩咐了兩句,

“去廚房拿碗桂圓蓮子甜湯來。”

“……姆媽。”

季雲舟輕輕抽回被母親握住的手腕,垂下眼,客氣得有些生分,

“我上完妝了,不方便吃東西。”

“這……這有什麽不方便的?”

沈婉貞的手頓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先淡了,一層薄紅漫上來,又酸又澀的難言堵在心口,化成一聲輕嘆。

“時候還早,喝完了湯再補妝就是了。”

她慢慢收回手,攏了攏胸前的衣襟,指尖發僵,卻裝作無事發生。可嘴角那點勉強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住眼底的黯淡。

“今兒不比往日,不吃點東西,怕是撐不到晚上。夜宴上說是要來位稀客呢,你不想見見是誰嗎?”

青黛走上前,蹲到小姐腿邊,扶住她嶙峋的膝蓋骨,也勸道:

“是啊,小姐。”

她接過翠環阿媽送進來的瓷碗,舀了舀裏面的甜湯,

“這裏面加了桂花蜜,甜得很呢,您多少喝點吧,別拂了太太的心意。”

“喝點茶水就好,東西吃多了,禮服要穿不上的。”

季雲舟還是推開了快要遞到嘴邊的瓷碗,站起身:

“青黛,你來幫我換衣裳罷。”

這幾日她不吃不喝瘦了許多,可祝家送來的白紗裙卻依舊勒得人喘不上氣。

“這不是剛剛好合身嗎?好像還有點寬松呢。”

沈婉貞端起那碗被一拒再拒的桂圓蓮子甜湯,強撐着笑,

“多少還是喝一點罷,蓁蓁,聽話。”

“聽話?”

季雲舟輕笑一聲,回過頭對上母親皺起的眉頭,

“姆媽。蓁蓁還不夠聽話嗎?”

禮服一穿好,那些喜娘便又圍了上來,領着她走到梳妝臺邊坐下,用發膠幫她固定頭發。

鬓邊別上了一枝白紗做的小珠花作襯,素色雅致,和那濃豔的妝容配在一起,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只是不想喝一碗甜湯而已。姆媽,只是一碗甜湯。”

季雲舟擡起眼,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珠子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灰似的,沒有半分神采。

她的目光視線直直穿過去,母親的難堪、心疼、欲言又止,全都落入她眼底,又灰溜溜地滑走了,沒能留住。

“既然不想吃那便不吃,姆媽不逼你了。”

沈婉貞望進女兒那雙空洞的眼,心裏陣陣發緊。那點虛浮的笑挂在她臉上,薄得仿佛一戳就會碎掉,

“我們蓁蓁……一直是滬州城裏最聽話的乖囡囡……姆媽都知道的呀……”

她口中喃喃,可女兒卻置若罔聞,再也沒有理會母親。

梳妝完畢,又等了會兒,時辰一到,季雲舟不動聲色地避開了沈婉貞走過來要挽住她的手。動作自然輕巧,卻把母女間那點情分,隔得乾乾淨淨。

她提起裙擺,一個人先出了房門。白紗從頭頂一直垂到腰際,将眼前的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可她還是固執地不願與人同行。

門口停着一輛汽車,烏黑油亮,車頭上紮着的大紅綢子,結成一朵豔麗的花。

季雲舟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笑意盎然的模糊的臉,一個眼熟的青灰色身影一閃而過,她還沒定睛細瞧,就被一雙急切的手推着塞進了狹窄的車廂裏。

車門咔噠一聲合上,将燭火、紙灰與剛才那副火裏燒盡的臉,一同隔在了外頭,餘下這身緊貼的潔白婚紗,裹在她空蕩蕩的軀殼,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何玄清站在人群中,目光沉沉。她皺着眉,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紮着紅綢的汽車。一股汽油味混在清晨的空氣裏,刺鼻得很。

那接新娘子的喜車越開越遠,拐過街角再看不見。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季公館。

穿過人群與牆壁,宅邸深處,枯井邊,隐隐有股陰氣在湧動。比前幾日更焦躁,更不安。

她心念一動,眉頭皺得更緊。

那東西,怕是要徹底失控了。

“懷安道長!”

聽到熟悉的稱呼,何玄清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人從門裏跑出來。唇青面白,神光渙散,不似病氣,應是被煙土勾走了魂,一副由邪火耗乾的虛損之相。

“您終于到了,快請進!”

待看清了被迎接的人就是她所熟知的懷安道長,她臉色驟變。

那個走出來的年輕人嘴裏還說着什麽“驅鬼”“邪祟”“有勞”之類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季家遭此劫難本是因果,外人不可強加乾涉,可偏偏這家人不知找了什麽關系,搭上她那個見錢眼開、毫無規矩可言的好師弟。

眼見着兩人說說笑笑地消失在大門裏,何玄清鐵青着臉,一言不發,忙要跟進去,卻被攔在門外。

幾番周折,等她再來到後院,枯井旁邊,已經擺開了法壇。

一張方桌,鋪着黃布,桌上供着香爐、燭臺、令牌、鈴杵。

那人——她的好師弟,外人眼裏無所不能的懷安道長陳守義站在壇前,穿着一件簇新的道袍,料子上乘。

“叮鈴鈴——叮鈴鈴——”

