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做人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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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抽動幾下,腦袋磕在紀惟舟的下巴上。
紀惟舟被這一下撞得很快就醒過來,反應迅速地将依舊發抖的席林擄到懷裏來,輕聲問:“怎麽了?”
席林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裏縮,身體蜷縮起來時變成不大不小的團狀,腦袋無意識地快速搖着,手指緊緊拽住他的衣領。
紀惟舟單手抱好他,不讓自己脫離席林認為的安全範疇,快速伸手去夠,立馬将床頭的燈打開了。
燈光亮起,紀惟舟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免一怔。
席林揪着他的衣領,縮着靠近他,眼睛紅通通的,白淨的臉上糊滿了水光,覆着滿臉淚痕,他眼睛似乎是不聚焦,有點渙散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直到紀惟舟把席林扶起來,給他沖了茶,席林依舊一言不發地靠着床頭出神,額前的頭發垂下來,被汗水打濕了些許,遮蓋着他的眼睛,大半張臉都靜靜地繃着。
“席林,給你沖了安神的茶,喝掉。”紀惟舟坐到床邊,将已經放溫的水杯遞到席林唇邊,“喝一點,聽我的。”
席林沒瞧他,垂下頭來對着杯子邊緣輕輕啜了兩口。
等給席林喂掉大半杯,紀惟舟才将水杯挪開,雙手捧住席林的臉,問:“怎麽了?”
“……噩夢。”席林回神過來。
紀惟舟等待了幾秒,發覺席林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用手掌心輕輕擠了擠他臉頰上的肉,示意般“嗯?”一聲:“沒有了?”
席林閃爍着眼睛看他,隔了一會兒才說:“夢到死了好多人。”
見他真的沒有心情再回憶、再說下去,紀惟舟只好作罷,俯身抱着他:“那你還睡得着嗎。”
“睡不着了。”席林乖乖地俯趴在紀惟舟肩上,聞見熟悉的味道、感受到熟悉的溫度時身體隐隐放松下來,“就這樣待到天亮吧。”
“你跟我聊會天,我想聽你說話。”席林撓了撓紀惟舟的背。
紀惟舟卻讓他先說。
席林趴在紀惟舟的肩膀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珠止不住地亂動,他思考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像樣的話題問出來:“老公,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寶貝。”紀惟舟回答道。
說出來後席林不太滿意,表示不要這樣的答案,他想聽聽紀惟舟是怎麽看他的。席林沒太懂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從不同的人嘴裏闡述出的自己千奇百怪,每個人口中都說的不太一樣。
沈志明說席林是個有點兒無趣又有點兒個性的人,從來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每天下班定時定點打卡回家,可卻會冷不丁地打個釘子出來,穿着走在街上他都不敢細看的新潮服飾。
席滿和席家父母說他是個叛逆冷漠的人,從高中開始住宿後就很少再回家,一聲不吭地改了藝考的舞種,留在本地上大學後更是鮮少回來,但凡有兩次接觸都要把家裏弄得天翻地覆。
文嘉說他是個随波逐流又有點小自私自利的人,什麽事情迎頭而來時才會想着挪挪動動,沒什麽激情卻又不允許自己的事情、地盤被侵占冒犯。
那麽紀惟舟呢?
紀惟舟有點失笑:“我非要說點不好的嗎。”
“……嗯,人沒有全好的。”席林有點沖紀惟舟發性子,一杆子要打死所有:“你要是說不出來,你說明你沒有看到完整的我嘛。”
紀惟舟被他逗得笑了兩聲:“怎麽說呢,有點愛發脾氣,好任性,愛出神,愛撒謊。”他話畢,在席林的額頭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席林如願以償地被他說上兩句,心裏突然又有點不樂意:“你說我,我沒有再跟你撒謊了。”
“嗯,鑒于你以前有前科,我要好好地考察一段時間,等你通過考察,我就再也不說你愛撒謊了,好嗎?”紀惟舟佯裝思考,“但是愛出神也不是什麽缺點,我們也去掉吧。愛發脾氣……應該是老公更愛發脾氣一點,你都是小脾氣,也去掉。任性說明你依賴我,我們也去掉吧?”
