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有價值的婚姻
關燈
小
中
大
紀惟舟并不相信他說的話,事實證明他确确實實是胡扯的。
人死後三魂會各自分散,天魂地魂分別歸天、歸向地府酆都,數清生前善惡後決定輪回之道,而人魂則常居人間接受親人祭祀供奉,能夠通靈的人可以和這縷殘留在人間的“人魂”交流,從而平息生前的憾事。
席林是這麽和紀惟舟說的,說他可以找到人魂。
可事實上,很早以前開始,掌管輪回的就有且僅有地府酆都一處,優化投胎流程後,三魂分離留一魂駐守的情況更是不存在。
人下到地府後,會清點生前的善惡,根據罪行嚴重程度決定是否懲罰,往往罪孽深重的人會延緩投胎輪回,再接受懲罰,等罪孽洗清後才會投胎。
功德無量的人能夠早日入輪回,投個好胎。剩下無功無過的則是按照随機分配。
世界上已經很久沒有天道了,既然無法歸天,三魂分散也是無稽之談。或許幾百年前可能有這種說法,但現在早就沒有了。
紀惟舟父母是十幾年前死亡的,按照紀惟舟的表現來看,他父母生前不會有多少罪孽,現在大概率是已經投胎轉世,說不定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席林騙了他,盡管紀惟舟不相信。
“你敢跟我開這種玩笑。”
紀惟舟表情不好看,手裏抓着的煙盒不知不覺已經被捏得變形,裏面放置的香煙被捏彎捏碎,浮出點煙草的味道來。
席林垂眼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沒有開玩笑。”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席林繼續道,“有替身鬼、有惡鬼、孤魂野鬼,人用肉眼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如果人沒有來世,那麽一個人的壽命有且僅有八十年,發生意外的、早死的人也許壽命只有幾年,十幾年。紀惟舟,你也嘗試過很多年了,難道你有得到過答案嗎?現在答案就擺在你眼前,我可以給你答案的。”
席林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柔,說到這些如同鬼扯一樣的渾話時,就跟陳述事實般面不改色。
他意識到紀惟舟也許真的不會因為所謂的情情愛愛,妥協跟他結婚。
紀惟舟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樣,比所有人都要難搞,他自大,以自我為中心,所有事情的選擇、結果都取決于他的心情。
只要他不願意,席林就無計可施。
紀惟舟嗤笑道:“我還真沒看出來,你是個神棍,你覺得我會信?”
“可是你聽完了啊。”席林說。
紀惟舟沉默下來,雙眼緊緊鎖在席林的身上,一言不發,表情兇悍到有種馬上要撲上來捏住席林的脖子讓他滾蛋的架勢。
可紀惟舟沒有。
席林最後一句話就像嘆息,鑽進紀惟舟的耳朵裏:“如果這世界上沒有鬼的話,對于你來說,會不會有點過于殘忍。不是已經過得夠不好了嗎,乾嘛還要這樣。”
“好可憐啊紀惟舟。”
短暫的生命如江水東流不回,可生命中的離別與消失是兩種概念。
離別是不再常伴身側、不會再出現生命之中,可消失是一種終結。
只要有愛有情,這段生命就會在活人的心上留下一道痕跡,也許他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學會別離,接受失去,卻很難讓這道痕跡從心裏剜掉。
心裏有痕跡的人注定無法坦然地承受這份終結。
席林認為紀惟舟痛苦的症結就在這裏。
紀惟舟停頓很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擡起頭來靜靜吐出一個字:“滾。”
說完這個字,紀惟舟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卧室,他走進去,把席林留在裏面的衣服全部扔了出來,重重地合上門。
席林唉了一聲,大半夜的,他也不想再往外跑,躺到原來紀惟舟坐的沙發上,安靜地看着手機。
他和文嘉有段時間沒聯系了,文嘉經常出差,各地亂飛,為數不多的聯系都是在OA上。
席林:我對人用了你給的符,對他沒有用。
席林:這也會算我用了嗎?
文嘉:你要看看現在幾點了嗎。
席林:才不看,所以為什麽沒用。
文嘉:說明魂太結實,對他效果不好咯……你又看上哪位啊,我說真的,我現在完全有理由懷疑是你在蓄意謀殺人類,怎麽有人結一回死一回人啊。
文嘉:你給我沖業績呢。
文嘉:少乾這種不道德的事情啊。
席林:你少賴我了,他們自己要死我又沒有辦法,每次結婚我都已經在求他們別死了啊。
文嘉:噗。
紀惟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睡不着覺,他能聽見門外沒有動靜,席林沒走,大概率睡在沙發上。
他向來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
昏暗的燈光下,紀惟舟仰躺着,指尖夾着張暗紅色燙金名片。
上面寫着:來生業務受理有限公司
小字标注:酆都行政管理直屬
專員:席林
名片是席林第一次爬他床後,他從床縫邊緣撿到的。紀惟舟撿到時,沒有當回事,只當這是什麽道具。名片上标明的公司名稱在正規的企業平臺上搜索不到,只能在一些網上招聘軟件搜索到相關信息。
平臺提醒,該公司已被多次投訴,存在信息不實、違規招聘等情況。
紀惟舟定定望了很久,這張名片是之前就落在他這裏的,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家公司、席林真的是裏面的員工、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席林騙他了嗎?
