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衛無咎在山腳住了三個月，三個月裏每天都在期盼考核開始，盡管和其他待考的外門弟子比起來年紀力量都太小，以外者的眼光看他絕無勝算。

他的期盼更像初出茅廬，不知死活。

須知考核競争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過程中殒命的也不乏少數。

修士拿命作本，與天争，與人争，争的過做人上人，争不過做人下鬼，順天順心，與人無尤。

滄瀾宗以往的考核分三階，上階，中階，下階，由不同的秘境難度組成，下階往往簡單些，越往上難度越高，至于秘境裏會有什麽內容，外門弟子無從得知，即便願意偷偷花銀子買通內門弟子和監考官，亦難以得窺，原因只一點，秘境變化多端，脈絡只掌握在設局的司徒空那裏。

一方桃木林內，少女坐落樹下，對正用小刀削木頭的少年侃侃而談，訴說着輕易不外露的秘境細節：“咱們滄瀾宗乃大宗，對弟子的要求是全方位的，所以下階考的核心乃體能，中階則是內在的心神，上階嘛就看對對外的發揮力了，”少女志得意滿，自誇道：“這些可是我廢了好大的力氣暗地找到許師姐，求了她好半天才求來的呢。”

許師姐？少年削木頭的動作停頓：“許嫣然？”內門弟子裏姓許的不多，能知秘境內情的除了許嫣然，應該再沒別人了。

“嗯，”少女點點頭，望着俊逸脫塵的少年，止不住地歡喜，五年前少年尚稚嫩，來時衣衫髒污淩亂，着實難料他換上整潔的弟子服，随着年歲增長會變的耀眼出衆，早知道她一準那會兒就願意親近他。

衛無咎默念許嫣然的名字，想到她就聯想到陸修遠，自打他成為外門弟子，五年間聽到的無一不是兩人神仙眷侶，出雙入對的事情。

而他聽到最多的莫過兩人必修成正果，未來繼承滄瀾宗，男為宗主，女為夫人。

司徒空器重陸修遠，名為師徒情分卻如父子，少時入門多年的感情無可取代，加上陸修遠深戀許嫣然，所以三人的關系自不需多言。

陸修遠，衛無咎對這個未來的青年宗主印象很模糊，除了五年前的破廟再沒遇到過，微末的外門弟子和宗門的首座弟子怎會有機會見到。

但和陸修遠脫不了乾系的一件事卻讓他五年來記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十二歲的他苦等考核時日，時日終于在半月後定下，名額卻沒有他的。

自管理外門弟子的執事口中，衛無咎得知他年紀小，不适合與年長的弟子拼争，司徒空命他幾年後再行參與，另外正好借此磨磨性子，免得他年少稚氣，心志不堅。

而出主意的正是陸修遠，瞧，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可以左右他的命運。

“還是許師姐平易近人，換做其他人肯定……”女弟子沾沾自喜，衛無咎兀自放下削木頭的柴刀，拎上初具劍形的木棍行遠。

女弟子趕忙起身追上：“哎衛師弟，你怎麽就要走啊，我幫你探來秘境重要的信息，你連謝都不謝我嗎？”

衛無咎停下，挑眉反問：“你想我怎麽謝你？”

女弟子聞言白皙的臉蛋兒微微發燙，欲語還休。

衛無咎繼續道：“我沒要你打聽，你要主動是你自己的事。”

“什麽？”女弟子不可置信。

天色還不晚，衛無咎沒回居所，另外找了片竹林揮舞制作的木劍，外門弟子使用的皆為買來或特意打造的真劍，他身無分文，依山傍水養活自己足以，負擔不起再多的，所以只好用木劍。

木劍易斷，這五年來他不知用壞多少把，做了多少把，每天不是在做劍就是在練劍，周而複始，如入迷障。

他亂無章法地用力揮舞，打的竹林枝如雨紛紛飄落，直到用光力氣才覺得痛快些，活動完筋骨，他的心緒得到平靜，丢開木劍，就地閉目打坐。

天地山川滋生靈氣，絕頂山乃三界首屈之地，靈氣充盈，供養修士提煉，可惜衛無咎現下還不懂得吐納吸收，只能專心去感受，日複一日下來，無法門帶領，得到的益處只感受到身體變得輕盈許多，遠離了疾病，可還遠遠不夠。

