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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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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雨

華京一手撐在桌面,想要穩住身形,卻不想慣性太重,側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黎竟衡硬挺的西裝馬甲。

他似好心,自然而迅速地擡手攬上了她的腰。熟悉的味道和體溫瞬間侵襲了感官,他低眸看過來,鏡片後的眼眸漆黑幽深。

這一瞬,舊光陰如破碎的夢境,在華京面前翩跹旋轉,将她拽回了多年前那個潮濕夜晚。

那時她剛拿到兩所頂尖學府的offer。若在最初,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英國,那所學校的建築學專業是她的心頭好,何況許多同學也都去了英國;而美國那所,建築學本科是四年制,偏重理學,最終拿的是理學學位,沒有NAAB(美國國家建築認證委員會)認證。

可命運往往因為一時的沖動,悄然轉了彎。

華林清在酒店大擺筵席為她慶祝,有個一直愛慕她的男同學追到了酒店後花園。月色下,少年的眼神清澈如水,說是期待和她一起去英國。兩人聊了幾句,臨走前,男同學紅着臉塞給她一盒精巧的巧克力。

華京喝了些酒,腦袋暈乎乎的,懷裏揣着那盒巧克力往回走。

黎竟衡在走廊的拐角突然出現。

24歲的男人,正處于一種極具進攻性的成熟邊緣。他沒穿正裝外套,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渾身散發着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他一聲不吭,直接将她推入了一間空着的備餐間。

昏黃燈光下,他摘了眼鏡,鼻梁觸着她臉頰,大掌托住了她的後腦,醇香的紅酒味碾轉深入,柔軟的舌相勾又相抵,帶着一種要把她拆解入腹的狠勁。

那時的華京也惡劣,即便被吻得呼吸支離破碎,也要在那小鹿亂撞的間隙,故意含糊不清地喊出另外兩個人的名字。

“蔣亦笙……嗯,不是,是季澤——”

他重重咬她,眼底的火光凝結成冰,睜眼睨她,腰間的力道似乎要将她這身傲骨一寸寸捏碎。

華京才不管呢,誰讓他老是勾引了她就消失不見的。而且這是她的初吻诶,她覺得他吻得好差勁,不夠浪漫,不夠溫柔。

他咬着她的唇瓣,“黎、竟、衡,我叫黎竟衡。”

新加坡總是很熱,華京酷愛無袖衣裙,那雙白皙柔嫩的雙臂軟綿地挂在他脖子上。

她迷蒙着眼,說:“喝醉了,不記得。”

記不記 得無所謂,黎竟衡撬開她的貝齒,勾着她糾纏,吮得她舌尖發麻。

重新回到宴會廳時,他重新戴上了那副眼鏡,恢複了衣冠楚楚的模樣,唯獨把那盒代表着純情與愛慕的巧克力,冰冷地留在了那間備餐間裏。

那晚後,她選擇了去波士頓,至此改變了她最初預設的人生軌跡。

因為這個又賤又混蛋的男人。

“小心點,華小姐。”

他低沉的嗓音将夢境生生摔碎,攬在她腰上的手并沒松開,反而趁她這一瞬的失神而往懷裏帶了帶。

他的手掌往她腰上按,像在回味某種久違的觸感。

可,今夕是何年啊?

華京眨了眨眼,眼底那層迷離的霧氣散去。她坐正身子,側過頭,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那張人模人樣的臉上。

“抱歉,Lucian.”

她突然想起來他的英文名了,是的,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決、滿身陰沉戾氣的男人,有個好聽的英文名——Lucian.

