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章 茵茵

關燈
第41章 茵茵

“你沒有表字?”

席林眼前堆着層厚信紙,紙面隐約泛黃,翹着唇問道。他雙目發亮神采飛揚,恨不得要貼在這人臉上。

“沒有,不需要表字。”

席林指尖撚撚信封,問:“我若是要寫信,你沒有表字,直呼你大名,人家豈不是會覺得我不講禮數。要是傳出去,你家有一位動不動便在家書上寫大名的悍妻,我當如何是好?”他托着雙頰,搖着腦袋,狡黠地去戳弄他的腿。

“你的表字呢?”他問,“沒人會看我的家書,從前也沒有人給我寫過家書。”

被這麽冷不丁地問了一遭,席林神色微僵地轉轉眼珠:“我過去也沒有表字,出生時母親為我取了小名,沒取表字,去了玉京後才有了表字,可聽着怪不順耳的。”

“小名是什麽?”

他并未問表字,估摸是讀出席林面上那點兒不自然的神采,猜到他并不喜歡自己的表字,主動推了推信紙,又遞上沾滿墨汁的筆。

席林倒也不別扭,接過筆大大方方地寫下二字:茵茵。

席林出生時是夏日,道觀坐落于山頂,瞧下去時滿目郁郁蔥蔥,越往山下走,茂盛的樹林逐漸褪作茵茵綠草,生機勃勃、一片盎然。

名字是好名字,不過放在席林身上便顯得有些諷刺,他落完筆,筆尖兒沒注意在紙面落下滴圓潤飽滿的墨汁,把字兒暈開,他扯扯唇角:“可惜我父親說,我配不上這樣的好名字,我五行行木,他為我取的表字為槿生,槿是木槿,說是聽着通‘謹’,囑咐我行事要端莊雅正些,可木槿花開一日便敗了,早衰。”

“我父親滿腹學識沒處使,頭回得了這名的時候我回去足足鑽研三日,可木槿單朵朝開暮落,偏偏每日都會生出新的花朵出來。我是木槿樹,種下的因與果都是我枝丫上長的木槿花。”席林竟呵呵笑起來,趴在小桌上,眼眶透着點濕氣,“他竟然詛咒我,詛咒旁人靠近我都沒有好下場。”

席林心裏門清,他父親也不全然是詛咒。席府上下自他父親祖輩開始便善于堪輿精通六爻,可觀星象通八卦。

入道觀後席林跟着修習多年,在這方面更是天資聰穎,偏偏越是研習越是覺察出不對來,從十四歲起,席林再也不曾占過一次卦。

席林垂下眼,試探地去望他的臉,可眼前的人面色平靜、毫無異常,似是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半點兒,語出驚人道:“他的話若是可信,倒也不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試着理解這語意半晌,席林才堪堪反應出這是在寬慰他,他眉眼無意識地微微耷了耷,不敢直視他的眼:“是,不可信……”

席林不願去送他,等人真要出了門,又拔腿不安站起,扶着門框歪歪斜斜站着,身上披着好緞料做的好袍子,被股妖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着對方打馬而去的背影,伫立片刻,才失神落魄地将門合上。

刀尖舔血的活計于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每月至少出上一回遠門,有時帶着滿身血腥氣回來卻毫發無損,有時卻是被手下同僚擡着進門的。

席林次次不落地面着他哭,恨他不顧及自己又不顧及他,幾次想要如平日裏扇他兩掌,卻舍不得下手。

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嫁木頭随木頭,木頭會做的有且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擡擡手替他将兩頰上的眼淚拭掉,惹人嫌地用指尖輕彈他額頭。

席林常說:“你若是折騰來折騰去将自己折騰死了,別念着我能給你守一天寡!真到了那天,我将你草草埋掉再另尋新歡,此後連你墳頭都不去。”

木頭回答道:“我便是做了鬼,八成也是惡鬼。你若是不想和新歡新婚燕爾時有惡鬼讨債,你就大着膽子去做。”

“你讨厭死了!”

木頭跟他待得久了,性格上倒是添了點無賴,淡然地笑笑:“讨厭又如何?”

