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囚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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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 雨霧濛濛。
贏清風帶着從彬匆匆趕來,一進門就被這滿屋子劍拔弩張的寂靜熏得腳步一頓。
他掃了眼沙發上臉色鐵青的陳國懷,又看了看輪椅上閉目養神的黎鶴年。
“你岳父家這事……找我們來是什麽意思?怎麽還有醫生守在樓下?”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 壓低聲音對席越川嘀咕, “也沒見有立遺囑的跡象啊。”
席越川唇角微微彎了彎,沒接話, 只是用下巴朝黎竟衡的方向點了點,示意他稍安勿躁。
贏清風示意從彬先坐下, 又去看那立在窗邊的孤直背影。
窗外是連宵冷雨,屋裏僵持如死水,他宛如一座已經在風雨裏矗立了許多年的山。
傭人這時敲門進來, 送來了茶水, 又安靜退出去, 重新關好書房門。
黎竟衡轉過身來, 對贏清風和從彬略一颔首,道:“我也不賣關子,律師也請來了, 陳崇禮的錢, 要麽按照他自己原有的意思,全部捐給慈善基金會, 要不然就看華京高興怎麽處理。”
陳國懷渾濁的眼珠裏迸出兩道淩厲的光,拐杖咚一聲砸下, 把茶幾上的茶杯震得叮當響, “沒有陳家, 他陳崇禮哪來的今天?他死了把錢留給外人,不行。”
黎竟衡靠在窗邊,雙手環胸, 看着他。
“人要有長遠打算,您還有幾年?還能熬多久?要打官司對吧?華京不想和您耗,但我可以陪您耗,改天我和華京結了婚,我磨着慢慢打,打到陳家破産為止。”
陳國懷嘴角劇烈地抽搐了瞬。
“那個孩子呢?”他的聲音發顫,試圖撐着最後一點體面,“陳崇禮既然領養了,那就是我們陳家的孩子。”
“別想了。那是我以後的繼子。”
“所以——你、你現在就是要逼死我對吧?我是你外公!”
“您有當外公、當父親的自覺嗎?算計自己的外孫,利用自己的兒女,坑蒙拐騙的事情,您沒少乾吧?您手裏有多少乾淨事?”
陳國懷擡起手,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黎竟衡,嘴唇翕動着想要說什麽,發出一串含混的氣音。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漲成了紫紅色,拐杖從他另一只手裏滑脫,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仰去,軟塌塌地從沙發上滑了下去。
“爸!”
陳崇恩撲上去,手忙腳亂地扶住他的肩膀,聲音都變了調,“爸!爸——”
黎鶴年猛地睜開眼,震驚不已。
贏清風霍地站起來,對從彬道:“去樓下喊醫生,快。”
席越川已經撥通了電話,低聲向醫院那頭安排了幾句,挂斷後走到黎竟衡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麽。
黎竟衡沒有回答,依舊靠在窗邊,雙手環胸,冷冷看着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老人。
傭人快步進進出出,醫生拎着急救箱小跑上樓,陳崇恩跪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喊着爸,整間書房亂成了一鍋粥。
黎竟衡不言聲,站在那團混亂的中心之外,巋然不動,臉上沒有一絲快意,也沒有一絲愧疚,只有滿腔的麻木。
這一切都是報應,是他們陳家欠他黎竟衡的。
黎鶴年坐在輪椅上,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這個兒子真是狠,對着自己的外公都可以如此,難保以後不會對他這個親生父親。
轟轟烈烈一陣,陳崇恩跟着醫生去了醫院,席越川也跟着離開,贏清風交代從彬跟着一起去。
黎鶴年臉色煞白,讓傭人取來藥,吃完立馬送他回了房。
兵荒馬亂的書房裏剩下黎竟衡和贏清風。
雨還在下,密密匝匝地敲着窗玻璃,襯得滿室格外空曠。
贏清風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在病床前逼着老人立遺囑、改遺囑的事,他沒少見。但今晚這陣仗,還是讓他暗暗捏了把汗。
沉默良久,黎竟衡開口說:“抱歉,這麽晚,把你們找來。”
贏清風道:“要不然,等你處理好,我們改日再聊。”
“不用,我一刻也等不了。”
夜長夢多。
華京不是不谙也事的小女孩了,她主意大,性子堅韌,保不齊這段時間又有什麽別的幺蛾子出現。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他靠在書桌邊沿,眉宇間萦着一股未散的戾氣,“華京和陳崇禮在蘇黎也登記了婚姻,名下有個孩子,這種要怎麽處理?”
