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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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沒有留夜成功, 但華京在樓下陪他抽了支煙。隔幾天,他收到了一個快遞。
拆開牛皮紙盒,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 是他那件被華家立吐了一身的外套。洗得很乾淨, 熨得整齊,還套着一層防塵袋。
盒子裏除了衣服, 沒有便條,沒有道歉卡, 也沒有一件幾百塊的替代品。
她果然沒有給他買新的。
Nouvel親自操刀設計,又帶着他們三個來黎竟衡公司開會。
散了會,她沒有跟着Nouvel回去公司, 而是跟着周胤去了頂樓辦公室。
周胤來來回回幾次, 大約也估摸出了他們的微妙關系, 把她帶到門口, 便又下樓去了。
推開門,男人正立在落地窗前接電話,背對着門口, 身形被逆光剪成一幅修長的暗影。
他講英文的腔調很好聽, 明明兩個人在美國一起待過那麽多年,他說的卻是英式英語, 有種老派英倫紳士的味道,疏離, 優雅, 連讨價還價都像是在念一段散文。
她聽着他用那種腔調輕描淡寫地駁回對方的某個條款, 句末跟着一個漫不經心的“Cheers”。
他挂了電話,轉過身來,“坐。”
華京這才注意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淺色。
卡其色的西裝褲,剪裁利落,襯得雙腿修長筆直,上身只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小臂。沒有打領帶,領口解了兩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攻擊性,倒是多了一絲難得的清爽。
其實三十三歲不老,正是男人褪去了青澀,還沒沾上暮氣的時候,比年少時更有氣質。
華京在沙發上坐下,單刀直入:“找我什麽事?”
他在她身邊落座,唇邊浮起一點笑意,聲音柔和得不像話:“找你讨要衣服。”
她微微怔然,覺得他這份溫柔來得沒有道理,好像他們之間還是熱戀關系一樣。
“我已經給你洗乾淨了。”她說,“你要是覺得洗壞了,我可以再幫你定制一件。”
他沒有接這話,只是拉過她的手,輕輕往身邊帶,“不用定制。待會兒我們去選一件。”
華京抽回手,“我真沒時間,晚上還要加班。”
他眉頭輕蹙,“怎麽這麽忙?”
“這行本來就忙。”她語氣不爽,“何況你們做甲方的,不是永遠活不到下周一嗎?一到周五或者節假日前夕,就來一句:辛苦一下,周一領導要看、節後領導要看。好像我們乙方的休息時間,天生就是用來填你們deadlines的。”
他真是好久沒有聽見她這麽抱怨了。
從前,她有時候搭模型做了一遍就不耐煩了,嫌板材切得毛邊大多,嫌膠水乾得大慢留了膠痕,嫌牆體接縫對不齊。圖紙改了又改,模型拆了又搭。
她這樣發牢騷的時候,他總會笑着說,既然這麽辛苦,那別學了。她會立刻板起臉,義正詞嚴地訓他:哪有夢想是輕松的?
此刻,夕照從玻璃上漫進來,軟軟地鋪在地板上,染成一片融化的金紅色。
他眼裏有笑意,“是我們的錯,但我這項目可是給足了你們時間。還有哪些甲方?說出來,我也許認識。下次遇見了,幫你好好說道說道。”
“無聊。”她橫他眼,“沒事我就走了。”
“怎麽沒事?”他又抓住她胳膊,“陳崇禮的母親有眉目了。”
華京眼睛微微睜大,“活着?在哪?”
他搖頭,語焉不詳,“她還有個妹妹。”
華京手指微微攥緊。
這事不用查也知道,陳崇禮的母親有個妹妹,姐妹倆面容相似。但那妹妹嗜賭如命。
陳崇禮垂危時,華京親眼見過那副嘴臉,打發她百來萬,她一個月就賭完了,反反複複來找。後來陳崇禮病逝,她還來找過幾次,被孟見岳找人吓唬走了。
看來這些錢,有一半真的要便宜她和程硯的孩子了。
陳崇禮臨死前說得明明白白,要是找不到他母親,這些就全送給華京和他“白撿的兒子”,随便她怎麽揮霍,反正不能給陳家。
這人也是奇怪。說他壞,他是真的壞,扣着華家樹的屍體不還,逼她簽下那紙荒唐的婚約,在琅勃拉邦的別墅裏養着七八個女人,夜夜笙歌。
可他又虔誠,日日打發他那七八個女人天不亮就起來,赤腳走到街上去布施,跪在僧侶面前,把糯米飯放進銅缽裏。
她問陳崇禮,為什麽非要找她呢?