席林提筆寫了數封家書寄到驿站,變戲法兒地寫下各種蜜裏調油的稱謂,落款自稱茵茵。可數封家書寄出去,卻沒得到一次回信。

日子過去一月有餘,席林已茶飯不思,每日蹲坐宅前候着他回來,心急如焚,再也不敢寫任何一封家書過去,生怕到時回信過來的不是家書,是他人通知過來的死訊。

他步履急躁地走向院中的玉蘭樹,對着樹底茁壯生長而出的灌叢,久久挪不開眼,下了決心後扯下三片樹葉,向地面一抛。

席林連續抛擲六次,馬不停蹄地收拾包裹出了遠門。

他受過幾次冷眼,打聽到人大概在哪兒,也顧不得騎馬會不會磨破腿根,快馬加鞭一路不停地趕到地方。一路碰壁,幾經輾轉,尋到他的痕跡時險些啪嗒一聲砸在地上暈過去。

荒郊野嶺人跡罕至,中間凹下去個深不見底的深坑,發青的屍體好似破爛舊布般随意堆砌,堆得距坑邊緣僅剩兩尺,暗紅血跡延着坑口往外滲,染紅了他袍邊一角。

席林只覺神智混沌,瞧見裏面七零八落的刀,刀身之上的花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晃了眼、真以為那就是他的刀,似被驅使着似的跳到坑裏去,腳下踩着軟綿綿毫無生氣的人體,邁出去不過兩步便不堪重負地跪了進去。

濃重的血腥氣逼得他幾欲嘔吐,指尖扒着白花花紅豔豔的肉,一下就浸了滿手,席林喉間溢出無意識的抽泣聲,潑天恐懼遍布全身,他竭力維持着冷靜,可翻過來一個又一個。

席林不知翻了多久,瞧見膝下未知的深度,再也無法自抑地發出驚懼的尖叫。

自打出門起就熱着的眼眶好似洩洪般往外出着熱淚,席林不信邪,咬着唇使勁地找,一具又一具沉重的身體從他掌中翻走,沒有,還是沒有。

還要再深,還要再深嗎?

席林摸到已下面完完全全沒了溫度、不知死了多少天的屍體,不知所措地停下雙手。他眼眸是沒神采的、空洞的,繞着周遭茫然地轉了整整一圈,如行屍走肉般順着屍山爬出屍坑。

茫然地席地而坐。

死了這麽多人,可偏偏連一個鬼都沒有。

席林不敢再翻,身子僵直,喃喃道:“完了,完了……”

席林好幾次欲站起身,卻因腿腳發軟接連栽地,撲到叢間時,鮮紅腥臭的指尖觸到些什麽,天色已經全然昏暗,可他還是一眼就看清上面的字,手指頓時捏緊。

平整乾淨的家書上染上席林鮮紅的手印,上面封信的漆印不知所蹤,是被人讀過的。

席林将信撿起,支撐起身子,慢慢地往前挪。

轟隆兩道急促驚雷劈過,豆大的雨點急劇墜落,席林拖着兩雙疲倦的雙腿兀自前行,卻在震耳欲聾雷聲中聽見有人喚他。

席林僵直在原地,聽他愈發逼近的腳步聲,早已脫力的身體不止從何處爆出股驚人的力量,扭頭一個箭步沖上前,反手重重甩了個耳光在人臉上,頓時留下道明顯的紅手印。

“騙子!”席林咬牙切齒怒罵出聲,“分明答應我要回信,明明說不危險,你這個騙子,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席林一肚子驚怕找到出口,一股腦蠻橫地發洩出來,毫無章法地拍打着男人的肩、臉,被他揉得發皺的家書順帶一道砸上他。

他老實站在原地任其發洩,等席林徹底脫力倒在他懷裏,他抱住席林的身子,蹲下身去撿他特意折返回來尋的家書,覺察到席林窩在他頸側大哭。

淚水沾濕衣襟,淌進衣服裏,緩慢滲到胸口處。

“不哭了。”他覺察身下的人害怕到發顫,“信我都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瞧過了,寫了回信,怕引人耳目,前幾日才一股腦全寄給你。本來趕路趕了過半,突然發覺你給我的信少了一封,怕你跟我生氣,又回來找,路上又耽擱了。”

