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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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波月宮內。

柔妃元霜正端坐在堆滿飾品的梳妝臺前,瞧着臺上錦盒內所擺放的花樣精致的飾品,一一被身後所伸來的幾只手取過,銅鏡中可見被一一比對到發髻上。

“這個不好,顏色和花樣都太新了。”她看了看,出聲阻止,“年紀大了不适合用的,再換一個罷。”飾品不滿意,她語氣卻平和而溫柔,并無責怪婢女選錯了的意思。

“娘娘,”名喚翠屏的貼身婢女叫道:“您哪裏年紀大啦,容色比幾年前何曾有過差距,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便是比宮裏新來的幾位又差到哪裏去了,快別這樣說。”

翠屏接過元霜指責不滿意的飾品,為她插在該待的位置,“這支一對的比翼鳥發釵一定要用上,今兒個是您生辰,皇上必定會來與您共度,到時候讓皇上看到,好提醒他回憶起昔日舊情,說不定娘娘會因此重得恩寵呢。”

元霜勉強地笑笑,笑裏盡是苦味,她不是看不到自己頭上的些許白發,和眼角細微的皺紋,閉了閉眼,她自己都不願意看,更何況是皇上呢。

色衰而愛弛的道理她豈會不明,又豈會因為一對比翼鳥的發釵而改變什麽。

元霜拉過又再忙着為她調整的翠屏,把人帶到跟前,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道:“難為你能有這心思,你伺候我多時,眼看我一天天老去,而你的青春還正好,我是該為你挑選個好人家許了,免得耽誤了你。”

被她牽着的,有兩分姿色的女子陡然一慌,膝蓋撲通一聲跪下,含泣帶淚的:“娘娘您這是要趕我走了?能伺候娘娘是翠屏天大的福氣,您若不要我,我只好随母親去了。”

元霜拉起她,嗔怪道:“胡說些什麽,好端端的要死要活的,”提到翠屏死去的娘,元霜哀惋不已:“唉我正是為了你那去世的娘才不得不為你打算好後路才行啊,你娘辛苦伺候我多年,她死時我除了将她厚葬便是把你留在身邊,而今你也大了,我若不把你妥善安排好,将來怎麽好意思去見她,你怎麽反倒不明白。”

翠屏眼含熱淚,她如何不明白,眼前的主子那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主子,對待奴才菩薩心腸,從未有過毒打重罰,把奴才的命當命,在宮裏能伺候到這樣的主子那是上輩子積福,想到有朝一日要離開,她怎能不難受。

翠屏不是不知,深宮并非長久待的地方,能遇上元霜這樣的主子已屬不易,假以時日她大限将至,她一個小小的婢女哪裏還會有好日子過。

知歸知,可談起離別總不由得傷感。

“娘娘,您是好人,好人肯定能長命百歲的,”翠屏擦了擦淚珠,繼續道:“二皇子乃修仙之人,手裏定然有延年益壽的靈藥,他前幾次來為您祝壽,您為何不向他讨要幾粒,你們母子二人能長久相會難道不好嗎,而且說不定還有恢複青春的藥呢……”

元霜轉回銅鏡前,撫弄着一側的白發,沉沉道:“他在仙門修煉長歲是應該的,我一個宮中的妃子要那麽長的命乾什麽,沒得平添無趣,就算容顏能恢複如初,那也沒什麽意思,”她指尖下滑,轉為撫上眼角的皺紋,“真正的感情可不只是停留在美色青春而已,若是如此,強留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末了,她整理好情緒:“好啦,繼續上妝吧,不過得體就好,不必太麻煩,早些收拾妥當,皇上日理萬機白日恐怕沒有功夫來,不過其他宮裏來祝賀的還需不斷周旋。”

“是,別人怎麽樣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二皇子一定會來為您慶賀,您與他能好好的相聚一場,比什麽都好。”翠屏抹乾淨臉,重新忙活起來。

元霜會心一笑,這次卻是發自真心的。

原來後宮中的女子享盡天家富貴,也并不快樂。

林夕若隔着屏障,站在一邊,不僅感慨。

“你在可憐她嗎?”咫尺的距離,衛無咎問出口,隔着一層屏障,從裏向外不受約束,但從外向裏卻去隔絕了一個世界,完全不用擔心被聽到。

“嗯。”林夕若乖乖點頭,看着那柔妃為了生辰細致打扮,說不上來的辛酸。

“為什麽,”衛無咎好奇的看向身邊人,“她所擁有的,任何一樣不起眼的東西都夠你這種出身用一輩子的,哪裏值得你去可憐。”

林夕若搖搖頭:“我不是可憐她別的,是可憐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的兒子,而卻即将失去這個唯一可念可想的兒子。”

在這一點上衛無咎表示認同,得到後的失去的确是件會痛苦的事情,倒不如他,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無所得,便無所失。

林夕若想到衛無咎的身世,問他:“你就沒有什麽觸動嗎?”