他一邊搖着鈴铛,一邊念起咒語。何玄清站在廊下陰影裏,看着這一切,臉色越來越沉。

看來陳守義倒也不算完全掉進了錢眼裏,行事還有點分寸。只是精明過了頭,這般糊弄做戲,兩邊騙人,實在有辱師門。

站在法壇前的人裝模作樣地轉了幾圈,停下來,從桌上拿起一道符紙,在蠟燭上點着了,往空中一抛。

那黃符燒起來,在空中飄飄悠悠,眼看着就要落地——

一陣風猛地刮過來。

從井口挾着泛出青光的霧氣往外卷,那張燃燒的符紙就這樣詭異地停在了半空中。

何玄清暗道不好。

她感覺到井中的鬼物很不安分,似要發作。

那黢黑的洞口處,仿佛藏着深不見底的陰冷,霧氣打着旋兒,像條濕淋淋的蛇,纏着井沿往上爬,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凝成了霜,涼得人行動滞澀。

梨花一朵一朵開放,滿樹的花葉簌簌抖動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墜,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滴。花越落越多,淚越流越密,覆了一地白,汩汩地蕩漾着香潮。

隔了這層薄薄的、流動的屏障,一切都顯得不真切起來。嗚咽聲由遠及近,是一個女人,在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這是被人掐住嗓子,從地獄裏傳上來的怨聲。

在場的兩人臉一下全白了。

懷安道長往後退開一步,又退一步。他甩開季雲岫抓住他袖子的手,鈴铛掉在地上,“叮當”一聲脆響。

那張瘦長馬臉上的游刃有餘消失殆盡,轉而浮起一層驚愕。他大概沒想到自己這般假模假式的表演也會驚動井中女鬼。

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身影慢慢飄過來。杏子粉的女帔,白綢子的水袖,青點翠的頭面,無聲無息。

霧氣在她周身氤氲開,時而将她吞沒,時而又将她傾吐,依稀的影子卻宛然在目,單薄得仿若一根輕羽,被風一吹,就要貼上外圍那堵斑駁的牆面。

飄近了,看清她那張臉,面白如紙,七竅流出的血跡在上面縱橫捭阖,好不威風。

女鬼的眼睛凸在外面,青紫的,腫脹的,就那樣直勾勾地盯着人,又仿佛透過他們在找別的什麽,看得人心底發毛,仿佛自己也成了這漫天大霧裏的一部分,随時會融化掉,消失得無影無蹤。

“蓁蓁呢——”

一條紅綢勒在脖子上,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尖嘯,深深地嵌進皮肉裏,不停往外滲着血。

“蓁蓁呢——蓁蓁呢——蓁蓁呢——”

“你們把她——送去哪兒去了——送去哪兒去了——”

季雲岫瞧不見任何東西,卻還是捂着耳朵,大喊一聲“懷安道長快救我——”後,便鹌鹑似的縮起脖子,連滾帶爬地想要躲遠。

可他的腿被吓軟了,跑也跑不遠,只能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嘴裏嚷嚷着什麽,不清不楚的。

那鬼影被這聲音吸引,要向他飄過去。

一道金光從旁邊射過來,正正好打在飄動的影子身上。

何玄清幾步上前,狠狠剜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師弟,怒喝道:

“想活命就給我滾開!”

她一刻不誤,利落地舉起符紙,嘴裏念着咒,爍爍明光瞬間亮起,鬼影忌憚地往後退了退,回到井邊。

血淚從她的眼眶裏轟然湧出,暗紅發烏的濃稠的赤水,從眼窩深處嘩嘩地往外淌,糊了滿臉,連上脖頸處的裂口,仿佛整個人都溶在血液中。

“蓁蓁……不願嫁人……蓁蓁……”

符紙為鎖,咒語為牢,将她死死控制住,掙不動,逃不開,徒勞地扭動着身子反抗,顯出忍耐不住的苦楚。

“不要逼她嫁人……不要逼她……嫁人……”

聲音漸漸消弱,她的每一寸魂體都像被灼灼烈火焚燒過,痛苦的血淚越流越猛。

一雙依稀能看出生前明媚的上挑眼,裝不下那兩丸布滿血絲的眼球,微微凸出來,布滿了哀戚與絕望的神色。

何玄清看着這張血跡斑斑的臉,看着這雙血淚模糊的眼,手裏的符紙停了一瞬,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起季太太喚女兒也叫蓁蓁。又憶起方才季小姐出閣時的模樣,毫無喜色,一張白陰陰的臉,一雙空落落的眼。她深沉的目光裏泛起一絲遲疑。

這女鬼雖怨氣沖天,可周身并無煞氣,應該沒害過人。她此番發作,大概是為了這季小姐……

“仰啓神威豁落将,都天糾察大靈官!”

一旁愣怔的陳守義終于回過神來,他不想在雇主面前失了臉面,忽地爆喝一聲,也跳出來施法。

何玄清眼底那點猶豫漸漸隐沒下去,重又繃緊神色。

符紙已貼,咒語已念,陣法已成,她再于心不忍,也覆水難收。

那血淋淋的女鬼,被一寸寸逼回井口。掙紮着,扭曲着,血色眸子望向院外洋房二樓的一扇窗子,似有深深眷戀。

“蓁蓁……”

最後一聲,輕如嘆息,散在風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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