“回松溪後,我去卸職。從今以後不再做捉刀使了,挂個典史的閑職,好不好。”他聲音輕柔,一點點地整理着席林散亂的頭發,“不過以後怕是穿不起錦衣綢緞,沒法兒鬥蛐蛐了。”

“真的?”席林滿目通紅,于他懷中輕輕擡頭,話腔裏裹着濃重鼻音,帶着點嗔意,“那你跟我保證。”

“我紀惟舟保證,再不叫席茵茵傷心地哭。”

席林枕在紀惟舟的掌心,身體劇烈地顫了下,不可置信地緩緩開眼,眼睫顫動兩下。

蓄在眼眶與鼻梁間小窪地的淚水失去重心,一滴一滴地穿過鼻梁,曲折地落在紀惟舟的掌心。

天色依舊是暗着的,旁邊的夫婦已經陷入熟睡,發出點輕微的鼾聲。

席林胸前似被什麽東西塞滿、填滿了,他依舊緩不過神來,望着紀惟舟安睡的臉出神。是他的幻覺嗎?是他的夢被現實的紀惟舟又一次切割開了嗎?是他心裏實在太挂念紀惟舟嗎?

他不安、茫然地從紀惟舟的掌心中起來。

窗外風吹着樹葉沙沙作響,震驚過後,心中再度被那股陌生的害怕占據整個胸口。

他夢中反反複複重演播放着的,屬于夢中那個男人的死局,在猝不及防的一個瞬間,讓那些原本于席林而言不過是在夢中存在須臾、隔岸觀火般的恐懼,濃郁的情感,乍現在他的身上,頃刻間便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感同身受。

是嗎,是紀惟舟嗎?

席林心底似有扭曲的靈魂在哀哀地叫,叫得他頭疼欲裂,他在病房裏憋悶得無法喘息,卻又沒法兒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太晚了。他死死垂着頭,無意識的、毫無征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流出了一滴眼淚。

一滴席林終于明白為誰而流、為什麽而流的眼淚。

如巨石般砸在紀惟舟的手掌心。

紀惟舟的掌心隐隐約約動了動,他模糊的耳邊響着輕微的、不明顯的,甚至相當短促的啜泣聲,可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混沌、模糊的思維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所處什麽地方,公司、家裏?

他一時記不起在最後閉眼前他在乾什麽、做什麽,分辨出耳邊微弱、不敢讓人聽見的一聲“老公”,想起席林,想起徹底暈過去前席林被他撲得摔在地上。

想到這裏,紀惟舟睜開了眼,一下就看見床邊席林發紅的鼻尖、眼角,以及保殘存在臉上的濕痕,他下意識伸手過去替他把眼淚擦掉:“別哭了。”

又用輕到至極的力氣彈了彈席林的額頭,輕聲說:“老公沒死呢,不用哭。”

竟然會哭了,紀惟舟默默地想着,目睹着席林被他兩個簡單的動作弄得身體發僵,死死咬着嘴唇。他心中不解,卻只聽席林起身,腳後跟磕碰到屁股下的小凳子,将它往外推了推,劃出一道在深夜中有些刺耳的聲響。

席林莽撞地親在嘴唇上,一滴眼淚又墜下來,滑進紀惟舟的嘴巴裏。

是苦的。

紀惟舟仰頭托住他的後腦,應付他的親吻,很快捉回主動權,以一個仔細的濕吻作為安撫劑,又把他臉上的淚親掉。

“老公沒事,不哭了乖啊。”紀惟舟哄他,“上來睡覺,我抱着你睡。”

席林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和紀惟舟擠在狹小的病床上,兩人都只能維持着側躺的姿勢,紀惟舟環抱着他,時不時輕輕捏捏他還發潮的臉頰。

席林緩緩翻過身來,和他面對面,用僅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聲說:“紀惟舟,我舍不得你死,我怕你死。”

紀惟舟卻笑了聲,似承諾似剖白:“我舍不得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