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原來你是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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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惟舟電話裏沒講什麽,問了問他現在是不是還在外面,說天氣預報表示過一會兒要下大雨,讓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早點回去,免得被淋成落湯雞。
但電話過來得還是有點太晚了,席林和紀惟舟跨着一個區,他這裏已經開始下雨。雨點有點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響,縱然是在電話另一頭,紀惟舟都聽見了雨點子聲。
“我來接你?”
席林仰仰頭,打量了下房間四周,思考兩秒後說:“我等雨下小點再回去,不用接我的,可以在你下班前回去。”
他把紀惟舟的電話挂斷,将視線重新落回——我二十五歲就去死,這幾個字之上,停了片刻,又跟沒事兒人似的往後翻了一頁。
被叫回家,說是姨夫前幾天出車禍死了。媽讓我回家的路上買點黃紙,好方便他們疊金元寶。路過的那家賣香燭的店沒開,告示說家裏有喪事,回老家奔喪了,我沒買到。席滿說他去搞,在外面折騰了好幾個小時,買了東西回來。不明白。
今天試着聽他們的話,跟着他們去了酒吧。一個人坐了很久,就看見有些人親完這個親那個。有人邀請我喝酒抽煙,拒絕了,坐到天亮後,我擡着同宿舍的幾個同學回學校,好重。
又嘗試了點項目,沒什麽意思。室內攀岩館的教練問我是不是第一次,是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再來第二次。沒有什麽挑戰性,像猴子一樣在牆上蕩來蕩去。不好玩。
教授舞蹈課的教授請假幾天,回家奔喪,回來後在教室裏哭了。大家都湊上去圍着他安慰他,我在想我該不該去,等我想出來,他已經不哭了。有人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很熟悉,随便。
……
席滿動手術很危險,頭回看見媽哭,她被爸抱着,說席滿吉人自有天相。我坐在旁邊,問席滿死了嗎?爸說,我平時和空氣講話自言自語也要有個限度,怎麽能平白無故詛咒自己的親弟弟,生出一個冷血冷心冷情的人,對于他來說早就是種災難。我沒有解釋,它說席滿沒有死。那就好,不然我媽又要哭很多天。
意識到沒人看得見它們的時候,我很少再跟它們說話,做異類很累,要做普通人才正常,可他們說我讓他們覺得很恐怖,感情是裝不出來、模仿不來的,我是個沒有辦法理解、體會到他們心情情緒的異類。我學會的第一個情緒詞叫熱情,第二個叫冷漠,是從席滿和我的身上學到的。
嘗新有了一點收獲。穿孔的技師手藝不精,打孔時出了血,看見血從嘴唇湧出來的時候,我有點高興。從小時候見席滿的第一面,我意識到我的身體裏缺了東西,可席林很完整,直到這個孔出現了。我還會去打的。
出差,陪舞蹈機構的學生去隔壁市參加比賽。機構訂的民宿偏僻,同行的老師說這裏有不乾淨的東西,自己去市中心住了。半夜有學生來敲我的門,說有人不見了,我打着手電出去找,走到了很偏僻很安靜的地方,旁邊有條河,他們給我發信息說找到了。我知道他們是在騙我,大概是想看我出糗,我沒再回去,坐在河邊很久,想起來,我馬上要二十四歲了。
手上的傷被同行老師追着問了幾遍,要求我去看心理醫生,出具心理健康報告,才允許我繼續任職。我沒有想死,我把血留在河邊的泥土裏,看着泥把血吸進去了,留下點東西,才會顯得我沒有在故意浪費我的最後一年半。
做夢了,我殺了一個男人。
席林翻到這頁時,窗外劈下一道轟隆隆的驚雷,吓得他發愣,只聽越來越大的雨點,像青豆砸鐵盆一樣,清脆砸過後又悶悶地滾到邊上去。他有種雨點砸在臉上的錯覺,自顧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臉頰。
時候不早,席林該走了,他心裏說不上是一種怎樣的感受,起身默默将室內的照片統統都拍下來,包括符文的細節,打算哪天給文嘉過目一下。
席林打的出租車只能在小區門口等候,他冒着瓢潑大雨沖到小區門口,短短幾十米就淋得像落湯雞。
等他穿着幾乎濕透的衣服回來,紀惟舟已經在家了。
“你怎麽淋得這麽濕?”紀惟舟看見他時愣了愣,下意識皺起眉頭,“說了來接你——”
席林站在門口原地蹦了蹦,把濕透的鞋脫下來扔在外面,搖了搖濕發,輕聲道:“我沒想到雨會一直這麽大。”
“先去洗澡了。”
紀惟舟還想要再說點話,席林卻已經丢下一句話,邊脫邊往樓上去了。
飯桌上,席林把紀惟舟給他盛的米飯山吃掉了個尖兒,就覺得不太想吃了,把碗往旁邊稍微一推,抽紙胡亂快速地把嘴擦掉:“我吃完了。”
“再吃點。”紀惟舟往席林碗裏夾,席林卻對着他搖撥浪鼓,只說真的一丁點也吃不下。
席林現在滿肚子都被各種事兒塞得滿滿當當的,他本來就不太愛吃飯,更別提這種時候。洗澡的時候他着重地觀察了下自己的全身,最後在左手腕間看見一道很淡很淺,平常根本不注意不到的疤痕。
已經完完全全愈合了,甚至不特意去找,根本就沒法兒發現。
他眼前是紀惟舟的臉,嘴巴張張合合地在說什麽,他卻沒怎麽聽進去,慢慢地視線挪到了餐桌上,再到地板上,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起身走向客廳的窗臺,将視線落在窗外被雨打得顫顫巍巍的樹枝上。
席林的心情完完全全被那本他親自寫的日記帶偏、帶跑了。對于他而言無比熟悉的字跡,甚至還是他慣用的口吻,可內容陌生又熟悉,盡管他什麽都不記得,看見自己親手一筆一劃寫下的字跡時,還是直觀地感受到了太多。
席林側着身,将額頭輕輕抵在窗戶上,冷不丁開口問:“紀惟舟,你覺得我怪嗎?”