聞言,贏清風心裏暗嘆一聲,這些人真是能折騰,他信托的律師,後來曲凝起了個頭,找他處理離婚案,他也。
沒,遺産、信托、婚姻、監護權,全齊了。
是中國籍,華京是新加坡籍,兩人在瑞士蘇黎也登記婚姻,婚崇禮已故,要厘清這團亂麻,首先得去瑞士辦理死亡證證。
。
他毀了陳崇禮,陳崇禮死後從棺材裏伸出手來報複他。
他恨陳家,他愛華京。
這兩件事,就是他的七寸。
陳崇禮把它們擰成一股繩,悄無聲息地套在他脖子上。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夜未盡還是晨已至。
華京睡得并不安穩,夢裏斷斷續續地穿梭着舊事,好多畫面像被剪碎的膠片在腦海裏無序地翻湧。
夢境沉沉浮浮間,有人在靠近她,氣息先于身體壓了過來。
她倏然睜眼。
黎竟衡近在咫尺,半蹲在床邊,一只手撐在她枕側,另一只手懸在半空,像是想碰她的臉又停住了。
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灰白的天光,将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邊。
他的頭發上似有雨霧在閃光,一動不動地半蹲在昏暗裏,不知看了她多久,宛如夜色深處悄然浮現的魂靈,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那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像霧,像夜,有化不開的哀涼。
“吓到你了?”他低聲道,聲音沙啞。
華京撐着身子要坐起來,又被他按住肩膀,壓回枕上。
黎竟衡起身坐在床沿,摘了眼鏡,随手丢在床頭櫃上,俯下身來用力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很冷,帶着微微苦澀,像在夜風裏站了太久。
華京偏頭躲開,伸手捂住,掌心貼在他冰涼的嘴唇上,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潮熱和微微的顫抖。
“不舒服。”她輕聲。
他拿下她的手,僵着身子,整個人困在她上方,手臂撐在她兩側,把她鎖在床鋪與胸膛之間那方逼仄的空間裏。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着她的,半晌,才從胸腔裏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和他登記結婚那天,”他低聲問,“有沒有想過我?”
華京呼吸亂了一瞬,“想過。”
昏暗中,她感覺到在她說出這兩個字之後,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華京伸手開了臺燈。
暖黃的光湧出來,他背着光,眼簾低垂着,眼眶泛着淡紅,看起來疲倦極了,好像一夜之間被人抽走了骨頭裏最後一點力氣。
“怎麽想的?”
她看着他,眼神平靜坦蕩。
“想你會不會發瘋。”
是不是真的像陳崇禮預料的那樣,會為了她對付陳家?
然後,她那如腳鐐般深鎖的噩夢,是不是終會驚醒?從此卸下重鐐,做回那個腳步輕盈的自己。
他輕輕扯動唇角,擡手撫上她的臉龐,指腹從顴骨慢慢滑到下颌。
“就快瘋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你說你們怎麽這麽厲害呢?讓我心甘情願被你們擺弄,我圖什麽啊?”
