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埋屍
關燈
小
中
大
席林脫體超過十二個小時後,跟着紀惟舟來到了文嘉的家裏。
紀惟舟沒有預先給文嘉打過電話溝通,一路開車到他查到的文嘉的住址,敲響房門時是下午兩點。憑借席林對文嘉比較淺薄的理解來說,這個點文嘉不應該在家,他們公司工作忙碌,尤其是文嘉更甚,三天兩頭出差四處飛,要麽就在周遭城市轉。
他很忙,很少有不打一聲招呼就找得到人的情況。
哪怕是昨天才見過,席林也不敢打包票文嘉現在就在家。
結果他真的在。
房門打開,文嘉穿着整齊,一副準備出門的架勢,他看見紀惟舟的臉時有些詫異,席林給他看過照片、相過紀惟舟的面相,很少有人的命格像他這樣極端,再加上和席林有關,文嘉對這張臉記得相當清楚。
文嘉正了正身:“紀惟舟吧?”
紀惟舟沒有寒暄的心思,開門見山地問道:“昨天席林來找你乾什麽了?”
文嘉表情頓頓,對紀惟舟問的問題避而不談,反問道:“你有什麽事?”
紀惟舟緊緊盯着他,仿佛是非要從他的臉上看出個所以然來,也立刻斷定文嘉這邊大概率是有鬼,否則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什麽都不說是為什麽?
“席林來找你乾什麽。”紀惟舟重複道。
“你是捉奸來的嗎,我有什麽義務要告訴你。”文嘉淡定地撫平衣角上的褶皺,和席林印象中大大咧咧、有點二的形象大不相同,文嘉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淡然且冷漠。
旁觀着文嘉的表情,席林有點莫名。
文嘉平時對他總是笑呵呵的,對公司的員工也是,很少發火、人緣也很好,總是有員工感慨公司除了偶爾發不出工資以外別無壞處,最最起碼的是沒有一個自以為是的上司。
有點陌生,席林一直覺得文嘉是個愛壓榨員工的摳門二百五。
文嘉從家裏出來、合上了門,表示道:“我建議你有任何事情應該去直接詢問他,這樣顯得更尊重、更有禮貌一點兒,他的事我沒法開口,你覺得呢?”
文嘉從紀惟舟身邊擦肩而過,禮貌地表明自己要出差一趟,還請紀惟舟哪裏來的回哪裏去,腳還沒邁出去一步。
紀惟舟說:“席林出事了。”
文嘉的背影停住片刻,還是皺着眉毛回頭看着紀惟舟:“席林怎麽了?”
席林飄到文嘉身邊,用手做小扇子,對着文嘉一個勁兒地扇風:“我脫體了,你快想想辦法。”
文嘉下意識鼻子一皺,眼珠動動、注視向席林在的方向。席林被他突然轉過來的臉吓了一跳。
又見文嘉身體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冷噤,他只當是穿得太少,揉揉鼻子說:“昨天什麽都沒發生,席林過來跟我聊了點工作上的事,順便讓我幫他查點東西。”
“我們什麽都沒乾,席林怎麽了?”
