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活着你就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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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林是被兩個男人争吵的聲音吵醒的,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大腦、身體失重的感覺瞬間翻湧而來,眼球與頭顱充血發脹得厲害,他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下意識咧了咧唇,整個人都被倒過來了。
眼前分明只有兩個人影,四條腿,可硬生生被席林瞧出八條,他沒忍住悶哼好幾聲,努力掙了掙被綁死的手腕。
兩人争吵的聲音戛然而止。
“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不供氧了……”席林艱難地從喉嚨管裏擠出來一句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綁在哪兒,倒挂着,整個人像長面條似的亂晃。
很難受。
“死不了。”其中一人飛快回答道。
席林聽這聲音有點耳熟,一時間卻想不出來是誰的聲音,他白皙的臉漲得通紅,血液倒流到耳朵根子,燒得厲害,他張張口想說話,一發聲肺就疼,止不住地縮。
“放我下來!”席林聲音劈了叉,眼前昏黃,生理淚水從眼眶裏流出來,順着太陽xue流到頭發裏去。
席林耳邊轟鳴,逐漸聽不清聲音,身體的所有重量都彙聚到了腦袋上,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這麽大過。臨近暈厥,他眼前如走馬觀花般閃過許多,最後彙聚到視野前莫名出現的紅點之上,暈乎乎地想:又要暈了。
“嘩——”還沒等他暈過去,冷冰冰的水一個猛子潑到席林臉上,他頓時清醒過來呸呸呸地連吐三大口,緊緊箍着腿的繩扣被松開,繩蛇失去捆人的勁,軟綿綿地垂下來,席林重重地摔了下來,他離地面不太遠,可砸下來時五髒六腑還是被狠狠地震了下。
席林四肢軟綿綿的,臉上也亂七八糟,睫毛前覆蓋着些沙土,他胡亂擡起被捆緊的手,想要去抹掉,才剛剛動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擒住了,他沒有擅動,保持着靜止。
“把他眼睛綁上。”男人粗啞的聲音再度響起,他使喚着捉他手的人,“免得生事。”
“你不敢讓他看見啊?”這人沒特意藏聲音,席林耳朵輕輕動了動,小心翼翼地想要睜開眼,他忍着疼痛,讓睫毛上渾濁的水流進眼眶裏,硬生生是沒眨一下,他才堪堪看清半張臉,眼睛就被只大手硬生生捂住了。
“巧啊,我也不太想讓他看見。”他笑了下,就近解下席林綁在身上用來做裝飾的絲巾,三下兩下,随便地捆住他的眼睛。
席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跌坐在地上,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腳腕有點脹,他屁股底下都是髒水,他嫌棄又艱難地往旁邊挪了挪,沒什麽力氣,靠着牆長長嘆出一口氣:“……居然有兩個人,怎麽陰魂不散呢。”
綁他的人笑吟吟地說:“應該是你陰魂不散才對,想你死的人幾次三番都沒法兒讓你死了,急都急死了。”被他點破的人頓時大怒,粗着聲音沖他怒喝閉嘴。席林靜了兩秒,沒吭聲。
“另外那個你打算怎麽辦?”
“抓着他,另外一個也會來。”
“按照我們之前聊好的,先要錢,還有我要底下的東西,你想法子讓他們給我弄出來。之後是死是活都随便你處理。”
“他真的會死?你說了那麽多次試了那麽多遍,到現在我連半點成效都沒見到!”
“那你自己想辦法?”
席林聽見聲音粗啞的男人被問住,停頓兩秒,安靜地說:“席滿,是你啊。”
空氣瞬間停滞片刻,席林平直的唇角緊緊抿着,在靜谧的氛圍中動了動身子,耐心地等待着回答。最先應聲的不是席滿,另外一個男人訝異地笑了兩聲:“哎呀,聽出來了。”
席滿不再壓着聲音了,卻也沒回答席林的話,不耐煩地沖着對方喊道:“你把嘴巴閉上。”
“要不要猜一猜我是誰?”對方蹲下身來,話中帶笑,主動伸出手在席林鼻前一寸停下,羞辱意味十足地讓他聞聞味道,“聞一聞吧,你不是鼻子最靈了嗎?”