他靠在藤椅上,,手指夾着煙,笑笑。
他說,因為有你在,黎竟衡就筆錢,我當然可以捐出去,但要過陳家的手,幾個億,層層盤剝,最後落到實處的,連個名頭都剩不下,
他又說,你不想氣氣他嗎?你為他流産過一個孩子,我幫你解解恨,你幫我辦辦事,公平嗎?
——公平。
,确實公平。
一次性解決了兩大難題,華家樹的屍體,程硯的孩子,還
多劃算的買賣。
可如今坐在這人對面,看着他一無所知的臉,她忽然不那麽确定了。
那一頁賬單,沒翻過去。
華京收回思緒,擡眼看向眼前的人,“陳崇禮和你不對付能理解,怎麽和陳家也不對付?”
黎竟衡陷進沙發裏,後腦抵着靠背,下颌微擡,露出一線喉結的輪廓,單手按撫着頸肩,似乎有些疲倦。
“陳崇禮跟他母親生活到十來歲,才回去的陳家。大舅舅不能生育,現在的女兒是領養來的。陳家找他回來的目的很簡單,需要一個親生的種。十來歲的人了,又跟着母親長大,有他自己的判斷力,沒那麽好擺弄。”
他說這話時,語氣嘲諷,又像是憐憫。
華京讷讷追問:“那他母親為什麽要偷渡呢?”
“那幾年,他母親會常去陳家看望他,陳家不想要這樣的醜聞,就讓人去打發。”
華京心一凜,隐隐發怵。
豪門故事雲谲波詭,随便拿一本出來都夠說幾天的。打發,可以是給錢,可以是威脅,也可以是一張船票把人送去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陳家一句“偷渡”,就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都蓋了過去,怨不得陳崇禮會如此之恨。他生前也多半猜到,其實偷渡只是幌子,真相就是人真的沒了。
她怔然片刻,霍地起身,“我先回去了。”
黎竟衡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一起吃飯。”
“不了,我還有圖沒有出完。”
“不是你說的,”他的手指圈在她腕骨上,緊了緊,“我辦好一切,我們重新開始嗎?”
華京回過頭來,唇角微微一彎,“不是還沒辦好嗎?”
“那我們是不是該試試?”
他坐在沙發上,一雙眼從下方望着她,有幾分罕見的、近乎懇求的柔軟。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漫天的夕照,霞光鋪了半座城,他看起來深情款款,是這個世界上最專一、最無辜的男人。
華京心裏一陣酸楚。
他眼眸含情脈脈,她在那一汪深情裏,看見了那個春天。
好無助的春天,她站在風裏,無枝可依,滿地殘紅。
她以為是自己提前來了月經,肚子絞痛,一陣一陣地往下墜,血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她疼得蜷縮在浴室地板上,瓷磚冰涼,吸走她的體溫。她給他打電話,港城和波士頓隔着十二個時區,他那頭是白天,可他的手機沒有人接。
後來是她自己打的911,她被擡上擔架時還在發抖,最後是程硯趕過來,替她簽字,替她送飯,替她擦去臉上那些她不肯在別人面前流的眼淚。
“那你就先辦好吧。”華京掙脫開他溫熱有力的手,“他的錢目前都需要我簽字,要交出去簡單,但你要保證陳家不會和我打官司。”
黎竟衡沉默,一時沒回答。
華京笑了笑,“我相信你的本事,你手裏應該拿捏着陳家不少把柄的。你現在最擅長這個,不是嗎?”
