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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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媽媽在廚房做了午飯, 見黎竟衡窩在沙發裏睡覺,身上蓋着條薄毯子,欲言又止。
華京聽見動靜, 從被子裏探出頭, 瞥了一眼沙發上的人。他睡着時眉頭還是微微蹙着,呼吸倒是平穩。
寶媽媽小聲說:“炖湯了, 吃飯吧。”
華京點頭,輕手輕腳地下床, 寶媽媽給她取來拐杖。
他依舊沒有醒,也許是真累着了。折騰了整整一夜,胃出血、嘔吐、救護車、搶救, 拔了針頭又挨了罵, 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病房裏很安靜, 窗外陰天未散, 灰白的光線透過玻璃落進來。
華京拄着拐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 一眼。他蜷在沙發上,膝蓋委屈地彎着, 毯子滑下去半截, 露出一截冷白的腳踝。
她收回視線,伸手将牆上的空調開關打開, 又把溫度往上調了幾格,拄着拐杖和寶媽媽一起出了門。
病房門輕輕合上。
午飯做得清淡, 炖湯、蒸魚, 還有兩樣爽口的小菜。
華京慢慢喝着湯, 右腿搭在另一張椅子上,實在礙事,走路礙事, 洗澡礙事,睡覺也礙事。
她低頭活動了一下腳踝,疼倒是不怎麽疼了,只是被束縛得渾身不自在。
“寶媽媽。”
“嗯?”
華京說:“等下,陪我去重新拍個片子吧,看看能不能提前把這玩意幾拆了。”
寶媽媽失笑,“哪有人天天惦記着拆石膏的,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下午,黎竟衡醒來,隐約聽見外面有幾分熱鬧。似乎有孩子在叽叽喳喳,奶聲奶氣,時遠時近,像是隔着幾道門傳進來的。
他手臂下意識往旁邊探了探,摸到的只有空蕩蕩的空氣,再往上探是沙發扶手。
黎竟衡睜開眼,拐杖也不見了。
他眉心一跳,正準備打電話,高旭已經推門進來。
“黎總,您醒了?”
“人呢?”
高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華小姐在您病房,霍先生和程小姐來了。”
隔壁病房裏,果籃堆了太多,Luca踮着腳趴在茶幾邊緣,小手努力往果籃裏伸,成功摳出一顆葡萄。
華京坐在沙發上擺弄新手機,原來的資料都恢複得差不多了,微信消息正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跳。
程硯雙手托着臉看她,看了半天,幽幽嘆出一口氣,“我們怎麽辦?”
華京頭也沒擡,“你之前怎麽和霍凜解釋的?”
“我說,我是你請的保姆。”
華京擡起眼,甚是無語,“……他信了?”
“他當然不信。”
程硯把臉從手掌裏擡起來,往後靠在沙發背上,抱着抱枕,下巴抵在上面,“他要帶着Luca去改國籍 ,入霍家族譜。”
Luca聽見自己的名字,扭過頭來,“媽媽。”
程硯應了一聲。
小家夥高高興興把葡萄塞進嘴裏,下一秒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兩只小手捧着臉頰,委屈巴巴地喊:“酸——媽媽——”
“還沒洗呢,寶貝。”
程硯上前要阻止,晚了一步,一只寬大的手掌已經将Luca從地上撈了起來。她擡起眼,正對上霍凜的目光。
霍凜剛接完電話回來,彎腰把幾子抱進懷裏,臉上沒什麽表情,拇指擦掉Luca嘴角的果汁,低聲哄了兩句,看向沙發上的兩人。
“你們聊。”他說,“我帶他出去轉轉。”
父子倆才走到走廊,就看見黎竟衡從另外一間房出來。
Luca眼尖,立刻從霍凜肩頭探出身子,興奮大喊:“Lucian!”
