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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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殿內一片狼藉,陸修遠在失去氣刃的支撐後虛脫倒地,大片的血染紅了半邊衣衫,似雪地的紅梅盛放,零星點點,又似敗落,

他癱軟在牆邊,眼神聚不得焦,呼吸輕的幾不可聞,一動不動的恍若去了半條命。

許嫣然陪着他蹲下來,觀察他的情況,吓得魂不附體,她取下帕子按住他的傷口處,卻阻擋不住血流不斷的外淌。

她又氣又急,這趟來祝壽除了禮物什麽都沒帶着,本以為會度過其樂融融的一天,天曉得會遭逢這樣的意外。

另一邊,元霜見兒子傷成這樣,早就吓的支撐不住仰面昏倒過去,幸而被攙扶着的婢女接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婢女們同樣瑟瑟發抖,卻不敢往外而去,擁着自家娘娘不知所措。

林夕若看着發生的人倫慘劇,心裏不太是個滋味,可惜她不會飛,不然早解脫為快了。

陸修遠在許嫣然的照顧下,虛弱給出個安慰:“我沒事,不要擔心……”

這樣下去不行,許嫣然強做冷靜,看着滾燙的血染紅了她的帕子,聲音發抖的問道:“我必須帶你回宗門,你還能走嗎?”

陸修遠咬着一口血牙,想着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這裏,強撐着一口氣,牙縫逼出一個字:“能。”不能也得能。

許嫣然抱着陸修遠站起,扔掉了按着他胸口血窟窿的帕子,粗糙的止血是沒有用的,傷重至此非用藥不可。

她艱難半抱半拖着陸修遠向外而去,可直徑的路前擋着衛無咎,她有心繞個遠路又恐會為陸修遠平添折磨。

思來想去,現下有宋千章在,又何懼衛無咎再發難,徑直走過他身邊,好在衛無咎沒有做什麽,就那麽站在那裏,直直的看着而已。

衛無咎站在當路,既不攔阻也不讓開,如同塊活化石,任由許嫣然拖着殘命的陸修遠經過,看着兩人跨過門檻。

他并非因忌憚宋千章所才無所作為,而是壓根沒真想要陸修遠的命,劍修無劍,修為便發揮不出多少,殺一個連兵器都沒有的人有什麽意思。

他想要的,始終是正面打敗陸修遠,而不是單純只為殺他。

同盟弟子受傷,宋千章當然不會坐視不管,為防許嫣然和陸修遠返回宗門有變,宋千章招呼等候在外的弟子,差遣兩名沿途護送。

弟子領命,掐訣帶上傷患飛舉而去。

宋千章看人離去,轉而去察看元霜的情況,見她只是受驚過度昏厥過去,便放任由婢女看守,休息上一陣自然會沒事,不過最好能靜養。

宋千章沖殿內唯一的不安定人物道:“衛無咎,此處不是适合交戰的地方,你我不妨換個地方,為柔妃娘娘留個清淨如何。”

“好啊,”衛無咎的氣刃早就收了回去,轉動着手腕活絡着,“你想選在哪裏做埋葬地都可以。”

宋千章想了想,笑的高深莫測,“既然你為我而來,我這個做主人的自然應該好好招待你,鄙人不才,幸尊當朝國師,承蒙聖上恩寵,在宮中特別設立有一座觀星臺作為己用,你我不妨到那處做個決斷。”

衛無咎不疑有他,“觀星臺,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地方,好啊,那就請大國師頭前帶路吧。”反正在哪裏都一樣,他也不怕那個什麽勞什子觀星臺會設下埋伏,總之無論有或沒有,他都是單槍匹馬,只管單刀直入應對就是。

走之前,他不忘叫上角落裏看了半天戲的林夕若。

林夕若乖乖跟上他,面上卻不見有什麽不妥。

剛才那出脅迫許嫣然的戲碼,衛無咎也說不上來,怎麽就說做做出來了,而他始終在意的,不是許嫣然的決定,而是局外的林夕若的反應,他想看到她的臉上産生別樣的表情,一直都在偷偷打量着,可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能找到自己想看到的!