他盯着她的眼,站起身來,身高上的優勢在這一刻驟然顯現,她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他往前邁了半步,把她逼入了沙發與茶幾之間那片逼仄的空間裏。
“我也沒有那麽擅長,我和陳崇禮一樣,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華京偏首,舒出一口氣,“我知道,我工作真的挺忙的,先走了。”
話落,她側身出去。
門被她反手帶上,黎竟衡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煙和打火機。
·
中秋,大約是一年裏最溫柔的時候,暑氣退了,涼意還沒深下去。月亮一天比一天圓,挂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清清朗朗。
這是團圓的日子。那些不能團圓的人,擡頭看月亮的時候,大約也會覺得,隔着的那些山和水,好像也沒那麽遠了。
華京和華家立回了一趟鷺城,陪着阿嬷林相紅過中秋。
期間,陳家又讓趙蓉給她打來電話,讓她去陳家吃飯。
趙蓉在電話那頭語氣熱絡,她直覺離撕破臉的時候不遠了,不冷不熱地應付了聲忙。
寺廟在海邊的半山坡上,榕樹的氣根垂成簾子,風一過,輕輕晃。
華京拐進了西側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殿裏光線昏暗,成千上萬的長明燈在玻璃罩裏吐着微弱的火苗,空氣裏是檀香和蠟燭混在一起的味道,沉沉地壓得人胸口發悶。
她在角落裏找到了那個小小的牌位,上面刻着日期,刻着一個她起的名字。她曾無數次在深夢裏喚過,每一聲都是醒不來的,那影子是模糊的。
華京把帶來的百合插進瓶裏,花莖青白,花瓣在幽暗中微微發着光,像一小簇安靜的月光。
她想說些話,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能在心裏一遍遍地祈求,願你來世康健平安,願這世上所有的貪婪與罪咎都與你無關。
如果可以,別再遇上她這樣軟弱的媽媽,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裏,又藏着一絲卑微的妄念,能不能不計前嫌,下輩子換個時機,再來做她的孩子。
她低垂着,悲切地想,下輩子還是做只鳥吧,振翅飛過這片海洋。
孟見岳說她應該去看心理醫生,說她一直把華家樹的死亡背在自己身上。其實不然,她只是自私,那只是一個明面上的借口。
手足情深是真,悲痛欲絕也是真。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不曾謀面的生命,無聲無息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害怕一切死亡,害怕一切來不及的告別,害怕給任何生命許下承諾,因為承諾會碎,生命會碎。
所以她把自己裹進華家樹的喪服裏,用一場光明正大的人人可見的悲傷,去掩蓋心上那一道傷口。
華家立從鷺城飛去了雅加達,她一個人回了寧城。
港城。
天色淡藍摻着白,雲薄薄地攤着,游艇泊在中間。
艙內,女人五十出頭的年紀,妝化得很濃,大紅色的指甲,大紅唇,嘴角往下撇着,一臉的不耐煩,高跟鞋在房間裏來回走。
“喂!”她沖着房間裏的人揚了揚下巴,嗓門不小,“你們把我找來說可以幫我還錢,那就快點的。我還有幾個姐妹可以介紹給你們。”
高旭冷臉站在一側,雙手交握在身前,沒答話。他見過大多這樣的人,被賭債逼到牆角,什麽都能賣,什麽都敢說,嘴裏沒有一句準話。
她又擡腕看了看表,指甲敲在表盤上,噠噠兩聲,“麻利點啊,這都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時間很貴的,等不起。”
說着,她媚媚地掃了眼高旭,扭着腰推門出去。
走了幾步,她後退回來。
從甲板上迎面走來的那人身形修長,周身一股冷淡的氣場。
他目不斜視,從她身側走過時那股壓迫感便讓她本能地縮了縮肩膀,高跟鞋釘在原地,再不敢往前邁一步。
高旭上前幾步,“黎總。”
黎竟衡邁步進來,眉頭微蹙。
一股子香水味,不知道噴了多少,混着空氣清新劑,再高級的香都被這濃度攪得俗不可耐。
他走到窗邊,擡手将窗戶拉開半扇,船艙外是海波風浪,海風湧進來,總算把那股窒悶沖淡了些。
高旭默契地打開新風系統。
那女人跟着折返回來,站在門口,方才那副趾高氣揚的做派在黎竟衡踏進房間的那一刻便收斂了大半。
她不自覺地攏了攏領口,大紅色的指甲在黑色衣領上格外紮眼,聲音也不自覺地降了半調:“你就是……那個黎總?”
黎竟衡丢了手中的文件,擡眼看向女人,“你說陳崇禮有個孩子?”
“啊……對啊,有…是有個。”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他得了病,不能生育,你不知道嗎?”