紀惟舟含笑望着他,問他這樣怎麽樣,席林認真地點點頭說可以。
他把頭埋在紀惟舟的胸口,呼吸均勻、平靜,聆聽着紀惟舟有力的心跳聲,等他完完全全平靜下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卻又在他腦袋裏竄來竄去,他根本沒辦法兒完完全全冷靜下來,抑制着自己,讓自己不要再去思考。
可一點也做不到。
席林睜眼閉眼就是好多的死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血流成河,完全破開的皮肉、肚子裏的腸子都掉出來,沾上灰,陰沉的天氣又将這一切顯得灰撲撲的。
而他孤立無援地站在中間,明明毫無實感的一切卻讓他覺得有千分萬分的恐懼,恐懼、懼怕是從心底泛上來的,更有一股強勁的力量推着他走進死人堆裏,不眠不休地翻。
最後兩只手上都沾滿了腥臭的血跡。
席林下意識抓緊紀惟舟的衣服:“老公。”
“嗯。”
紀惟舟很安靜,一直抱着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席林很快從紀惟舟的懷抱裏脫出來,他身上出的冷汗已經乾透了,現在甚至有點渾身發涼。他主動地去尋找紀惟舟的眼睛,和他對視上,片刻後,主動又莽撞地咬在他嘴唇上。
席林的靠近有點笨拙,手法也笨。
紀惟舟錯開他的吻:“怎麽忽然這麽主動,不做了,你需要休息,好不容易不太腫了。”
“我想要。”席林有點急促地親他,“還要好久才到天亮呢,我不想去想別的事情,我想想着你。”他看紀惟舟沒有要答應的意思,尤其是有了反應還不動,氣急地用手掌輕輕地打了它一下。
紀惟舟輕輕啧了一聲,望着席林急哄哄又倔的眼睛,壓根不知道說什麽。他逮着席林不放的時候席林哭着總說不要,好不容易有兩天真心覺得這樣不對、不好,想洗心革面兩天,席林又來招他惹他。
紀惟舟扶了扶臉,有點想笑又有點無語,可又不得不承認挺得意的,剛剛席林不說話、支支吾吾地不講夢見了什麽的煩悶又一掃而空了,他揚揚下巴示意:“嗯,再親我兩口。”
席林跟着紀惟舟一塊去上班兒了。
剛到公司頭天,茶水間的小道消息就已經把席林的存在傳遍了整棟樓,說是老板這兩天攜帶一位年輕漂亮的、瘦瘦高高的男人來了公司。
不僅如此,還在辦公室裏額外添加置入了一張桌子。
猜什麽的都有,有說是關系戶來鍍金的、有說是紀惟舟老同學白月光的,還有說是紀惟舟自己新招的生活助理,各種揣測都有。最後還是某層某經理将紀惟舟的朋友圈調出來公展了一圈兒,表示席林是紀惟舟法定的結婚對象。
各種蠢蠢欲動的八卦之心瞬間安分了太多。
身為八卦中心的席林第一天到達公司的時候,還有點不高興,他有點讨厭定時定點的上班制度,雖然他不用工作,可紀惟舟需要工作。
他又不想打擾紀惟舟。
其實他不想待在這裏,席林想回家待着,這樣可以放心地看電視劇,心情好的時候可以去工作一會兒,他想乾什麽就乾什麽。即使在這裏他也想乾什麽就乾什麽,可總是不自在。
席林去沖咖啡會遇到很多人,他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但有很多人都看他,就像是打量新奇的動物一樣,他覺得有點不好,不舒服。
可席林答應了紀惟舟要跟他一塊來上班。
紀惟舟工作總是會穿制服,席林就經常趴在自己的桌面上看他,有時候看着看着就出神了,想到點別的,最後他給自己買了個新的本子,拿着筆在本上對着紀惟舟亂畫。
他畫東西沒什麽章法,有點抽象,偶爾紀惟舟過來檢查他在乾什麽的時候,看見亂七八糟的線條、堪比畢加索的抽象派繪畫功底,都忍不住地說:“你要讓這種東西做你老公?”