他疑心病犯了,甚至懷疑席林是從剛開始就給他設局,可紀惟舟找不到席林這麽做的理由。
慢慢地,紀惟舟也不清楚困意是什麽時候來的,意識恍惚起來,正當他要睡着的時候,緊閉着門響了。
穿着浴袍的席林從外面走進來,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紀惟舟讓他出去,席林卻充耳未聞地開始脫衣服。
軀體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暴露出來,他裏面還穿着上次爬到他床上時的衣服,開始往他身邊走。
席林走到床邊,擡腿橫跨到他身上,乖順地把腦袋俯下,緊緊貼着他的胸膛。
撲通撲通,心髒跳動聲似是在空間中放大、再放大,紀惟舟擡手試圖要把席林撕下去,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了。
可柔軟的四肢卻扒得很緊,緊到紀惟舟幾乎要就此窒息。
夜晚剛剛親過他嘴唇的嘴巴,湊到他的嘴唇旁邊,再次親吻他。
恍惚間,抗拒不從的紀惟舟卻主動俯在了席林身上。
汗珠從額間滑落流進眼睛裏,模糊了紀惟舟的視線,他的胳膊、背脊泛出火辣辣的刺痛,轟鳴的耳側回響着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眼前的身體繃緊時像張拉滿的弓。
拉扯過度的弓線“噌——”的一聲斷掉,白光閃爍,斷掉的弓弦輕飄飄地落在床面上。
紀惟舟猛地睜開眼,擡手下意識去抓,結果只揪住了光滑的床單。
他的後背完完全全汗濕,整個人都沉浸在一場無比真實的餘韻之中,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憶起席林身上的汗珠和掌下肌膚的觸感。
荒誕的夢境裏他和席林緊緊貼合,真實到讓人不敢置信。
紀惟舟喉嚨裏乾得厲害,試圖張張口、連聲音都是喑啞的,他掌心還緊緊捏着那張已經變形的暗紅色名片,上面用燙金标記的“席林”二字格外搶眼。
恍惚間,他眼睜睜看着字形一點點扭曲,變成席林不安地扭動的身體,窗外的鳥叫聲化作他的叫聲。
紀惟舟深呼吸良久,走進浴室洗了個澡。
再從卧室裏出來時,他才發現沙發上早就已經空空如也。
席林把昨晚被他捏癟的煙盒重新恢複了原狀,上面還帶着道道折痕。
煙草爆開裂開的煙被統一扔進了垃圾桶裏,剩下幾根完整的,安安靜靜地躺在煙盒中。
紀惟舟無意識地在套房內轉了兩圈,後知後覺地想起手機被他塞在了外套口袋裏,他充上電、重新開機,裏面有席林發來的信息。
席林:借住了一晚上,還借了你的衣服穿。
席林:[圖片]
席林:下次見。
紀惟舟關上和席林的聊天記錄,極力說服自己夢是随機的、沒有依據的,不過是因為他睡前頻繁地在想席林的事情,所以才會夢見。
合理嗎?還是說他潛意識中真的對席林有過非分之想?
他點了支煙,一口一口地抽完,紛亂的思緒逐漸冷卻平靜下來。
婚姻對于他來說真的這麽重要嗎?
紀惟舟試圖去刨自己的內心,刨開那些虛假、自我壘積出來的掩飾與揭露,刨到內心深處,知道他其實并沒有自以為的那麽在乎。
他沒有完全繼承父母的意志。
仔細算來,他父母養育他的時間很短,紀惟舟的童年一直在見證父母轟轟烈烈、誓死不從的愛情。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紀惟舟甚至被隔絕在這份銅牆鐵壁般的感情之外。
他爸的婚事本來是該由紀真章做主,而他爸最後沒有選擇聽紀真章的話,直到現在,紀惟舟時不時還能聽到有人跟他感慨他爸當年有多麽深情。
堪比一段現代牛郎織女,放着偌大的家業不要,違背親生父親的意志,毅然決然地娶了妻子,兩個人沒日沒夜地經營自己手裏的公司,後來有了紀惟舟後,紀真章才妥協讓他們回去。
耳熟能詳的故事,可紀惟舟知道真實的情況不是這樣。
不是因為有了紀惟舟,紀真章才選擇妥協,他爸和紀真章的關系也沒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反而一直很崇敬他,唯獨在結婚這一件事上意見相悖。
紀惟舟幼年早熟,父母忙于工作缺少教育,性格養成得很傲慢,兩個人商議過後決定把孩子送到紀真章身邊,當時紀敏已經離婚,帶着孩子住回紀家了。
他們思來想去,總覺得身邊有同齡人總比沒有要更好,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
紀惟舟被他們送回到紀真章身邊,他比父母早回去幾個月,他爸對紀真章的尊重和崇敬耳濡目染到他身上,從見到紀真章再到十歲那段時間裏,紀惟舟對紀真章的話言聽計從。
哪怕紀真章永遠在他和封晉之間偏袒封晉。
沒過多久紀真章要求他們回來,紀惟舟在家裏的日子依舊和過去沒有太大的差別,十歲那年出了意外,他媽媽家裏出了事,紀真章要求他爸立刻和她做切割。
而患難與共的鴛鴦又一次決定離開,依舊沒有選擇帶上紀惟舟。
緊接着他父母死了。
紀惟舟對婚姻、對愛情的态度有些微妙,他在下意識地模仿這段被他見證過的婚姻經歷,而非真心渴望和追崇一段純潔神聖的愛情。
因為這段被他見證過的愛情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記,糅雜着對美好三口之家的眷戀、對父母世界僅剩彼此而沒有他的怨憤、對父母血濃于水的親情、對真相苦苦追尋多年的執拗。
這份烙印太深,深到父母逝去多年後,紀惟舟依舊蕩在自己這只小船上刻舟求劍。
他不向往愛情與婚姻。
所以紀惟舟的婚姻有什麽價值?沒有價值。
紀惟舟沒有價值的婚姻也并不可貴,也許他可以和同樣沒有價值的席林共度。
紀惟舟對着鏡子,反反複複地審視着自己的表情。
他要不要和席林結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