席林蒙着眼,嗅覺靈敏度倒是真的提高不少,縱然還隔着一寸,他依舊還是聞到了從對方手掌、指頭處傳來的,似生非熟的,紙符燃燒後留下的煙灰味,刺鼻又難聞,他皺着眉往後退了退,沒說話。
“看來是沒認出來,唉。”
席林屏了一會兒氣,有滿肚子的話想要問,卻又覺得詢問綁匪到底想乾嘛是一件有點蠢的事,腳踝處的扭傷越來越疼,疼得他沒忍住嘶了一聲,等待片刻後,實在是等不住,沒忍住問:“……要乾什麽啊?”
“我小時候在家裏,宰豬之前都先要把它放在豬圈裏,然後給它喂足夠的飼料,讓它好好地飽餐一頓,等時候到了,這豬就能宰了。”男人說。
席林再怎麽聽不出別人的彎彎繞繞,也能聽出對方什麽意思,在絲巾下艱難地翻了個白眼:“席滿,他罵我是豬,那我就是你豬哥,你是豬弟。”他随口扯的,實在是聽不下去對方這副自大、高高在上的“宰豬人”心态。
可席滿卻莫名其妙地怔了怔,出聲制止道:“少跟他再說話,現在就等紀惟舟來就是了。”
席林聽見紀惟舟的名字,将頭下意識地偏了偏,朝着席滿聲音傳來的地方偏過去,隔着層絲巾,仿佛在跟對面不遠處模糊的人影對視,問道:“不讓他來行嗎?”
席林問的是傻話,得到的回答就是簡單的一聲嗤笑,他卻不生氣,不行就算了。
“我去上廁所,你們哥倆好好聊吧。”男人留下一句話,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留下道吱呀吱呀的關門聲。
等人走了,席林才徹徹底底放松下來,他拖動着扭傷的腳踝,艱難地調整了下位置,靠在背後的牆壁上,喊了一聲:“席滿。”
席滿并沒有回答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手邊的鋼管,發出噠噠噠的動靜,從紊亂的節奏、毫不控制的力道,不難聽出席滿此時此刻的狀态,不太鎮靜。席林也跟着他,用指關節使勁兒地逮着背後的牆壁敲。
“別敲了。”席滿區別對待,在席林發出聲音的一瞬,就立刻出聲制止。
席林不聽他的,反骨上來了,抿着唇使勁兒地對着牆敲。
“咚咚咚——”
他的指關節很快被磨破掉一層皮,卻敲得越來越起勁。
“我叫你別敲了!”席滿大聲道,“沒完了?”
眼前的席林雙腿傾斜、貼着地面,結結實實地坐在地上,被捆住的手背在身後,沾上了點污漬的臉被絲巾遮住大半,只露出緊緊抿着的嘴唇,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想起自己剛被席滿接回去住的那一整年,席滿對他的态度老實又唯唯諾諾,眼下又原形畢露,搖身一變成了綁匪。
“你現在腰杆子挺得真直,前段時間還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席林嘆了一口氣,“真搞不懂,你真想殺我?為什麽之前不動手?”他話音剛落,忽然停頓住,擰了擰眉毛。
席滿冷笑着:“還沒想起來,哥,我一直覺得你從小到大都蠢死了……”
“是嗎?”席林不以為意地輕輕問,“你很聰明嗎?難道不是從小到大讀遍輔導班,兩個做老師的爸媽日以繼夜地輔導,望子成龍,結果你是考上個什麽學校?長這麽大總有人跟在你屁股後面擦屁股,爸給你擦,媽給你擦,你還指望我給你擦?”
席滿頓時有些愠怒,闊步走到他面前:“你還說你沒想起來!”