小家夥扭着屁股要下地,嘴裏含糊地喊着他的名字,霍凜只好把他放下來。
Luca落地就往前跑了兩步,差點絆到自己,又被霍凜一把拎住後領穩住。
“慢點。”
Luca顧不上聽,眼睛亮亮地看着黎竟衡,小手還朝他揮了揮。
黎竟衡胃疼,彎不下身子,淡淡笑道:“長高了。”
Luca踮起腳尖,小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背上的醫用膠布,又縮回來。
上次霍凜和黎竟衡因為Luca的事才在港城大打出手,現在碰面,又跟沒事人一般。
霍凜彎腰把Luca重新抱起來,目光從他手背上的膠布掃到他微微發白的嘴唇,眉梢擡了擡:“看來,你很脆皮啊。”
“沒你運氣好,白得這麽一孩子。”
黎竟衡單手撐着牆壁緩了口氣,丢下這句便拐回華京那間房。他直接躺在床上,擡手按了按胃部,閉着眼調整呼吸。
高跟進去,重新給他接上監護儀,又量了一遍血壓。
Luca習慣性往他病床上爬,小膝蓋壓在他大腿上,又往前拱了拱,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軟乎乎的臉蛋貼着他的鎖骨,“Lucian,你很疼嗎?”
這小家夥看着小,分量不輕,膝蓋恰好壓在腹部。
“嗯,有
“不下去,
霍凜現在見不得他們兩人親密,直接上前把Luca抱下來,“伯伯生病了。”
Luca童言無忌:“Lucian老生病。”
“确實,這招數太爛。”
黎竟衡淡淡笑着,“Luca,你和這叔叔熟了嗎?”
Luca扭頭看霍凜,認真地搖頭。
一招制勝。
霍凜和程硯帶着Luca離開後,華京才拄着拐杖回去房間,見某人大大咧咧地躺在她的床上。
她拄着拐杖走到床邊,低頭看他。他眉頭微微蹙着,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但比淩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了不少。
“這是我的床。”她說。
“這間病房是我付的錢。”
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人襯得冷淡和疲倦。
華京也懶得争,他愛躺就躺吧,“你吃飯沒有?寶媽媽做了飯。”
他這才擡眼,不由分說捏住她下巴,逼她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還沒有,等你回來一起吃。”
華京推開他,眉眼彎彎笑起來,“我吃完了,你餓死吧。”
黎竟衡習慣了她的毒舌,捏了捏她的臉,撈過床頭的手機,給高旭打了電話。
寶媽媽很快把熱好的飯菜端進來,他靠在床頭慢慢喝粥,華京就坐在沙發裏繼續擺弄新手機。
晚上,華京給華林清打了電話,确認了回新加坡的日期。
Léa在電話那頭用法語腔的中文興致勃勃地說要和她一起去挑選晚禮服,說她身材好,穿什麽都好看,她已經選好品牌,問華京有沒有別的推薦。
她一邊應着,一邊含糊說自己可能忙,禮服讓她先準備。
黎竟衡全程聽着,知道她心裏其實不大能接受華林清要再婚的事。
挂了電話,華京窩在沙發裏,拿起遙控器對着電視亂按了一通。
黎竟衡靠在床上看文件,翻過一頁,“Léa比你爸小幾歲?”
華京愣了一下,“……不知道,大概十來歲吧。”
“那她以後還能陪你爸很久。”他語氣平淡,“你爸一個人在琅勃拉邦待了這麽多年,有人陪他散步,是好事。”
華京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幾,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電視裏正放着老電影《鐘無豔》,屏幕光忽明忽暗,恰好上演一幕——
鐘無豔:到底愛是什麽?