“你指望我因此會放過陸修遠?”衛無咎乾脆利落:“告訴你,不可能。”他不會因這樣的人倫之情心生同情,沒有經歷過的人,連是什麽滋味都體會不到,更不要說感同身受心生憐憫。

誰也無須憐憫他,他亦無須憐憫誰。

衛無咎的處世之道就這麽簡單。

他的決絕堵塞住林夕若的後話,她識相的閉了嘴,一言不發的看着,直到柔妃梳妝好了,換上了華貴的衣裳,又說要着手親自去置備兒子陸修遠愛吃的東西。

翠屏攔住元霜說:“讓奴才們去準備就是,何苦勞您親往。”

元霜想到兒子笑的開懷,寵溺無限:“你不知道,遠兒呀就愛吃我親手做的茯苓糕,別人做的味道不對,他不一定愛吃的。”

衛無咎看在眼裏,心想這世上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麽不公平,有人什麽都有,而有人只是活着便拼盡了力氣,跌跌撞撞,一身傷痕。

不過沒關系,公平的是這個人馬上就要死了,他所擁有的一切很快也将蕩然無存。

翠屏提醒道:“了您不是說還得接見別的宮裏的妃嫔嗎,哪能走開呀,萬一皇後來了呢,”

“是啊,那該怎麽辦,”元霜為難起來,她想了想:“要不然這樣,我把制作的方法寫出來,翠屏,由你待我去為遠兒制作,換做別人我不放心。”

“好,翠屏願為娘娘效勞。”她找來紙筆,看元霜把用料比例多少都寫清楚,拿上紙告退。

翠屏走後,各處宮裏的嫔妃娘娘們陸陸續續前來波月宮祝賀,且大大小小帶了禮物,與元霜姐姐妹妹的稱道一番,小坐一陣,說上幾句體面的話便相繼告辭。

除了皇後沒來,只派了她宮裏的主事嬷嬷,代為送了一盒禮物,也沒坐,一個為主一個為仆,和先前的嫔妃們不一樣,同坐在一起交談不合規矩,那嬷嬷站在門口,連門也沒進,虛虛的行了個禮,皮笑肉不笑道:“柔妃娘娘別見怪,皇後娘娘有別的要事要忙,抽不開空來祝賀娘娘生辰,所以特命奴婢代為走一趟,區區薄禮望娘娘笑納。”

言辭間卻是擺足了氣勢,奴婢歸奴婢,但到底跟的主子地位夠高,所謂狗仗人勢不外如是。

元霜笑的勉強,卻不好說什麽,真有要事亦或借故推脫只有皇後自己心中有數,對着一個老奴,她就算不滿意責罵她一通,也只不過顯得自己小氣,對皇後影響不了半點。

“哪裏,皇後娘娘還記得本宮的生辰已屬難得,”少來這一次多來這一次都算不得什麽,“我又怎會怪她呢,皇後娘娘既然有要事,嬷嬷不妨快些回去幫襯着些吧,免得皇後娘娘忙不過來。”元霜先行打發道。

“奴婢告退。”嬷嬷壓根沒打算多留,話音剛落地她擡腳就走。

“這個老嬷嬷可真放肆。”林夕若在屏障裏看着,忍不住吐槽,“柔妃竟然就這麽算了。”

衛無咎好笑道:“不然呢,你指望她做什麽,把那老奴打一頓?”

林夕若看着元霜的隐忍,不平道:“有何不可,主子連一個奴才都不可以對付嗎,平白在生辰的時候生她的氣。”

衛無咎聽完她簡單的想法,才說:“如果她跟你一樣,也就活不到現在了,走,我們出去。”他一揮手,屏障即可告破。

“你乾什麽?”林夕若吓得細若蚊蚋,幸好在帳間內,不然一下就給看到了。

“既然那個皇後沒來,缺了這一個的祝賀,便由你我給柔妃娘娘續上好了。”衛無咎說着,轉出了內帳,自行暴露在外。

“啊……”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把殿內的婢女們吓了一跳,有如見了鬼神一般連連後退,面對突發事件說不出個囫囵話來。

林夕若無奈也跟着走出來,早該知如此,衛無咎就是這樣,神一道鬼一道的,說是來殺陸修遠,結果陸修遠還沒來就草草現了身。

比起慌亂的婢女,元霜這個做主子的倒勉強算鎮定,只踉跄站不太穩,堪堪扶住門框,鎖定從內間冒出的一男一女,“你們是誰,為何闖入我宮中。”