黎竟衡眸光沉了沉,收回了手。

趙蓉笑說:“竟衡,你別板着臉,吓着了華京。”

陳崇恩也道:“你們現在不是在合作嗎?竟衡,工作歸工作,私下裏對自家人要多照顧些。”

華京低頭調整凳子位置,不小心把凳腳架在了某只高級的手工皮鞋面上。

她微微用力,以此為支撐點,認真坐好後,對着主位的長輩們明媚一笑。

“對啊,”華京的聲音溫婉,“下周就要比稿了,Lucian要求很高,我們團隊正頭疼呢。”

黎竟衡面無表情地受着腳背上傳來的那股細銳的痛感,“VA是國際事務所,創始人的作品遍布全球,沒道理寧城辦公室連一個綜合體方案都出不了。”

華京感受着他腳上傳回來的抗力,借着擺弄餐具的動作,使了一分巧勁,在他腳背上碾了一遭。

等他疼得把腳抽回去,她才笑說:“是,自然不敢給我們老板丢人。”

陳國懷在主位上點了點頭,“吃飯,不聊工作。”

廚房裏陸續上了幾道地道的鷺城菜,姜母鴨、海蛎煎、醬油水雜魚,還配了一碟金黃酥脆的五香條。

席間,陳家人沉得住氣,沒有直接問華京關于陳崇禮的事情。只有趙蓉偶爾出聲,問飯菜合不合她的胃口,又問她是不是因為常年在外,所以很少能吃到家鄉菜。

華京垂着眼簾說:“我畢業後就去了蘇黎世工作,崇禮陪着我在那裏,不忙的時候,我們也會一起做飯。”

話落,原本熱絡的飯桌上靜默了,大約都在擔憂陳國懷的喪子之痛。

黎言坐在一旁,只覺得如坐針氈。她偷偷瞄了一眼斜對面的小叔叔,心裏又是驚恐又是同情,竟然要在這種家宴上,親耳聽着前女友緬懷她和另一個男人的溫情往事。

黎竟衡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發着白,面色不明,眼底仿佛壓抑着一場海嘯,對着趙蓉開口:“舅媽,你之前說要把悅琳送去瑞士對吧?”

陳悅琳是趙蓉和陳崇恩的大女兒,一直在美國讀寄宿學校。

趙蓉愣了一下,忙應道:“是有這個打算,就是還在猶豫選哪座城市,蘇黎世環境好,就是冬天的雪——”

“建議她留在美國吧。”黎竟衡冷冷地打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波士頓好學校多,她适應也快。華小姐不是在波士頓留過學嗎?應該也知道。”

“是啊,”華京放下碗,終于擡眼,笑得雲淡風輕,“波士頓很好,春天雖然短,但讓人終身難忘。”

馬上又要到櫻花盛開的時候了,查爾斯河畔那片粉白會随風飄落水面,随波逐流漂遠。MIT的Walker Memorial門前那垂枝櫻老樹最是壯觀,枝乾粗壯,花開時沉甸甸地垂下來,宛如一團粉色的雲懸在了門廊前。

波士頓的春天那樣美,春風那樣溫柔,她在那裏一困就是七年。前四年有多期待春天的到來,後三年就有多害怕。如果當年去了英國,或許就……

但,人最好不要去美化沒有走過的路。

對比英國那纏纏綿綿永遠擰不乾的陰雨,起碼波士頓真的不缺晴天。

她自诩獨立又清醒,可細數起來,她的每一個噩夢,全是拜他所賜。

他可真不是一個好人啊!

黎竟衡轉眸看了眼她又垂下的眼睫,一言不發,端起面前的酒,仰頭灌入那被某種情緒卡住的喉嚨裏。

飯後,寧城的雨勢越來越大,雷聲在雲層深處悶悶作響,像有什麽東西在天上翻滾、掙紮,遲遲不肯落下來。

衆人寒暄着慢慢離開,雨幕把整座城市罩進一層灰蒙蒙的水汽裏。

華京拎起手包準備開車離開,趙蓉卻在此時拉住了她,湊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她禮貌笑笑,沒有推辭,跟着趙蓉上了樓,走進陳崇禮生前的房間。