狐貍精:愛就是為心上人無條件地付出、犧牲,一心只想讓她得到幸福、快樂。
鐘無豔:錯!愛是霸占、摧毀還有破壞,為了要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讓對方傷心,必要的時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華京盯着屏幕上鐘無豔那張清醒絕倫的臉,忽而覺得這臺詞真是應景。
“你同意哪邊?”她問。
黎竟衡從文件裏擡起眼,看了一眼屏幕,又注視着她,“你沒聽出來?鐘無豔說的是氣話。”
他把文件合上擱在床頭,“她為齊宣王付出了那麽多,他不珍惜,還為了別的女人讓她受盡委屈。所以她說愛是霸占、是摧毀,不是因為她真的想摧毀,是因為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了全部,到頭來連一句真心話都換不到。”
華京靜靜回望他。
他說:“我同意鐘無豔。不是同意她那句氣話,是同意她這個人。愛本來就不講道理,也不怎麽體面。我對你,從來沒打算講道理。”
華京切一聲,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丢,“你看懂了嗎?你就給自己臉上貼金。鐘無豔好歹是為國為民的女将軍,你是什麽?你是摔我手機、把自己胃出血一躺了之的混蛋。你管這叫不擇手段?你這是不擇手段地給我添堵。”
黎竟衡說:“你也不是齊宣王。”
她輕哼:“我當然比他好。我要是鐘無豔,就休了齊宣王,自己當女王。”
“那你也得先跟我把婚結了,才有得休。”
“……”
什麽話題都能繞到這裏來。華京不想接話,抱起寶媽媽提前幫她找好的衣服,慢慢拐去浴室。
下午她就雷厲風行去拆了石膏,人輕松了許多,醫生雖然不建議,但也拗不過她,只能開了護踝和外用藥,囑咐她少走路、少爬樓梯,定期回來複查。
華京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着護膚品,水乳在掌心搓開,從臉頰拍到下巴,從額頭拍到頸側,“床讓給你了,你沒洗澡,我嫌髒。”
他拉她的手,“我洗過了。”
華京轉過頭來看他,“什麽時候?”
“下午,你和程硯聊天的時候。”他拉她的手,扯着自己病號服的領口,讓她低頭聞衣領上的沐浴露味道。
清冽的橙花味,也是寶媽媽從公館帶過來的,是她這幾年一直用的牌子。他一個男人,用的是她的沐浴露,身上全是她的味道。
華京聞到那股熟悉的橙花香從他衣領裏散出來,混着他體溫烘出的淡淡暖意,鼻尖差點撞上他的鎖骨。
她猛地直起身,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誰讓你用我的沐浴露。”
黎竟衡不作解釋,上次在雁蕩路兩人差一點上.床的時候,他就留意過她這些年用的東西,品牌幾乎沒變,唇膏是柑橘味,沐浴露是橙花味。
他回去公館後,讓人按照單子采購了一批。現在公館的浴室裏,洗發水、護發素、沐浴露、身體乳,全是她日常用的。
她右腳拆了石膏之後,腳踝還是腫的,泛着一圈淡青色的淤痕,華京在上面抹了一層藥膏,正用手指慢慢推開。藥膏是薄荷味的,混着橙花沐浴露的香氣,在病房裏幽幽地散開。
他看着她揉腳踝的動作,“我幫你。”
“不用。”她把護踝套回去,動作利落,“你自己的胃都還沒好利索,少管我。”
她關上床頭燈,只留他那側的一盞小燈,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來,背對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床很大,兩個人各據一邊,中間還能再躺一個Luca。
黑暗中安靜了好一會幾。
他忽而說:“要是Luca沒被霍凜帶走就好了。”
華京下意識想拿話嗆他,但心裏翻來翻去也翻不出一句刻薄話。她閉着眼,心間酸酸脹脹的,像被什麽東西撐滿了,又空落落地往下沉。
沉默了幾秒,他改了口,聲音低而輕,帶着自知失言的懊悔和小心翼翼的收束,“睡吧,我不會打擾你。”
她沒有應聲。
夜很冷,很靜。她腦子裏裝了太多的東西,一時是爸爸和Léa的婚禮,她在想自己要怎麽大方地一點出現,如果要敬酒,她是不是可以真心笑出來;一時又想Luca,踮着腳尖往果籃裏摳葡萄,酸得整張小臉皺成一團喊媽媽。
然後Luca的臉慢慢模糊了,變成了另一張她從沒見過的、只存在于她噩夢深處的臉。那張臉沒有五官,沒有聲音,只有一團小小的、溫熱的、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抽走的光。
她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
黎竟衡順着摟過來,嘴唇貼着她的發頂,“我和陸丹華沒有任何的男女關系,她為了生意讨好我爸,我之前礙于情面,順勢給她簽了幾份合同。其餘什麽關系都沒有。”
華京用手肘撞他,“閉嘴。”
“真的,她和霍凜更熟,霍凜之前給她出主意搶家産——”
“閉嘴!”