這讓他變得沒來由煩躁,哪裏還顧得上許嫣然的誓起成與否。

林夕若一言不發的跟着衛無咎,出了殿門頓覺天高心闊,舒服多了,又看到由宋千章帶來的,外面把守的數名弟子,整待嚴肅,心下又是一緊,默默盤算着接下來打将起來如何善後。

想來想去都想不到,她急得直想抓腦袋。

就像宋千章所說的,皇宮乃他的地盤,又是守衛最森嚴的地方,不比別處,能否憑借着小白變大帶着離開,可真的是個未知數。

她見宋千章兀自信心十足,一準想好了對付衛無咎的辦法。情況不容樂觀。

宋千章在外守着的弟子一見衛無咎出來,整齊劃一的就要亮家夥,被宋千章擡手止住,讓開一條路,給衛無咎通行。

跟随着指示排列在後出了波月宮。

宮門外的兩道各圍堵着軍衛,每個都挂着大刀,自兩方趕來,想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一見陌生面孔冒出,團團圍上。

為首的首領見到宋千章,抽空行了個禮,問道:“國師大人你怎會在此,此人是……”指着黑衣少年探究來歷。

宋千章沒工夫細說,粗暴的吩咐:“此人本尊自行處理,不勞各位麻煩,只是煩勞通禀聖上一聲,柔妃娘娘在宮中昏倒了,請聖上來看看。”

“柔妃娘娘昏倒了?快,速與我去通禀聖上。”為首的首領接到話,率領一乾軍衛跑開,陌生闖入者既然有國師親自處理,也不勞他們費心,當下重要的是禀告皇帝這裏的情形。

果然還是鬧大了,林夕若看着匆匆忙忙的一隊軍衛們,一團亂麻。

心事重重的跟在衛無咎身邊,亦步亦趨,直到穿過半個皇宮,來到一個全然不一樣的地方。

處處透露着神秘的色彩,與外界富麗堂皇的建設完全不同。

觀星臺下建高聳,上不封頂,高牆圍築中亦可見天日,四方乃呈一個圓形,如一方天井,人置身其中正好可以坐井觀天。

然而坐井觀天之于宋千章可不是用來自困的,只是借這個方式方便觀摩天象而已。

觀星臺陳設簡單,偌大的空地一覽無遺,只中央的天井口擺放着一張矮桌,桌兩邊各對着兩塊同樣矮矮的石凳,用來歇腳。

衛無咎環視所謂的觀星臺,地方夠空曠,心境被拓展的也很空曠,他擡頭,日光自天井口撒下,如一片圍聚的流光瀑布,照中擺放在中央的白石紋理矮桌凳,如玉生煙,不勝飄然。

而未落入日光口的天井邊角,也自成一片黑暗,兩相對比,境域分明。

衛無咎在想,白日的光景尚且不錯,若是換做夜裏,繁星點點,裝點成天幕,由下至上看去,獨一人賞這天地一域星辰,想來也是不錯的。

他觀望罷,發起感嘆:“可惜,這地方不錯,從今卻要毀了。”

宋千章卻不語,許是珍惜這觀星臺,他并不先行發難,反而徑直湊到矮桌旁,坐上一側石凳,一并伸手邀請衛無咎落坐。

衛無咎站着不動,拒絕道:“不必浪費口舌扯什麽別的,要動手直接來就是。”

宋千章笑道:“難道雙方交戰就僅在拳腳上才能進行嗎,衛師侄既然說我這觀星臺不錯,我又怎麽舍得以武力相鬥破壞。”

“你的意識是?”

“不如來場文鬥如何。”

衛無咎思量:“文鬥……,怎麽個鬥法。”

宋千章照舊邀請他入座。

這一次,衛無咎沒有拒絕,他倒想看看,宋千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除了天井中央的白石桌凳,整個觀星臺再沒了別的可以坐的地方,空曠的毛都不見一根,林夕若看着衛無咎占據了另一側的石凳,跟着站在他後方,左瞄瞄右找找,都尋摸不到多出來的讓兩只腳松快點的東西。

在皇宮裏走了好遠的路,她的腳累的好酸,真想就這麽躺在光溜溜的空地上,可是眼見對面的弟子們都規規矩矩的站候着,她自己個兒也不好意思搞特殊。

然後,她記着進來的大門位置,做好準備,在這場對決收尾後奔着大門往外跑。

“你所指的文鬥是什麽。”一坐下,衛無咎便迫不及待的問起。

宋千章轉了轉手中的烏金碩筆,看着衛無咎,久久未語,這一戰對局非生即死,依照前幾次和衛無咎對局的其他同盟掌門,其實他的勝算不怎麽大。

修士本不該怕死,因為壽命已經是普通人的數倍了,應該知足,更何況是為大義而死,也是與有榮焉,死得其所。

然而,這場劫難真的沒有破解之法嗎?!

