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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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京先去更衣間換了衣服出來,到了停車場的時候,黎竟衡已經坐在了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上。
他沒換衣服,身上還是那套沾了血的白色運動服,臉色蒼白,虛弱地仰靠在座椅上,雙眼微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華京繞過車頭,利落地坐上駕駛座,将包随手丢在後座,帶起一陣清冷的香氣。
“把安全帶系上。”她目不視線,發動了引擎,“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怕我死?”黎竟衡沒睜眼,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鼻音。
“我怕惹官司。”華京熟練地挂擋倒車,“我要是在這裏惹了官司,我以後怎麽回星洲?我還沒活夠。”
黎竟衡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看她。車庫感應燈的光影在她臉上飛速掠過,那段清冷的側顏輪廓像是用冰塊雕出來的,透不進半分溫情。
安全帶沒系好的提示音在車廂內機械地鳴叫着。
華京握着方向盤,“這車是你的,你不系安全帶,出了事,我可以擺脫責任嗎?”
黎竟衡扯了扯嘴角,伸手拉過安全帶,動作有些遲緩,折騰了一會兒才咔噠一聲扣好。
華京一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沖出。
四月寧城的晚風順着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将兩人的碎發吹得散亂。
“不用去醫院,回公館。”黎竟衡關上車窗,重新閉上眼,呼吸沉重,“高旭已經在那裏等了。你要是真怕惹官司,就把我平安送到家。”
一路上,兩人再無交流。
車廂裏靜得只能聽到導航機械的提示音。
黎竟衡像是真的撐不住了,中途咳了幾聲,每一次震動似乎都牽扯到鼻梁上的傷口,他眉頭緊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華京看着前方漫無邊際的霓虹,想起七年前在波士頓,也是這樣的深夜,她發着高燒,他也是這樣開着車,帶她去挂急診。
那時候,他會騰出一只手緊緊覆在她的手背上,低聲哄她:“鷺鷺,別睡,馬上就到了。”
車子停下,華京轉頭看向副駕駛,“Lucian,到了。”
黎竟衡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了細碎的紅血絲,不知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這長久的靜默。
他轉過頭,借着醫院門口慘白的燈光盯着華京,語氣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與不解:“為什麽總是要和我唱反調呢?”
“你該的。”
華京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她站在冷風裏,神色如霜。
黎竟衡看着她,喉頭微微滾動,最終什麽也沒說,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華京站在他面前,隔着半米不到的距離,“你自己進去吧。”
黎竟衡半倚在車門上,那雙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睛此時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賴皮與狠勁,他盯着華京,慢聲開口:“你陪我進去。”
華京看着他的臉,鼻梁高腫,連帶着半邊臉都顯得僵硬,那上面還貼着滑稽的止血貼,高高在上的男人顯出頹唐的虛弱。
兩人在急診門口那慘白的燈光下對峙,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華京看着他的臉,那雙眼裏翻湧的情緒讓她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厭煩。
那股沖動退潮了,留下的不是快意,是疲憊。
非常深的疲憊。
良久,華京什麽也沒說,直接坐回了駕駛座。車廂裏還殘存着屬于他的那股血腥氣和微弱的熱度。
她降下車窗,冷冰冰沖他說:“你走開,我去停車。”
黎竟衡見狀,以為她終究還是妥協了,眼底那抹陰鸷稍稍散去,自覺地讓開幾步,站在臺階下等她。
車窗升了上去,玻璃緩緩合攏,将兩人隔開。
華京屏住呼吸,快速将車駛入停車位,熄火。
她從後座拎起自己的包,甩上車門,又快步流星地穿過停車場,徑直走到路口,攔下了一輛剛剛卸客的出租車。
“去雁蕩路。”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黎竟衡站在急診大廳透出的冷白光束裏,眼睜睜看着那輛出租車的紅色尾燈消失在長街盡頭。他鼻梁上的傷口開始劇烈跳痛,這種痛感順着神經爬滿全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血的衣服,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這血,确實是白流了。
黎竟衡被華京一拍子揮進醫院的事情,到底在圈子裏私下傳開了,雖然沒人敢當面編排,但“黎總被乙方反殺”的戲碼總歸是成了蔣亦笙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頂着那張高腫且帶着淤青的臉,黎竟衡也好些天沒去公司,文件都是送到公館裏給他簽的,原本下周飛港城處理工作的安排,被他全部推掉了。
高旭拎着文件進書房時,黎竟衡正坐在落地窗前,手裏把玩着一只白瓷杯。
“黎總,陳崇禮先生生前在海外的資産,目前都是由專業的職業經理人在打理。我們的人接觸過幾方,但他們态度很明确……上面的人,只認華京小姐的簽字。”
高旭彙報時有些戰戰兢兢,生怕觸了這位正處在暴躁邊緣的老板的黴頭。
“他們只是訂了婚,陳崇禮還沒蠢到這種地步。”黎竟衡冷聲。
除非,陳崇禮和華京之間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契約。
可,華家沒有倒,在星洲根基依舊深厚。陳崇禮這行将就木的病秧子,究竟是開了什麽樣的價碼,才讓華京點頭答應配合他演這出戲?