“不是!真有!真的有!”她嗓音拔高,“真有,就是他老婆生的,姓華。”
窗戶開着,海風陣陣,混得她粗糙的嗓門,有些聽不真切。
黎竟衡淡淡閉眼,面色不虞。
高旭上前,客氣提醒:“張女士,我們黎總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開口。”
“是真的,孩子養在外面呢。”
高旭心驚片刻,又說:“張女士,你知道的,你姐姐可以偷渡失蹤,你現在又在這海上。”
女人心驚肉跳,身子軟了骨,高跟鞋往後踉跄了半步,扶着沙發才站穩。看着窗邊那個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的背影,意識到這一趟不是來拿錢的,是來送命的。
她嘴唇發着抖,“真、真的不騙你,那時候我去找他要錢,就是他老婆給的。”
高旭穩了穩神,追問道:“我問的是孩子。你怎麽确認孩子是他老、是華京生的?孩子多大了?”
“我去找他們的時候,孩子在哭呢。”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被吓老實了,“陳崇禮還笑着跟他老婆說,兒子看起來不知道長得像誰。”
她嘴唇哆嗦着,語速快了起來,“你要說陳崇禮不能生育,那、那就是他老婆給他戴綠帽子啊。跟我沒關系,我就是去要錢的,我就見過那孩子一回,哭得震天響,我就記得這些。別的我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那道始終巋然不動的身影,終于有了動靜。
高旭後背一緊,爬滿了冷汗。
黎竟衡轉過身,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甲板,停在欄杆邊,手撐上去,指節慢慢收緊,骨節泛白。
風很大,襯衫被吹得緊貼胸口。
他摸出煙,偏垂下臉,叼進嘴裏,咬得很深,腳下的甲板浪打浪,手似乎也不穩當,打火機“嗒”地響了幾次,才點上。
深吸一口,煙從鼻腔溢出,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風撕碎了。
他半阖着眼,望着遠處灰蒙蒙的海天線,嘴角抿成線,眉骨下方那道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在壓着、在憋着、在一點一點往下吞。
煙快燒到濾嘴了,他才擡手,将它摁滅在欄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
他盯着那個印子看了半晌,轉過身來,“幾年幾月幾號,寫清楚,回憶不出來,就在海上多漂幾天。”
女人吓得癱在地上。
陳國懷接到電話,就帶着兒子陳崇恩和兒媳趙蓉飛來了港城。老爺子一把年紀,在飛機上幾乎沒合眼,下了車直奔黎竟衡的住處,一路上嘴唇抿得死緊,拐杖在地磚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篤篤聲。
可黎竟衡始終不露面,傭人茶水伺候着,點心端了一輪又一輪,他就是在樓上沒下來。
傭人最初說了一句“先生在忙”,便再沒有下文。
一整晚,他們三人在偌大的客廳裏坐立不安,連客房都沒去,就在沙發上湊合着半睡半醒。
窗外是秋雨綿綿,雨絲細細密密地抱着玻璃。
天蒙蒙亮時,一窗子的雨,把遠外的山和海都泡成了一團模糊的灰綠,整棟別墅像風雨缥缈裏的一艘巨型郵輪。
高旭在書房門口遲疑,手裏捏着那份剛傳回來的文件,薄薄的幾頁紙,卻比以往任何一份合同都沉。
他腳步加重了幾聲,想弄出點動靜來,又覺得不妥,皮鞋的底在木地板上蹭了蹭,最終還是定在原地,硬着頭皮,擡手敲了兩下,裏面沒有動靜。
按理說這時候就該退回去,等老板醒了再來。可高旭捏着那份文件,知道這事不能再等。
他咬了咬牙,推門進去。
黎竟衡正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臺燈亮着,将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幾夜沒睡,他的輪廓反而愈發清俊了,下颌線比平日裏更銳利。
身上還是昨天那件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領口敞着,面前的茶幾上攤滿了文件和照片,煙灰缸裏堆着大半缸煙蒂,旁邊擱着一瓶酒。
“黎總,查清楚了。”他猶豫着,壓低聲音,“男孩,2歲。”
黎竟衡不說話,雨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但高旭知道他沒睡着,果然不一會兒聽見他啞着嗓子,冷冷說:
“去把陳崇禮的墳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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