她用手肘又撞了他一下,那股子煩躁是實打實的,撞得他悶哼了一聲。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夜風掠過枯枝,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黎竟衡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她的背影,她微微弓着,後頸彎成道弧線,頭發散在枕頭上。
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手掌輕輕覆在她小腹上,“晚安。”
華京閉着眼,眼睫輕顫。
孟見岳對于黎竟衡時不時鬧進醫院這事,是嗤之以鼻的。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明明有的是手段,也有的是心眼,偏偏每次到了華京面前,都要把自己弄成一副半死不活、命懸一線的樣子。
像是在談戀愛,又像是在演苦情戲。
華京的腳傷恢複得不錯,年底将近,她索性請了年假,準備回新加坡。
華林清的婚禮在即,她總要帶些禮物回去。上次通電話時,Léa還興致勃勃地邀請她一起挑選晚禮服。她當時含糊推了過去,如今想起來,心裏總有幾分歉疚。
于是這些天,她窩在病房的沙發裏,抱着iPad翻來翻去。珠寶、腕表、古董胸針、限量手袋,各大品牌官網和圖錄被她看了個遍。
可越看越拿不定主意。
黎竟衡靠在沙發上看她翻來覆去地劃屏幕,建議她上拍賣行看。
他一副過來人的經驗說:“Léa是個法國作家,多少有點浪漫主義毛病。你送品牌限量版,面子上好看,但不一定送得到心上,你可以送點別的。在這方面,不用考慮你爸爸怎麽想。當然,這也不是一份讨好。它不是送給你爸爸的妻子,是送給Léa本人。”
華京有些詫異,她原本以為,以黎竟衡那樣的成長環境,對父親身邊不斷更換的伴侶,大概不會有什麽好感。
“你送過給你爸爸的那些女朋友?”
黎竟衡聞言擡起眼,有些輕蔑,“我沒出手趕她們,她們就要謝天謝地了。”
華京:“……”
“再說了,現在花的錢,基本都是我掙的,老爺子快快樂樂度過晚年,他快樂他的,別來煩我就行。”
“你這麽橫,他應該不敢管你吧?”
黎竟衡依舊不屑口吻,居高臨下,“我從小就自生自滅,也就我大哥照顧我,但也約束不了我。”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忙着風花雪月,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接受那些女人,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接受這個家,唯一護着他的大哥死于非命。至于黎竟衡,仿佛只是順帶養大的一個孩子。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然後用傲慢和不屑把它們統統僞裝成刀。
只有華京偶爾會覺得,他那些刻薄和強硬背後,其實藏着一個從來沒有被認真愛過的小孩。
最後,華京通過黎竟衡的關系,拿到了一套19世紀的珠寶,價格後面是好多個零。這些年,她和家裏始終隔着一層說不清的別扭。華家給她的分紅,她幾乎沒有動過,剛好快要掏空。
出院後,黎竟衡陪她去貴賓室,看了實物。
可奇怪的是,簽完字以後,她竟沒有多少心疼,反而生出一種輕松。
合同被工作人員收走,經理笑着伸出手:“恭喜您,華小姐。”
華京點頭致意。
黎竟衡站在落地窗邊等她,冬日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人照得格外清隽。
他說:“你以後會擁有更多。”
華京瞥他一眼,“用不着你說。”
工作人員又走上前來,“華小姐,黎先生。關于這套珠寶的運輸問題,請兩位放心。拍賣行會安排專機及專業安保團隊,全程護送至新加坡。運輸保險也已經全部覆蓋,抵達後會由專人進行交接。”
華京點了點頭。
某人單手插兜踱到她身邊,慢慢悠悠開口:“我幫你一個這麽大的忙,不請我吃飯?”
“沒時間,我要回去雁蕩路收拾行李,回家過年了。”
“不是說好了等我嗎?”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答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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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我修改了41章的結尾,思來想去,兩人的模式還是不能太刺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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