紀惟舟把文嘉帶回醫院時已經快要接近晚上,黃昏是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病房,打在席林冰冷、發硬的軀體上,此時此刻他已經嘴唇發紫滿臉煞白,向來透着點靈動的臉部表情變得死寂一片。
光是瞧一眼,文嘉大概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文嘉沒走進病房,他總覺得靠近、面對席林的“屍體”和肉身,是一件怪異的事,他站在門口,放大聲音詢問已經走進去的紀惟舟:“他這樣多久了。”
“再過幾個小時就要過去整整一天了。”
拖得越久對席林來說越不好,鬼魂或許會一直在,可肉身并不是永永遠遠停在那裏的,肉體會變得僵硬無比、會腐爛,慢慢地只剩下骨頭,沒有靈魂支撐,肉身存不了太久。
文嘉沉默好久,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不該說話,他警惕地繞着病床打量了整整一圈兒,他懷疑席林現在正在某個犄角旮旯的角落裏蹲點似的看着他們。
他以為席林和紀惟舟待在一塊兒不會再出什麽問題,就連席林自己也說,他和紀惟舟結婚後再也沒脫出過。意外突然降臨,文嘉甚至有點拿不準該怎麽辦。
紀惟舟踢醒在病床旁邊打瞌睡的陸程明,示意他讓個位置。
陸程明熬了整整一宿,困得眼睛幾乎都要睜不開,接到指示立刻起身、馬不停蹄地從旁邊讓開,左腳絆右腳,一屁股栽進旁邊的行軍床躺下了。
紀惟舟沖着文嘉招手:“進來。”
文嘉沒動,只動了動眼珠:“我知道怎麽辦,你把席林帶上,跟我走。”
陸程明剛睡下去的腦袋又醒了,他竄起來看着文嘉,上打量下打量,沒看出來有什麽特別的,他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能把死人叫活的。
在醫院這種神聖的地方說這種無厘頭的大話真的合适嗎?
陸程明見紀惟舟當機立斷就要抱着席林走,抹了把臉,沒太反應過來:“不是,你真信啊。”
“我不信有什麽辦法。”紀惟舟說,“我不信有辦法嗎?”
席林繞着紀惟舟,對此行徑表示極大的贊同,狂點頭,對着紀惟舟豎了豎大拇指:“當機立斷,很有決策!要信的要信的,快帶我跟他走吧。”
陸程明特別了解紀惟舟,紀惟舟兩句話一出來,他腦袋跟一下子跟被人邦邦打了兩拳似的,飛快地意識到紀惟舟現在跟走投無路也沒什麽區別,整個人都像是被一口氣撐着的。
紀惟舟也一天沒睡了。
陸程明唉了一口氣,把外套穿上:“行,說不定真就是魂丢了,找個神棍來喊喊魂,這事兒我也見得多了。走吧,我找個車送我們。”
“神通先生,您會開車嗎?”陸程明看着紀惟舟大步流星地抱着席林走了,偏頭問文嘉。
神通先生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我不開。”
陸程明嘆了口氣。
文嘉帶着紀惟舟去了他第一次見到席林的地方,距離江市的市中心有大概六個小時的車程。越野車在郊外荒地駛停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三更,淩晨兩點多。
戶外郊區陰風陣陣,陸程明探了個頭出來就被吓得縮了回去,這種氛圍說是殺人抛屍也不為過。
紀惟舟也覺得不對,他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而充血,沉默太久又讓他嗓子啞得厲害,他問:“你什麽意思?”
文嘉給自己點了根煙,随手撿了根不知道誰留在這邊的生鏽的鐵鏟,望望四周,确認方位後、估摸出了個大致位置,差不多就是這兒。
當初席林也是從這兒爬出來的。
文嘉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活人的魂丢了,他還知道怎麽辦,畢竟人沒死,身體還能是熱的,只是魂兒沒了,想想法子,早回來晚回來都行。可席林的魂一沒,身體也要爛了,根本沒能給他有太多時間去想解決辦法。
從前席林被救後,文嘉帶他去看了醫生,身上的傷口快有半個月了,他的身體都沒壞。文嘉上次來是在白天,他還沒注意到,這裏的氣氛未免過于陰森,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毛骨悚然感。
席林上次是從一口棺材裏爬出來的,埋在地下,大概就在他腳下的位置。這裏的屍氣陰氣重,埋兩天應該問題不大,身體不會壞。
至于別的,文嘉還得想法子。
文嘉二話不說地開挖了。
席林蹲在旁邊,有點驚愕地看着文嘉埋頭苦挖的樣子,又擡頭看看同樣滿臉困惑的紀惟舟,他下意識地問:“文嘉,你乾嘛啊。”
話剛說出口,飄來兩股陰風。
席林:“有沒有別的法子?底下是真的有蟲子。”
又飄了陰風過來。
文嘉隐隐覺察不對,擡起頭,試探地喊了他一聲:“席林?”