華京大約能猜到,他這一夜和至親的人撕扯了太多陳年舊賬,才會在這個灰蒙蒙的淩晨,像鬼一樣坐在她的床沿。
可她何嘗不懂這樣的滋味,失去孩子之後的那段日子,她的情緒像一座架在萬丈深淵之上沒有欄杆的吊橋,走在上面搖搖晃晃,随時都會墜下去。每晚靠藥物入眠,在一片空白中沉入黑暗,又在同樣的空白中醒來。
她是一只囚鳥,困在自己親手築起的籠子裏,飛不出去。
後來她離開了波士頓,華家樹出了事,她又跌入另一個深淵。
“其實,你也可以不用管我,把我置之不理,就不會着了陳崇禮的道。”她輕聲說。
他的手停在她的臉頰上,指腹貼着她的唇,許久不言語,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她又說:“我在鷺城遇見你的時候,也沒有把這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畢竟當初分手的時候,你黎竟衡可是頭也不回地走了,你沒有看見在那春日裏,我哭得有多麽無措、多麽不甘、多麽狼狽。
你願意去對付陳家,多半也是因為被愚弄的不甘吧?你最不屑的陳崇禮,死後還算計你一把,你這樣高傲的頭顱,怎麽會甘心呢?
如果你真的是因為我……
那麽五年前,我們為什麽會分手?
他靜默着呼吸,垂眸偏首,慢慢起身,進了浴室。
不多時,裏面水聲響起,又停下。
華京按下床頭開關,打開了窗簾。
窗玻璃上還挂着細密的水珠,将外面半山的樹影暈成一片模糊的青灰。
“華京,進來。”浴室忽而傳出一道聲。
“怎麽了?”
“浴巾掉地上,濕了,找件浴袍給我。”
華京不疑有他,這裏是酒店,衣櫃就有備用的浴袍。她連着衣架取下來,走到浴室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門拉開,蒸騰的水汽從縫隙裏湧出來,混着沐浴露清冽的松木香。
探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個人拽了進去。
“黎竟——”
更多的話,被他堵在唇齒裏。
浴袍掉落在地上,水幕兜頭澆下,濕了滿身。
熱水順着他的肩背傾瀉而下,她貼在他懷裏,整個人籠在一片氤氲的水霧裏。睡裙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山巒起伏的輪廓,若隐若現,比全然赤果更讓他眼底發紅。
他目光深沉噬人,一手托住她的下巴,指節卡在她的下颌骨兩側,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臉,随即含住了她的唇。
壓抑了整整一夜,他早就想将爆發。來這酒店的一路,他都在想,不該和顏悅色地對她,就應該狠一點,再狠一點。
舌尖滾燙,撬開她的齒關,在她口腔裏肆意翻攪,像一個攻城略地的暴君,要把每一寸失地都重新丈量一遍。
她不願意,蹙眉咬牙,雙手撐在他濕滑的胸口,十指蜷起,指甲嵌進他的胸肌,推他,捶他,抓他。
又是一陣拆骨入腹的力道。
華京齒尖咬住了他的下唇,狠狠一合。
鐵鏽味瞬間在兩人交纏的唇齒間彌漫開來,溫熱、腥甜,混着熱水一起淌過下颌,滴在她起伏的鎖骨、雪峰上。
他悶哼了一聲,沒有退開。那雙被水汽和欲望同時熏得發紅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處有火在燃燒。
血沾在他嘴角,襯得他那張平日裏冷峻從容的臉多了一絲近乎癫狂的豔色。
黎竟衡擡手,用舍舔去唇上那道被她咬出的血痕,笑了一瞬。
他托起她的臉,抵着她的下颌,蹭蹭她的鼻尖,有些親昵,嘴裏卻道:“你再咬。”
華京怒視他,擡起膝蓋頂他的小腹。他側身避開,用膝蓋頂開她的雙腿,身體擠進她的腿間。單手扣住她的膝彎往上一提,把她整個人架在玻璃牆與自己之間,讓她懸空的腿只能本能地盤住他的腰。
她反手去抓他的臉,指甲劃過他濕漉漉的下颌,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水柱嘩嘩地澆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條被水淋透的長褲,布料緊貼着肌肉,勾勒出緊繃的輪廓,在燈光下被暈染成深淺不一的墨色。
他抓住她那只作亂的手,扣在璧上,十指穿過她的指縫,牢牢鎖住。
“你打不過我。”他低頭,嘴唇幾乎貼上她濕透的睫毛,聲音沙啞。
華京偏頭又要咬他,他早有防備,一只手卡住她的下颌,吃住她的唇,舌頭頂開她的齒關。
她想說話,想罵他,想喊停,但所有聲音都被他吞進喉嚨裏,變成一聲含混的嗚咽。
“你和他結婚的時候,想過我會發瘋。”他嘴唇貼着她的唇角,每說一個字都在輕輕摩擦她紅腫的唇瓣,“那我現在瘋了,你滿意了?”