大家如果可以相安無事豈不更好,宋千章不得不承認,在前幾個同盟掌門相繼亡故後,他倍感威脅,唇亡齒寒。

當初荊棘嶺的圍剿都多威風,現在就有多落魄,誰能想得到呢一個宗門小小的弟子竟然也能翻出花樣來,将六大支柱一一削減殆盡。

歸山柏,姚啓成,加上烏照堂和渡厄,死的未免太不值,這四人曾經哪個不是為蒼生誅妖魔的豪傑。

被一個偶然得志的弟子趕盡殺絕不算,也污了一世英名。

宋千章不得不承認,他害怕了,他不想死在衛無咎的手裏,人攀的地位越高就越是會留戀不舍,他雖作為修士,但到底還在塵世中,六根不淨,難免為其所累。

他在此間做他的一朝國師,助力蜀國百姓風調雨順,将來不論飛升與否,都會留名在蜀國百姓心中,名揚後世。

這樣的日子有什麽不好,為何要破壞呢,尤其是為何要因毫無瓜葛之人而破壞掉呢。

宋千章後悔了。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的話,他斷然不會接受司徒空的邀請參與荊棘嶺的事。

他自家宗門的弟子出了問題,是他自家內部的事,清理門戶何必牽扯上盟友,說什麽為青陽宗歸掌門伸張正義,為修界鏟除禍害,都不過是漂亮話,說到底,除了歸家父子和衛無咎有怨有仇,又乾他們幾個什麽事。

到後來為了別人的事搭上自己的命。

同盟之間是該存着仁義和情誼,可那也不過是需要時鞏固的紐扣,大難臨頭時也該各顧各家了。

六宗中的掌門除了他便只剩下司徒空,而他又何必冒着危險攬上爛攤子,白白便宜司徒空呢,他自己教出來的逆徒該由他自己收拾才對。

但就算再想全然而退,宋千章也不能表現的太明顯,畢竟因突發事件進行到了這一步,太露怯豈不有傷尊嚴,而且不見得成功,他略略思索,道:“其實,師侄你能夠有這樣的機緣容納蒼穹神力,也是天命所歸,将來前途不可限量,倘若靜心加以修煉,必能成就正果。”

“你到底想說什麽。”衛無咎品不出宋千章的言下之意,只覺得他吞吞吐吐有話不說明白。

借着這個契機,宋千章脫口而出,禍水東引:“其實當日荊棘嶺的圍攻本座也是身不由己,實在是你師尊司徒掌門竭誠力邀,故而才不得已而為之,其中是非曲直本座一概不知,事情會發展到今日的地步也是本座所預料不到的……”

衛無咎總算品出點滋味,順着他的意思道:“如此說來你并不想與我為敵,所以金光寺群修聚會你才沒去?”

宋千章裝模作樣,繼續甩鍋:“正是,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本座為何要與你為敵,和歸家那對父子不一樣,不是嗎,不瞞師侄說,金光寺那時節你師尊也曾邀請過我,本座念及朝中有事,加上不便太過插手貴門內事所以才辭拒了,拂了司徒掌門的面。”

衛無咎嘴邊噙着一抹幾不可察的笑,直言:“你還想說什麽。”

“本座想說的已經說完了,只是不免在想你我之間這一戰真的有必要嗎。”宋千章這話像反思,又像在問衛無咎。

是戰是和,全憑他一句話定奪。

站在宋千章後方的弟子們面面相觑,大為不解,師尊為何反倒起了退意。

林夕若在一旁聽的為衛無咎着急,她是真恨不得幫他同意了,大家罷手言和,各自相安無事多好。

可惜她知道自己不能。

衛無咎置身日光中,高空上的暖陽照的他身體熱熱的,影響着他的思量,其實,他完全可以同意,和宋千章休戰,這樣一來便不會引起天火的反噬,可以直接去找司徒空。

宋千章說的沒錯,整個事件的起因全由司徒空造成,他才是真正該解決的源頭,

司徒空是一定要殺的,而宋千章,是否應該隔開這個人。

衛無咎在猶豫,其實少一事當然好過多一事,但……

他忽然想到了在金光寺時,他的想法也動搖過,也想過信任別人,放棄仇怨,可結果卻并不怎麽好。

最後仍然需要殺戮來收場。

也許他真的命裏犯煞,不經血腥難以平息。

而一次失敗已經夠受的了,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如果他真的命該如此,那麽他想,他也該認命了。

“怎麽樣衛師侄,你意如何?”宋千章等不及試探道。

“我意不死不休。”

是的,只有死亡才能真正的結束一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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