“在呢。”席林回應,他沒實體,就只能看着文嘉和紀惟舟的頭發動了動,立刻有些着急地重複:“我在呢。”
文嘉這下是确認他真在旁邊,一顆懸着的心稍微往回墜了點:“我把你埋回去,之前你是從這裏出來的,身體沒壞,暫時先埋一會兒,我再給你想辦法。”
他這話裏的信息量大得驚人,放陸程明眼裏,完全是失心瘋的程度。陸程明的确封建迷信,但僅限于驅邪避兇、保衛家宅平安的封建迷信,不代表他真能接受一份“見過的活人是從墳堆裏爬出來的,且離奇死了,且要把他埋回去再讓他複活”的說辭。
鬧着玩兒嗎,以為這是森林冰火人嗎還能刷新出生點。
陸程明真是覺得紀惟舟中邪了。
紀惟舟沉默了好幾秒,也跟着沉沉地喊:“席林。”
妖風刮得又大又邪乎。
紀惟舟不信邪地又喊好幾聲,次次陰風都刮他臉上。非常大聲地回應着紀惟舟呼喚的席林,竟然有點兒精疲力盡,他心想如果紀惟舟這次再喊他一聲,他肯定沒力氣大聲回複老公我在。
幸好紀惟舟沒再喊。
紀惟舟把抱着的席林輕輕放回車上,随便挑了個工具跟着文嘉一塊兒搗,他背後有小風陣陣,可能是席林在跟他說話。
紀惟舟自然而然地這麽認為了,靜靜回複道:“弄髒了老公給洗,不要怕。”
席林擡頭看着紀惟舟繃緊的臉,明明只是一團空氣的心髒好像突然變得軟綿綿的,他哦了一聲,乖順地回答:“我不怕。”
他本來就不怕,能重新回去、能重新見到紀惟舟的話,好像弄得髒一點也沒關系。沒有什麽事情比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更為重要。
文嘉很快就把坑挖好,找到上次席林爬出來的破棺材,上面早就已經破得不行,還有個大洞。上次文嘉覺得冒犯死者,坑也是他填的,現在又被他親手挖開了。
陸程明也從車上下來了,生怕半夜三更有人過來,一個電話把他們三個送到警察局去,到時候跳進黃河都洗不清,明天新聞就會是丈夫殺“妻”半夜埋屍。
“拿個睡袋給我。”紀惟舟頭也不回地吩咐陸程明。
陸程明給他拿了,又眼睜睜看着紀惟舟小心翼翼地把席林塞進睡袋裏,臨拉上前還輕飄飄地親在他額頭上一下。陸程明把眼睛閉上了。
席林進了土,旁觀着的席林心情實在微妙。
估計沒幾個人不微妙的,乾完這一遭,紀惟舟才有閑心去了解事情的全貌。文嘉累得夠嗆,坐在車頭上休息,又煩又愁得抽煙,見紀惟舟來了,還遞給他一根。
席林說:“紀惟舟不準抽煙。”
紀惟舟沒接,問他:“接下來怎麽做?什麽叫他之前是從這裏爬出來的?”
“這種問題你等他醒了問他吧。”文嘉很仗義,守口如瓶。
紀惟舟靜靜地環顧了一圈,話裏帶着點兒說不出來的咬牙切齒,咬肌處鼓鼓囊囊的,一字一頓道:“他要是會告訴我,早就告訴我了。”
席林将紀惟舟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感覺紀惟舟有種說不上來的生氣,不知道為什麽。
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因為他闖了一個很大的禍嗎,因為他讓紀惟舟快要有三十多個小時沒睡嗎,因為他讓紀惟舟忙前忙後擔心他嗎?席林感覺哪個都很不對。
“老公,你害怕的時候怎麽跟生氣的時候一模一樣。”席林聲音有點悶,弱弱的,他根本沒眼淚,流不出來眼淚,可一下子眼眶、心裏都不好受,悶得他難受。
席林想出來了,紀惟舟肯定是害怕。
不是他怕,是紀惟舟怕。
席林擡手拍拍紀惟舟的肩膀:“老公不要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