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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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的大門上,挂了白。
白燈籠,白幔帳,白剪紙的幡在風裏飄着,舞得沒精打采。門檻兩邊貼着挽聯,墨跡是新的,襯着那點白,刺目極了。
來吊唁的人進進出出,臉上都帶着在喪事上該有的神情,低眉、斂目、嘆氣、落淚。那些安慰的話從他們嘴巴裏說出來,輕如紙錢,落在半空中,散了,落進泥土裏,埋了。
靈堂裏供着的牌位,上面刻着燙金的字——“季氏女雲舟之靈位”。
沈婉貞穿着粗布麻衣,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眶紅紅,像是哭了很久,眼淚已經落盡。呂秋站在她身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低聲說着什麽。
幾位親友圍上來,說着那些該說的話:“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雲舟這孩子,遭了罪,命短”、“好在還有二少爺在,您要保重身體,總得為他撐着”……
沈婉貞點着頭,一一應下,不多言語。
呂秋擡腕瞧了瞧手表,又朝外望了一眼。她的目光掠過那口棺材,神情微滞,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靈堂外頭,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送葬的人群卻烏壓壓地擠成一團。
“沈太太。”
她猶豫片刻,還是對着人群中央那個眼神空落的女人說道:
“我定好的船票……已經到了時間要開船出發了。”
沈婉貞終于有了些許沉默以外的反應。她不舍地松開手,目光怔怔地跟随着呂秋離開的身形飄動。
那個利落的背影比蓁蓁的要寬厚、飒爽。她的眼睫輕輕顫動着,忽然就想起女兒那張蒼白的臉,想起那些血,那些淚,那晚她說‘我只是您養着用來送人的禮物’。
她不能再讓女兒受這種苦了。
沈婉貞猛地推開那些還擠在身邊噓寒問暖的親友,趁着呂秋沒有走遠,匆匆跟了過去。
“小秋。”
她拉住呂秋的手腕,視線再次被淚水模糊,
“麻煩你照顧好她。”
沈婉貞伸手抱住對方,哽咽着,靠近她耳邊輕輕落下一句,
“姆媽不會想你們的,不要再回頭。”
說完,便松開手退後半步,
“小秋,一路順風。”
她轉過身去,背手擦拭眼角還未落下的淚珠,幾步又走回靈堂,隐沒進人群中。
呂秋回首望去,擡手壓低了帽檐,輕輕張開嘴,無聲回應:
“再見,再見。”
海船出了吳淞口。
正是午後,日頭懶懶斜在海上,輪渡突突前行,把一整片藍都揉得發皺。
遠處是陳舊的靛藍,近岸處泛着點濁綠,被陽光曬得波光粼粼,灑上一層躍動的金斑。
甲板上遠遠站着一個人,倚靠在欄杆邊,望着眼前漸漸模糊的海岸線。
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穿着件淺月白的及膝洋裙,喬其紗料子的,領口一圈細蕾絲,輕軟飄逸。左耳後側松松束着一條麻花辮,用一根淡藍色的綢緞系着,海風吹過來,鬓角幾縷碎發被卷起,發尾輕輕搖晃。
她擡起手,把那幾縷亂發攏到耳後,露出一雙清瘦的眉眼,鼻梁挺直,唇上沒半點胭脂。一雙大而圓眼睛烏沉沉的,目光渺遠,像海上升起的霧氣。
故土越來越遠,那些形形色色的房屋和人影漸漸變成了一條晃動的直線。她看着岸上一樹樹白花,被海風吹得簌簌地落。看着那一切都看不清了的遠方,臉上沒什麽悲喜,淡淡覆着一層惘然。
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呂秋走到她身邊,站住了,也靠着欄杆,望向那漸遠的海岸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輕喚:
“蓁蓁,大海很廣闊吧。”
季雲舟轉過頭,見大嫂眺目遠望,嘴角揚起一彎舒适的弧度,她也跟着淺淺笑起來。
“是的,和天空一樣遼遠。”
兩人并肩站立,一同看海。
海水灰藍,一層一層地湧過來,又退下去,湧過來,又退下去。海風撲面而來,吹亂發絲,吹起衣角,鹹濕得很,帶着一股腥鮮的氣味。
季雲舟望着那海,遙想漸漸模糊的故土,心裏空落落又滿當當。空的是丢下的那些,滿的是帶走的那些。
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母親溫暖的懷抱,青黛脆吟吟的笑,後花園裏的春天,月光下,滿樹密匝匝的花瓣與夜風中簌簌飄落的梨雪……
神思漫漫游遠了,恍惚間,她仿佛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馨香,不由得一怔。
她偏過頭,一眼便瞧見隐在海霧中的紅绡,正遠遠地立在甲板上。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那個俏生生的女子換下了戲服,一襲玉色短衫配葡萄紫馬面裙,外罩一件水紅色比甲。
她笑盈盈地朝自己福了福身,轉眼便化在晃眼的金光裏,一陣細閃蕩過,霧氣也散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藍陰陰的海,還有大嫂舒朗含笑的眉目。
季雲舟眨了眨眼,驀地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右腕上,還系着那截紅綢。她擡起另一只手撫上去,柔軟滑涼,緊貼着她溫熱的皮膚,像一只永遠握着她的手。
海風吹過來,帶着屬于未知遠方的陌生氣息,她朱唇輕起,低聲哼了一段舊曲。
那調子慢慢幽幽的,輕飄飄散在風裏: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俨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呂秋聽見了,沒有詢問,只張開掌心,溫柔地握住季雲舟的手。
風裏的唱腔還沒斷,曲調悠揚,聽着極遠,仿佛隔着前世的言語,朦胧而缥缈,可那餘韻卻絲絲縷縷地滲進來,近得如同一簾浸透在月光裏的幽夢。
【蝶戀花】人間婚嫁多鬼趣,牡丹亭外,幽幽一枯井。雲舟玉笙皆虛幻,留與滄波唱殘年。典盡春心無字據,幽冥何須,契約分兩邊?一段幽恨風吹散,百年滬潮猶嗚咽。這正是:以情志相契者,無分人鬼;因滄波為證者,不問東西。
【皂羅袍】(鬼)則為你那鴛鴦譜上押錯印,害得我井底寒波困三春。你道是紅蓋遮天不見雲,卻原來人間也有活閻君。奴本是姑蘇女子梨園音,被賣作,畫堂春,絞死投了梨花井。
【好姐姐】(旦)聽他言,字字冰,刺透我繡裙,猛擡頭,井欄邊,月光如水照同心。既都是,籠中雀,供人戲,何不共,破樊籠,并翅飛?奴有金釵點作路,奴有繡帕換羅裙。
【隔尾】猛聽得,劈頭打散雙飛影,霎時間,門鎖落,檀香燒斷牡丹根。這壁廂,囚深閨,重添一道無形印,那壁廂,返枯井,濕透赤绡血淚痕。
【五供養】嫂提燈,燈如豆,照見窗棂,奴有梯,梯連井,可下寒庭。莫道是,陰陽隔,隔不斷女兒命,且看那,井中月,月下井,井水裏頭兩個影,原是前生修來共死生。
【尾聲】掙脫了,三寸金蓮裹腳绫,踏碎了,七重朱閣玳瑁屏。黃浦江頭潮初平,有紅妝,雙雙立,披發迎浪海風清。從此後,不說那,人鬼殊途天注定,只道是,蓬萊島上春潮盛,年年歲歲共潮生。
——
身如飄絮委泥塵,曲咽殘魂尚未淪。
井底幽冥迷舊影,黃泉路杳隔荊榛。
雲移空見舟沉蹤,霧瘴難遮渡海身。
玉笛飄零随浪逝,誰憐一曲牡丹颦。
恨血千年,同灰萬古。
列位,故事的筆墨,至此曲終奏雅。
看官要嘆,蒼海茫茫一片,前塵後事,都逐浪而去了。
但常言道,聚散終有時,山水再相逢,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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