“公司裏面沒有老公,只有上司、領導。”席林慢悠悠地在紙上亂畫,“公司公司,說明要公私分明,我畫的是領導,不是老公。”
紀惟舟把席林精心沖了一上午的咖啡喝了:“這話誰教你的?”
“我聽他們說的。”席林看自己的咖啡殉葬了,瞪了他兩眼,“你吐出來。”
“我吐出來你還喝嗎。”紀惟舟瞥他,“你當老公是ATM機,能原模原樣地進去再分毫不差地出來。”
席林定定地看着他,篤定道:“你跟我擺架子。”
紀惟舟突然被席林一句話打得有點暈頭轉向,他不太懂:“我哪裏有跟你擺架子?”
“你就是有,你在公司裏天天被別人紀總紀總的叫,然後你也繃着個臉天天嗯來嗯去的,跟別人說話也這樣。你在家裏才不是這麽跟我說話的,你就是跟我擺架子。”
席林把畫本合上了:“這是耍威風。”
紀惟舟撐在席林的桌前,啞聲失笑:“剛剛沖咖啡的時候怎麽了?誰惹你了。”
其實什麽也沒發生。
席林就是有點不喜歡這裏,就像他之前還在沈志明的公司裏做文員的時候一樣,有點兒不喜歡。各種各樣的人,多得讓他認不過來,而一棟大樓、一個房間,裝下這麽多人,讓他覺得格外逼仄。
哪怕有紀惟舟也不喜歡。
“我不想待在這裏了。”席林說,“我感覺有點無聊,很沒意思,你在工作,我不能跟你說話,就算是自己一個人待着也很不自在。”
席林仰着頭看他,征求他的意見。
正逢此時,席林的手機跟不要命一樣一條一條地彈着消息,屏幕亮起,他和紀惟舟都能看得清楚,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紀惟舟就将手機抽走了。
文嘉:你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
文嘉:上次剛說過你,你又這麽随心所欲的。
文嘉:如果我們不把這些事情快點搞清楚,對你自己也沒有半點好處,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文嘉:你戀愛什麽時候都能談,等事情都解決了再談不好嗎?
文嘉:你不想知道你和那個人是什麽關系嗎,你不想知道他是誰?你不是說他為你付出很多,那麽你就真的打算什麽都不做?
紀惟舟把消息看完,将手機放回席林的桌面。
席林一下子覺得好難過,總感覺自己像早餐三明治裏的生菜和培根,被兩片面包死死地夾着,左右為難,最後還要被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不由懷疑,難道是他很笨嗎。
席林明明已經按照所有人嘴上說的那樣去做了,紀惟舟明明說他知道席林有權利知道、有權利去探索所謂的過去,但要告訴他一切。
席林也乖乖照做了,他只是把那個已經不存在、甚至已經死了的男人從話裏面稍微地隐去了一些,因為他知道紀惟舟絕對會傷心、絕對會難過。
那麽席林還要怎麽做才好?他也有點受不了了,席林總覺得他做什麽紀惟舟都不信他,總覺得紀惟舟所謂的“愛撒謊考察期”至今都沒有度過,問題會出現在他身上嗎?
可席林早就已經事無巨細地将自己的生活全方面、所有都拆解剖析給紀惟舟了。紀惟舟知道他每天吃多少飯、每天上多少次廁所,每天和什麽人講了話。
只要他搭理了公司裏任何一個人,席林說過什麽都傳到紀惟舟的耳朵裏。
好難。做人好難。
要理解別人的感情更難。
還不如回到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的時候。
席林把腦袋磕在桌面上,還沒磕個響,就被紀惟舟用掌心托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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