“我們是誰不重要,說來柔妃娘娘也不會認得我們這樣的無名小卒,”衛無咎悠悠踱着步,欣賞着殿內一乾婢女的慌亂,不緊不慢的說起正題:“因知今日乃娘娘生辰,所以特地前來祝賀的,不過來得急沒帶什麽禮物,望娘娘恕我等唐突。”

元霜定了定神,能夠悄無聲息的憑空出現,這兩人,尤其是這個少年人,絕非一般的凡夫俗子,而又知她今日生辰,此來絕非平白無故。

可她一介深宮婦人,哪裏和什麽方外之士打過交道,同在其道的只有其子陸修遠而已,元霜是以肯定,且這一男一女又不請自來憑空闖入,定然來者不善。

元霜但見衛無咎散發的氣息淩人,視線不由經他轉向另一個少女,一看之下竟是呆了,嫣然?不對,她不是嫣然,細看之下能夠區分的出來。

元霜不管所來者為何人何事,既然來者不善需及早打發走才好,下逐客令:“那麽既然已經祝賀過了,我是否可以請兩位離開了。”

衛無咎非但不走,反而找了個座位坐下來,看着外面的天時:“不急,娘娘的生辰雖然祝賀過了,但還有另外一件事,需要等下辦好才能走。”

元霜是以更加篤定,這個少年多半會對自己的兒子不利,她沉聲道:“再要不走,我叫來禁軍你們就麻煩了。”

禁軍對身負修為的人士是起不了什麽作用,這點元霜不是不知,可她想不到別的辦法來抵禦,甚至冒着激怒對方的危險,只能出此下策。

意料之中的,衛無咎不為所動,無所謂,反正遲早都會驚動。

元霜給逼的沒辦法,着手就要去差遣宮外的軍衛來,“娘娘……”門外,她宮裏常使喚的一個小太監歡歡喜喜跑進來,禀報:“啓禀娘娘,二皇子到啦。”他急着邀功,全然沒注意到殿內多了兩個陌生的面孔。

“遠兒……”元霜低吟一聲,表情複雜,一時不知該喜該憂。

那小太監見元霜哪裏不對,靈活的眼珠子在殿內轉開來,才注意到婢女的反常,以及多出來的不速之客上,興許林夕若是女子,所以小太監先拿衛無咎開罪起來,重點錯誤的尖着嗓子叫:“哪裏來的大膽小子,娘娘站着你竟敢坐着,想挨板子是不是。”說完他才想到,該責問的應該是這小子從哪裏進來的才對,他一直在宮門外守候,等着二皇子來臨,卻何曾看到過此人身影!

元霜扯住小太監叫道:“快去,別讓二皇子進來。”

“啊?”小太監更懵了。

“快去。”元霜使勁兒推了小太監一把。

衛無咎也不阻止,只看戲似的看着。

林夕若倒是不太想看這出戲,母親的生辰卻即将變成兒子的祭日什麽的,一點都不好看。

小太監跌跌撞撞奔出門,臨下臺階差點栽倒在地,慌忙照着主子的吩咐去做,沒跑出多遠,半道上和從外趕來的一對白衣男女撞了個正着。

“小春子,你來回亂跑什麽,給外人看見成什麽體統。”陸修遠攔住小太監,不輕不重捶了下他的頭頂。

“這……我……”小太監有嘴說不清,往常的伶俐頓然消失。

陸修遠不疑有他,只問關心的:“我母妃可在?”

“在。”

陸修遠一聽,撥開小太監,拉上同行的白衣女子柔荑素手,向殿裏而去。

他所陪伴着的女子自然是許嫣然,她與陸修遠既為道侶,他母親生辰,她這個做未來兒媳婦的豈能不來,既然來便不好空手,她看看所拿的一卷畫幅:“不知柔妃娘娘喜不喜歡我為她準備的禮物。”

陸修遠不假思索:“你送的母妃肯定喜歡,何況如此別出心裁。”

許嫣然笑而不語,她送的乃是一幅畫卷,畫中內容是蜀國邊的一片山水圖,不過加注了靈氣,可應四時變化而不同,宮裏的妃子不便外出,這幅四季景色正好可以用來觀賞解悶。

柔妃不愛用什麽靈藥仙丹,她才想到送這樣的禮物。

“別出心裁不敢當,只是小小動了點心思而已。”兩人說說笑笑,轉眼來到殿前。

以修士的敏感,在向柔妃寒暄送禮前,首先察覺到了不尋常。

“衛無咎?是你。”陸修遠和許嫣然皆大驚失色。

反觀衛無咎無甚波瀾起伏,像個老朋友般打起招呼:“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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