衛無咎擡頭望天，日落之時将近，今天又快要結束了，而這一天，他仍未等來參考的通知。

竹影搖動，倒映林夕若不真切的幻象，看着少年急于求成的模樣，她真想告訴他：“不用急，你将來必定立于萬人之上。”而且還會把修真界攪的天翻地覆。

聯系到後來所發生的腥風血雨，她不免深思，這樣安寧的日子又有什麽不好呢，而若非處于陣中，她倒真希望永遠停留在當下。

安寧的日子打破于幾天後，屬于衛無咎的秘境之地打開，五年的積攢得以一朝抒發，如那女弟子所言，三個秘境，三個考核點。

林夕若幻象之體，不受任何約束，她跟随衛無咎進入秘境，也盼望他三關全通，得償所願，而結果是必然的。

第一個秘境內屹立着一座奇高的山峰，山峰頂天直入雲層，而接受考核的外門弟子需要做的就是攀上這座奇高的山峰，若有半途停滞不前的一律淘汰出局。

一開始，衆弟子尚都信心百倍，爬到半路，日月輪轉，一天的力氣消耗盡，便止不住洩氣：“不行，這山太高了，爬了一整天都還有那麽高，我們不可能爬的上去的，這山根本就沒有頂。”

“即便有我等恐怕也沒命到，不準停歇，豈不是要活活累死？！”

“是啊是啊，我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

多數弟子受不了疲累選擇放棄，少數弟子不喊累，堅持奮進，用盡僅剩的一絲力氣，超脫自身極限，最終晉級下一關，其中包括衛無咎。

看到十幾歲的少年過關，被淘汰下來的弟子才恍然大悟，直入雲霄的高山只不過是個幌子，重點不在爬不爬的上去，而在是否堅持，擊敗自我的限制。

修仙第一要義正是如此。

衛無咎氣喘籲籲，目望高山，女弟子口中的體能原來指的這個意思。

第二個秘境內空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如同眼睛被黑布蒙住，看不到東西，只能用耳朵聽，然而四周沉靜，除了同伴弟子的動靜什麽也聽不到，通關的條件只一點，往前走，不可回頭，否則照例淘汰。

且規矩改變，凡秘境淘汰者永不錄用，以後也沒資格再繼續參考，這規矩來的仿佛是針對衛無咎的，他只有一次機會，沒有多餘的回頭路走。

黑暗的空間，衆弟子小心翼翼結伴前行，開始暢行無阻，大家的膽子逐漸大起來，突然，有誰高叫道：“啊……我腿上有東西咬我……”

“啊，我也是，有東西纏住了我的腳，它在往上爬，它在吸我的血。”

慘叫聲接連響起，不絕于耳。

衆弟子心神大亂，不敢再前進，目不能視物，加倍放大黑暗的恐懼，雖然懷疑是故布疑陣，可誰對秘境都不了解，萬一呢，萬一真的設有危險物呢？夢想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是一回事，搭上性命是另一回事啊！

“我不往前走了，我要回去，我受不了了……”有弟子開了退縮的口子，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打退堂鼓的弟子如瘟疫傳染開：“我也不走了，我要回去，我不要死在這裏。”

“還有我還有我，等我一起……”