這是華京第一次進入陳崇禮在寧城的私人領地。房間很大,連帶着一間采光極好的書房,裝修風格卻有些壓抑,全屋滿牆護牆板,厚重的窗簾,家具敦實看不見腿,牆上的挂畫色彩飽和度過豔,大型吊燈垂低,讓人感覺頭頂有重物,呼吸不暢。

陳國懷對這個小兒子寄予了厚望。

陳崇禮比他那位守成的大哥更有野心,也更得陳國懷的青睐,曾費盡心力栽培他,想讓他成為陳家在商界真正的利劍,但很可惜,折騰壞了身體。

書桌收拾得很整潔,正中央擺着一個相框。

華京靜靜看着,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動人,眉眼和另外一個女人極像。

趙蓉站在一旁,看着華京的失神,輕聲感嘆道:“這是崇禮的媽媽。老先生一直留着這張照片,崇禮走後,才讓人放回了這個房間。”

華京柔柔一笑,“很美。”

“對,要不然也吸引不來老先生。”趙蓉若有所思地看着華京,“你見過崇禮媽媽吧?”

華京搖頭,“沒有,這是第一次見。崇禮也很少提起他媽媽,我以為不在了。”

趙蓉笑了笑,沒再多問,只是眼神裏的探究又深了幾分。

窗外雷電交加,暴雨如注,閃電劈開夜幕的瞬間,書房的陰影被扯得層層疊疊,像無數只伸出來的手。

趙蓉開口說:“今晚就在這兒留宿吧,我給你安排客房。”

華京點點頭,沒再拒絕,指了指那滿牆的書架,“好呀,我可以在這兒再待會兒嗎?看看崇禮以前看的書。”

趙蓉有些詫異,這小姑娘居然不怕,她每次進來一趟都覺得陰森,可華京站在那裏,神色淡淡的,反倒比她還自在些,看來是真心喜歡陳崇禮。

“當然可以,”趙蓉收回目光,“客房在二樓右手邊第二間。”

“好,謝謝嫂子。”華京說。

趙蓉轉身出去,想了想,又沒把門掩上。

華京掏出手機對着相框拍了張照片,又踱到書架前。書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大多是經濟、法學、管理類的經典。

她随手抽了一本,忽然在書架最裏層的夾縫裏瞥見幾本線裝舊書,抽出來一看,竟是幾冊避火圖,封面素淨,內裏卻畫得精細,筆觸老練,人物神态鮮活,一看便是懂行的人搜羅來的。

華京忍不住笑了,這才符合陳崇禮在她心裏的形象,皮囊之下,到底是個內心潰敗的公子哥,病骨支離也改不了骨子裏的那點荒唐。

“好看嗎?”書房門口響起一道陰恻恻的聲音。

華京斜斜倚靠在書架上,昏黃的燈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頰上,将那本就清絕的輪廓勾勒得分明,眉如遠山,鼻梁挺秀,唇角微微翹着,像舊畫裏走下來的人,偏又多了幾分活生生的叫人移不開眼的明豔。

“好看呀。”她翻過一頁,語氣慵懶,“畫工很精致,怪不得古人說火神娘娘看了要躲避呢,确實很羞人。”

黎竟衡的身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極長,一半投射進屋內。

他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的,頭發微濕,襯衫領口松散,周身裹挾着一股未散的酒氣與雨水的潮氣,濕漉漉,冷冰冰,像剛從暴雨裏走了一遭,襯着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生出一種叫人脊背發涼的逼仄感。

“華小姐倒是博學。”黎竟衡緩步走進書房,将那扇沒掩上的門徹底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盯着死去未婚夫藏起來的淫/巧小技看。”

他走近了,華京都能聞見春雨的潮濕。

她笑說:“男歡女愛,不正常嗎?”

片刻靜默。

“哦,不對。”她慢慢掀起眼簾,眼裏的光似春夜的雨,開始反駁自己前一句話,“為什麽不是女歡男愛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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