“沒想起來,這點事不是動動手就能知道了嗎?”席林想起當時剛見完他爸媽,紀惟舟就是這麽評價席滿的,他問紀惟舟怎麽知道這麽多,紀惟舟揶揄地笑笑,說動動手指就知道了,他竭力模仿着紀惟舟的語氣,想要從中學到點嘲諷的精髓。
效果果然很顯著,原來紀惟舟平時說話語氣這麽找打。
席滿好像真要撲上來揍他,席林沒挪一下,可對方倒也沒真的撲上來,陰陽怪氣地說:“別說得好像爸媽對我好,是我對不起你似的。”
席林沒想再刺傷他,倒是實話實說地扔了一句:“沒對不起我,倒是對不起他們。”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如同一道利刃紮進席滿的心裏,他像個火藥般,被話語中無意中蹦出來的火星點燃了,瞬間暴跳如雷地蹦起來,指着席林的鼻子大罵:“只要你死了誰會知道,誰會覺得我對不起他們,只有你,就只有你!我被人逼得要砍手砍腳了,你是怎麽做的?你說我你去死都不借我錢,我早告訴你了,我只要有本錢,我肯定能翻盤的!”
“你還要把我的事情告訴爸媽,問你要錢你給不了,讓你少多管閑事你也做不到,那很好啊,你去死就好了。哥,你去死就行了,你不是早就想死嗎,我只是幫幫你而已!”席滿被戳中痛處,聲嘶力竭地丢出來癫狂的一串兒,“既然死了,你居然還能活過來?!”
“你居然還能活過來!”
席滿接到警察電話,通知他去警察局接人的時候,吓得腿都軟了。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心裏默默祈禱這只是場烏龍,可等人真的到了警察局,對上席林那雙澄澈、迷茫的眼睛時,心髒像是被狠狠地抓了一大把。
真的是他哥,他哥真的爬出來,活過來了。
席滿親自下的手,用石頭在他後腦勺的位置惡狠狠地擊打數下,看着他流了滿後腦的血,喉嚨裏發出嘶啞的、掙紮的氣聲,踉踉跄跄地跪在地上,慢慢倒下,溫熱的身體逐漸失去溫度,鼻下再也沒有氣了。
他當時慌得想逃,兩腿卻被緊緊箍在地上動不了。
席林沒什麽朋友,家裏他也能瞞得過去……世界上消失了一個席林,誰又會發現呢?
席滿抖着手,在漆黑的夜裏,撿了一根結實的棍子,使勁地搗,将席林随便埋在了裏面,用厚實的土往席林身上揚起,他的汗滴在土裏,隐隐約約看見土裏有蟲子,正四處亂竄,他将最後幾鏟蓋好、蓋實。
将那根木棍扔在河裏,落荒而逃。
恐懼纏着他,席滿每次對視上席林的眼睛,總是下意識的想要逃,席林什麽也不記得了,席林對待他就像個陌生人一樣,這明明是最好的結果,他既不用被蒙在殺人的恐懼裏,也不用再因為親手手刃了自己的親哥而感到歉疚,一切都像沒有發生。
可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恐懼,恐懼席林想起來,恐懼席林有朝一日想起來所有後會跟他清算。
席滿忍不住想,你為什麽就活過來了呢?活過來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有了幸福的婚姻,有了大筆大筆的錢,再也不會被曾經那些雞毛蒜皮的家庭瑣事戳傷,再也不在意任何人。當“懦弱”的席林變得無所畏懼、變得更加有底氣了,盡管他依舊無知,卻給席滿帶來了更多、更沉的恐懼。
席林連軟肋都沒有,就連人無法抵抗的死亡都能挨過去。
席林被他吼得沒話要講,停頓片刻,靜靜地問:“和紀惟舟又有什麽關系?”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道咚咚敲門聲。
“席滿,紀惟舟來了。”男人低聲通知道,“我去見?”
席林聽見紀惟舟的名字,動了動。
席滿迅速平靜下來,勒令他進來:“你跟我換,你盯着他,你當我蠢?等你拿了錢,一跑了之,我找誰去說理。”
“哥,你放心,死之前我肯定讓你們見上最後一面。”席滿說,“然後再送你們一塊去陰曹地府做鴛鴦。”
席滿要走,席林的身體頓了頓,沒忍住喊道:“關紀惟舟什麽事?”
沒人回答,門聲嘎吱響,腳步逼近,來人在他面前蹲下身,伸手随意地扯掉了席林眼睛前的絲巾,旁邊高處的通風窗洩進來刺眼的白光,席林不适應地猛眨幾下,緩緩對視上來人的臉。
楊楓臉上的表情,與上次見他時攜帶着的羞赧、尴尬與局促截然不同,他微笑看着席林的臉,說:“當然是因為,他活着你就死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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