話音未落,他松開扣在她腦後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強迫她按在自己腰間。
她拼命蜷起手指,指甲掐進他的皮肉,扭過頭不肯看他,牙關咬得死緊,喉嚨裏發出一個短促而破碎的“不”字。
他對這個字充耳不聞,手指覆在她手背上,一根一根掰開她緊攥的拳頭,帶着她的手解開ku扣,拉下拉/鏈。
“你放開——”她找回聲音,不受控制地發着抖。
他不吭聲,用行動堵住了她後面的話,褪下兩人的束縛。
一手扯過花灑,調大水量,将她整個人翻過去面對玻璃牆,手臂從背後箍住她的腰,動作利落,把兩個人身上黏膩的濕意,和方才撕咬時滲出的血痕一并沖走。
她雙手撐着玻璃壁,偏過頭,從濕漉漉的發絲縫隙裏看他,那雙眼睛被水汽和翻湧的情緒熏得赤紅,下颌上還挂着她剛才抓出來的那道紅痕。
他看起來确實像個瘋子,西裝革履的斯文面具撕得粉碎,剩下的只有一副被背叛、被隐瞞、被反複玩弄之後再也懶得掩飾的瘋狂。
他把她從淋浴間裏拖出來,扯過架子上的浴巾,三兩下将她裹住,将她打橫抱起,赤着腳走進卧室,把她丢在床上。
她蜷在被褥間,濕發鋪散在白色枕套上,身上的浴巾在翻滾中散開了大半。
他站在床沿,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水珠從他的發梢和胸膛上滴落,一顆一顆砸在床單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仰面看着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腳踝,将她從床頭拖回自己身下,膝蓋壓住床墊,把她困在雙臂之間。
“我幫你擺平一切,你說我圖什麽?”他低下頭,嘴唇貼着她的鎖骨,“你總得跟我好好重新開始。”
“你把我拽進浴室裏強迫我,黎竟衡,你管這個叫重新開始?”
“我也不想這樣。”他擡起頭,“可你不給我別的路。”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手在同一刻撫上她的腰側。指腹帶着薄繭,從浴巾散開的縫隙裏探進去,沿着她肋骨的弧度緩緩往上推。
她沒有回應,可她的身體出賣了她,腰微微弓起,不受控制地貼向他滾燙的掌心,鎖骨下方的起伏越來越急促,嘴唇抿得發白,睫毛開始輕輕顫抖。
他埋首于那片溫軟的雪色之中,流連忘返。
她猛地仰起頭,頸線繃緊,後腦深深陷入柔軟的枕間。
“別忍。”他的聲音悶悶傳上來,“你明明想要的。”
她的身體在背叛她,彙成一股洶湧的暗流。
他重新擡起頭,吻住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她閉着眼,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睑上。
他抵着她的額頭,呼吸滾燙而急促,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那天在靈堂,你抖什麽?”
華京別過臉,脖頸繃成一道脆弱優美的弧線,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冷。”
黎竟衡低下頭,咬住她的耳垂,齒尖碾過那一片軟肉,氣息滾燙而惡劣,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趴在她耳邊低語:“冷?現在這麽熱?”
他在那最敏感的深處輕輕一勾,“是不打算給死人盡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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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晚11點,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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