紀惟舟:“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沒啊,我自己倒是經常這麽覺得,以前覺得,現在也覺得。不過怪一點兒也沒什麽吧,如果這個世界上都是正常人,奇怪的人又可以去哪裏?”席林沒頭沒尾地自言自語着,“好像沒人給奇怪的人留位置。”
“奇怪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的,懂得少、懂得不多,煩惱就會越來越少,煩惱少的人,就會過得很快樂。不想像有些人會鑽牛角尖,頂進去,就出不來了。”紀惟舟扯動了下唇角,“最起碼,奇怪會讓你覺得很自在,不用尋求任何人的認同。”
席林吃遍了太奇怪的虧,輕聲反駁道:“誰說的,明明是不自在。”
紀惟舟不知道從哪裏咂摸出的另一種意味,将筷子從手上放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席林:“我讓你感覺到不自在了?”
席林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回頭要去看他,可眼睛剛剛接觸到人,話就噎在喉嚨裏堵塞住了。他瞳孔微微放大,胸口像是忽然被狠狠抓了一把,有些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地指指:“……你為什麽,又流血了。”
紀惟舟此時此刻才覺察到不對勁,扶着餐桌站起來,看見自己的白色襯衣上墜滑下來一道鮮紅的血跡,輕輕的啪嗒聲,血滴快速地掉在地板上。
在席林的耳朵裏,甚至有一瞬間與窗外的雨點重合了。
“紀惟舟,你、你別動了!我去拿濕毛巾,等等我,你等我一下。”席林拔腿就要往樓上跑,一步三臺階地往上奔,很快沒了人影兒。
紀惟舟眼前逐漸猩紅起來,又有熱液從眼眶裏出來,模糊了他的視野,他皺皺眉,扶着桌面維持着平衡。
耳邊嗡嗡作響,席林從樓梯上沖下來的聲音變得有點兒模糊。
看見眼前景象,席林還剩幾個臺階,險些摔了一大跤,幾乎是全憑本能地把濕毛巾蓋到紀惟舟的臉上,他話都說不出來,看見血從紀惟舟的鼻子、眼睛和耳朵裏流出來,手腕一個勁兒地抖。
突然撲通一聲,紀惟舟扶着餐桌的手滑了滑,整個身體重心前移,兩個人連連跌坐在地上。席林都有點兒顧不上屁股摔得太疼,挪眼睛去看紀惟舟:“老公,老公。”
紀惟舟沒什麽反應,雙目緊閉。席林只好把紀惟舟的背抵在餐桌桌腿上,從地上快速爬起來去找手機打急救電話,有了之前的經驗,席林還翻出紀惟舟的手機,給陸程明也打了一個電話。
做完這一切,席林有點軟綿綿地坐在紀惟舟旁邊的地上,腦袋空白地看着紀惟舟衣領上的血跡。他知道很不合時宜,他也沒有聽說過這個世界上有誰是在吃飯的時候突然三竅流血而死的,可席林偏偏就想起了很多不該想起的。
他第一任結婚對象是出車禍死的,出車禍時他在現場,酒駕司機駕着車直直地撞在了對方的車上,兩輛車子碰撞起火,火勢滔天。在尖叫與混亂之中,席林目睹了對方的鬼魂從身體裏出來。
第二任結婚對象是在他面前被坍塌的機器砸死的,砸在太陽xue的位置,生命流逝的時間格外短,幾乎是沒過多久就咽了氣。
第三任結婚對象是意外猝死,前一秒還好好的,後一秒他的臉就開始變得有些異樣,憋悶着說自己要去躺一躺,可過去沒多久,席林再回頭時,他也死了。
席林從前不覺得有什麽,站在原地低低地啊一聲兒,表示這也許就是命,是沒辦法改變的,随便抓抓頭發、撓撓腦袋,思考自己接下來又要何去何從。
這些人在他的生命裏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席林總是走啊走,有很多人都走到他身邊,一聲不響地沒了,消失了,又有人一聲不響地來了。
席林走走停停,時不時抓抓鳥捉捉草,用圓溜的眼睛去盯很多東西,認真地打量這個世界,直到他打量到了紀惟舟。
席林木木然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紀惟舟的臉,說:“紀惟舟,原來你是會死的。”
他的心裏忽然在沸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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