值得嗎?華京。
黎竟衡盯着窗外連綿的細雨。
一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VA得到了二次比稿的機會,和另外一家事務所競争。
VA的創始人Nouvel對這個項目極其看重,他老人家親自陪同華京從蘇黎世飛來寧城坐鎮。
二次比稿的會議室定在黎氏集團頂層,華京沒預料到在會遇見故人。
當年那個在星洲與她志同道合、後來遠赴劍橋讀建築的男同學——許邵嶼,另一家競争事務所的首席主創。
九年過去,當年的青澀男孩已然成了業界新銳。
許邵嶼鼻梁上架着一副銀絲眼鏡,看見華京進來,他起初是愣了半晌,眼底浮現出一種混雜着驚喜與酸楚的複雜光芒。
“華京。”許邵嶼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
華京笑了笑,“許邵嶼,好久不見。”
Leon和Nouvel倒是不意外。建築圈就這麽巴掌大的一塊地,不是同學就是校友,再不然就是前同事。如今社交軟件又發達,你以為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翻翻評論點贊,底下準有交集。再不然,各種展會、論壇上走一圈,總能碰上。
會議室屏幕上,他們久別重逢。
黎竟衡坐在公館的書房裏,擡眼看向高旭,那眼神冰冷且深邃,要把屏幕裏那點微弱的重逢暖意徹底湮滅。
高旭有些不明所以,背脊發涼,只能對着視頻裏的周胤說:“會議開始吧,黎總在旁聽。”
VA這邊由Nouvel進行演講彙報,華京充當翻譯。
她德語和法語都不錯,有一段時間帶着她在身邊,勝過他的專業翻譯。那時候他們去巴黎談事,對方律師講得快,新上任的翻譯有些緊張跟不上。她坐在他右手邊,側過身子輕聲一句一句譯給他聽,條理分明,措辭精準。
熱戀時候的事,如今想起來,總覺得不太真實。
她偶爾軟軟地趴在他肩頭,淘氣地用鼻尖輕觸他的耳廓。他說要忙,她也不鬧,只是有些嬌蠻,轉頭就坐到書桌上,兩條腿懸在桌沿輕輕晃着,歪着腦袋看他開視頻會議,眼裏全是亮晶晶的得意。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翻過去,快得像風吹書頁,嘩啦啦響一瞬,一個字也沒有讀清楚。
簡短的會議照常進行。
屏幕裏的華京,神态自若地翻譯着Nouvel關于地鐵空間流線和裙房設計的闡述。
會後,黎竟衡倒是沒像上次那般沒風度。
周胤只說兩個方案都不錯,但公司層面需要慎重考慮。畢竟是超高層摩天大樓,除了公司,也需要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那邊的最終認可。
話說得官方周全,華京倒是無所謂,平靜地整理着手中的圖紙。按照她在寧城工作幾個月的經驗來看,這種量級的地标項目,最終方案的敲定至少要一年半載。
會後,許邵嶼走到華京面前,“晚上一起吃飯吧?”
“當然。”
華京回答得爽快,嘴角的笑意比剛才翻譯時要生動幾分。
“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什麽時候來的寧城……”
“……”
兩人邊走邊聊,并肩走出了會議室的監控範圍。
黎竟衡盯着那已經空無一人的屏幕,眸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高旭。”他開口。
“黎總?”
“讓VA的人過幾天帶上方案來開會。”
“是。”
天明春意盎然,終于放了個晴。
黎竟衡這幾天沒去公司,消失在圈子視野裏。直到這日應約赴局,在那裏遇見了季澤南一家四口。
陽光隔着花窗斜斜灑下,季澤南與韓菱各抱着一個孩子,是對剛滿6個月的龍鳳胎。
小家夥們生得白淨可愛,穿着一身掐金絲的軟緞小衣。季澤南那張慣常冷峻如石刻的臉,在對上孩子咿呀學語的瞬間,也化作了一池春水。
黎竟衡抱起他的小公主,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不認生,只管好奇地揪住他那條價值不菲的手工真絲領帶往嘴裏送,濡濕了一片晶瑩的口水。
“別洗了,這可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手工定制。”季澤南唇角含笑,眼神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臉上的傷還沒好全?華京下手挺準。”
韓菱不好意思地遞過紙巾,想把鬧騰的孩子接走,“還是我來抱吧。”
季澤南攬過妻子,“讓他抱,提前見習。老大不小的人了,總得知道什麽是家。”
韓菱嗔他一眼,搞得他自己當初多懂事似的,“你們不是約了打牌嗎?去吧,我來哄他們睡覺。”
季澤南沒動,抱着兒子輕輕拍着,慢條斯理地回道:“他們打,我看着孩子睡覺。”
黎竟衡把懷裏的寶寶還給韓菱。
待韓菱走開一些,季澤南收斂了玩笑神色,低聲問了一句:“你最近捏着孟見岳不放,是因為華京回來了?”
黎竟衡端起茶杯,杯中水波微漾,語氣冷冽:“他在寧城風頭太勁,總要制衡一下。”
“別太過了。”季澤南看着懷裏熟睡的孩子,語聲沉穩,“大家認識這麽多年了,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再說,他也就是來寧城做些生意,背後的人脈大着呢。把局做得這麽死,不像你的風格。”
黎竟衡擡眼看過去,“他要和我過不去。”
季澤南眉頭微皺,看他半晌。
花廳裏安靜下來,窗外有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遠遠地傳進來。
季澤南拇指輕輕摩挲着兒子軟緞小衣的邊角,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竟衡,華家樹沒了。”
黎竟衡差點兒把茶杯捏碎,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鈍的響,茶水猛烈晃蕩濺在桌面。
“華家立一個人在外面開公司,華京也好幾年沒回去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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