結果第二關，又篩選掉不少弟子，成功通過的少之又少，衛無咎當然在列，其他弟子或因害怕而害怕，或因惜命而害怕，而他，他內心只有一個念頭——過關！

所以，很神奇，衛無咎偏偏什麽也沒感覺到，甚至不覺得腳下黑暗的很長。

其實，黑暗裏根本沒什麽危險，之所以覺得危險環繞是源于本心恐懼所生，正所謂疑心生暗鬼，心神不清明則生邪物，正對應女弟子所言的內在心神關。

而這考核設的就算提前知道重點，置身其中想要固守本心不動搖也不容易。

前兩個秘境皆為虛設，第三個秘境則為真實向的。

最後一關，幾十個弟子被分開進入各自的區域，地方分成單獨的小間，小間外銅牆鐵壁，小間內分別放着一妖魔，除魔衛道，我輩修者本分，是最後的關卡命題。

衛無咎需對付的是只蒼狼妖，蒼狼兇殘，爪牙鋒利，何況他所持的木劍。

“木劍，哈哈哈，小子，你是來逗老子玩兒的嗎？”蒼狼哈哈大笑，尖利的牙齒故意磨的咯咯響，雖為階下囚，因囚禁妖力喪失過半，仍不把面前的弱小敵人放在眼裏。

“好久沒沾葷腥了，今日，老子就拿你來打牙祭。”蒼狼張牙舞爪撲過去，秘境在開啓前早松開束縛它的符鏈，确保可以自由對敵。

林夕若站在邊上，哪怕蒼狼傷不到她的幻體也不由自主的害怕，她凡人之體于妖力不堪一擊，衛無咎修煉過五年恐怕也強不了多少，滄瀾宗第三重秘境擺明了和讓他送死沒兩樣。

衛無咎面無表情，擡起桃木劍，桃木劍可克妖物，除此之外仍需加持以靈力，方可大大釋放威力，衛無咎自知無修為靈力，思量片刻，咬破指尖以血塗劍，他每日打坐養氣，體內多少存了點靈氣，抹在劍上希望有用。

他劍鋒所指，對向蒼狼撲來的利爪，爪子碰到桃木劍及上頭的血輕微一顫，他驚喜不已，竟然管用。

蒼狼收回爪子，伸長舌頭舔了舔發燙的爪心，“哼，小子，倒小瞧你了，不過區區伎倆不足以救你的命。”

蒼狼再度發起進攻，猛烈的猶如泰山壓頂，爪子，牙齒，尾巴齊攻，勢欲把少年撕扯成碎片。

衛無咎邊躲閃，邊抵劍回擊，蒼狼全力的猛攻下桃木劍的作用逐漸微小，他的白衣好幾處破裂染血，似雪中綻放的紅梅。

蒼狼妖的爪牙攜帶妖氣，沁入皮肉盡情腐蝕，衛無咎躲閃遲緩，腦袋也開始發懵，終在下個回合，抵擋的桃木劍斷開，他胸前受猛撞栽倒在地。

蒼狼妖遏制住地上少年脆弱的脖頸，致使他動彈不得，随即狂笑道：“單憑把小小的桃木劍就想……”

後面的話蒼狼來不及說，嘴裏被插進斷開的桃木劍，斷開的木劍鋸齒邊緣傾力深入它的咽喉，引的它難耐去拔，遏制衛無咎的巨爪得以松開，他掙開另一只手，翻滾爬起，此時，蒼狼已拔出桃木劍，劍端沾上妖血失了靈氣。

衛無咎乾脆的放棄桃木劍，趁蒼狼回神的剎那繞到他背後，腳踢踩住他膝窩，扣住他毛發粗直的下巴和顱頂，用力朝兩遍掰扯。

蒼狼喉嚨發痛，口腔充斥着血腥味，依舊咬緊牙關與頭上的手拉扯，并擡臂往上探，試圖反扣住背後人的喉骨。

少年的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令蒼狼難以去達到目的，長臂胡亂抓劃只落在少年前襟，那裏遍布幾道猙獰的傷口，蒼狼夠不到喉骨就去抓那傷口，不信少年還能堅持的住。

衛無咎前襟頓時血湧如注，劇烈的疼痛搶占他的神智，本能的在呼喚他撤離，他穩如泰山，将劇痛轉移到手上，硬生生在這種情形下掰斷蒼狼的腦袋。

骨頭斷裂音傳遍小間每個角落，砰，蒼狼脫力倒在地上，氣若游絲，眼神失焦，沒法再動一下。

衛無咎在他背後靠牆站定，同樣力盡虛脫的行動艱難，他大喘着氣，無視前襟的傷口，只直愣愣的盯着地上的蒼狼，目光銳利如刃。

林夕若目睹這場搏命厮殺，心驚肉跳，衛無咎這個無依傍的肉體凡胎，每每面對萬事萬物如臨萬丈深淵，堪堪隕落，卻好似有一顆不死的心，偏要戰勝所有障礙不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