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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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聖上身邊的高公公帶着兩名小內侍,步履匆匆地趕來,臉上是那種慣有的看似恭敬實則疏離的表情。
“二公主殿下,”高公公站定,微微躬身,聲音尖細平穩,“陛下口谕。”
晏棠停下腳步,轉身,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高公公垂着眼,一字不差地傳達:“陛下要您長個記性,請殿下移步幽獄,親自去看着行刑。”
司祁與問畫幾乎是在同一刻,神色變得凝重。
晏棠站在那裏,勾了勾唇角,“擺駕幽獄。”
晏棠的步辇離開後,高公公身後的兩名小內侍稍稍放松,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二公主真是個冷面冷心的主。”
“可不是嘛,溫公子好歹也算她的枕邊人,因她受刑,她眼皮子竟沒擡一下,就這麽乾脆地去觀刑了。”
高公公聽見他們二人的對話,重重地咳了幾聲。
兩個小內侍瞬間噤來聲,垂首斂目。
高公公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睛掃過兩個內侍年輕的面孔,低聲斥責道:“蠢材,你們方才說了不該說的話,妄議主子,回去各領十板子,長長記性。”
兩個小內侍瞬間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顫聲應道:“是,奴才知錯。”
高公公不再看他們,只淡淡一句:“在宮裏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說罷,他擡步向前走去,兩個小內侍連忙屏息凝氣,垂首跟上。
有情無情,又怎能憑眼睛看。
晏棠的步辇在幽獄的鐵門外停下。
從前她來這裏,是為了殺人或是奉旨監刑,亦或是親自處置那些觸怒了她、礙了她路的蠢貨。
可今日不同。
她是來觀刑的,來看一個因她而受刑的人。
踏進幽獄,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聞到血腥和黴爛的味道。
通道兩側的火把跳躍着,将她的影子拉長,拉扭曲。
踏入刑房區域,光線愈發昏暗,只有牆壁上插着的幾支火把跳躍着昏黃的光。
在刑房門口,晏棠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充滿惡意的嗤笑聲。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開口道:“喲,看看這是誰?咱們清高孤傲的仰燦皇子!”
“費盡心思讨好那位公主殿下,自甘堕落去做人家的面首,怎麽,沒撈着好處,反倒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了?” 另一個聲音接上,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怕是伺候得不夠周到,惹惱了公主殿下吧?哈哈哈!”
“還以為攀上高枝兒了,結果呢?晏棠今日在大殿上可說了,你不過是一個毫無骨氣、天生卑賤的東西,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卻永遠得不到半分真心!”
污言穢語如同肮髒的泥水,不斷潑向角落裏那個清俊倔強的身影。
晏棠的眸底湧上怒意,她徑直走進刑房,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不知死活的質子,仿佛在看一群吵鬧的牲畜。
他們立即噤了聲。
其中一個反應稍快的質子,強擠出一個讨好的笑容,“殿下息怒!我等……我等并非冒犯殿下,只是見這溫盡光身為質子,卻不知安分,竟敢魅惑殿下,行此等卑劣之事,實在有損殿下清譽!”
另一個質子急忙附和道:“對,我等也是一時義憤,想替殿下您管教管教這等不知廉恥之徒!”
“替本宮管教?”
晏棠緩緩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刮過那幾個質子強作鎮定的臉。
“本宮的人,何時輪到你們來置喙?”
“司祁。”晏棠不再看他們慘白的臉色,冷聲下令。
“屬下在。”
“妄議主子、越俎代庖,每人掌嘴三十,再将他們單獨關入水牢,浸泡三個時辰。期間若再讓本宮聽到一句不該有的聲音,便再加三個時辰。”
“是!”司祁領命。
哀求聲、哭嚎聲頓時響起,卻被獄卒們粗暴地制止。
巴掌聲很快在刑房外響起,接着是求饒聲。
晏棠對刑房外的吵鬧聲恍若未聞。
高公公早已命人在刑房內設好座椅,位置安排得恰到好處,能清晰地看完行刑的過程。
晏棠緩步走過去,姿态優雅地拂了拂衣擺,安然落座。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于膝上,下颌微擡,“開始吧。”她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說完這三個字,她的視線才落在溫盡光的身上。
他的發絲淩亂不已,額間有一層薄薄的細汗,那身原本素淨的白色袍子,此刻不僅皺巴巴,下擺和袖口處更是明顯沾着暗沉的泥污……
晏棠的視線下移,穩穩地落在溫盡光的腳踝處。
凝固的暗紅色血跡格外刺眼。
随即,她便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重新将目光投向他的背脊,仿佛剛才只是随意一掃,并未在意。
溫盡光擡眸望向她,她與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沖着她扯出一個溫柔的笑。
她的眸光因他的笑呆滞了半分,他的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為什麽明明還未杖責,他看起來卻很是虛弱……
她還未想清楚,行刑官已經示意獄卒将溫盡光拖到刑凳旁。
兩名獄卒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冰冷的刑凳上,沉重的木枷鎖住他的手腕腳踝。
“行刑!”
第一杖落下,溫盡光身體猛地一顫,咬緊的牙關間溢出一絲破碎的悶哼。
随着身體的劇顫,他受傷的那條腿也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腳踝處那道結痂的傷口似乎因這牽拉又隐隐滲出了一絲鮮紅。
晏棠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窒了半拍。
她看着刑杖起落,看着鮮血逐漸染紅白衣。
第二杖,第三杖……
杖杖到肉。
晏棠像一尊被釘死在凳子上的沒有生命的玉雕。
火把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沒有任何表情。
二十杖,四十杖……
溫盡光背部的衣物已然破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的意識似乎已經開始模糊,身體的本能顫抖變得微弱,只有在那刑杖落下時,才會激起一陣無意識的痙攣。
六十杖,九十杖……
血腥味濃重得令人窒息。
晏棠始終維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心又急又亂,她強逼着自己對內心那陌生的和尖銳的刺痛。
最後一杖落下,溫盡光的身體猛地一彈,随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徹底塌了下去。
他的嘴角緩緩溢出鮮血。
他整個背部早已血肉模糊,新的鮮血仍在不斷從破裂的皮肉中湧出,浸透了殘破的衣物,滴滴答答落在刑凳下的地面上。
在他的意識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掙紮着擡起頭,眸光的焦點渙散而模糊,卻固執地投向高坐于上的晏棠。
那一眼,很深,很沉。
他的目光裏面沒有怨恨,沒有責問,甚至沒有痛苦。
好像不看,他就再也沒機會看她似的。
那一眼,好像一根針刺在了晏棠心髒的某個角落。
晏棠像是終于被解開了某種無形的禁锢,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一抹恐懼在她美豔絕倫的臉上劃過。
她好像要失去什麽東西了。
她死死盯着那個已然昏死過去的身影,過了好幾息,她才強迫自己僵硬地轉開視線。
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回宮。”
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幾個字:“用本宮的步辇送他回去。”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挺直,可整個人卻是一副逃離的姿态。
“是。”司祁小心翼翼地将溫盡光送上步辇。
問畫跟在晏棠身後,看着晏棠一步一步地往棠華宮走去。
“他會死嗎?”
晏棠的話說的太輕了,問畫還沒有聽清楚,“他會死嗎”這四個字就被風吹散了。
問畫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快走半步,微微側頭,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子,您方才……說什麽?”
“沒什麽。去太醫署,請秦太醫速來棠華宮。”
“是。”問畫立刻應下,轉身匆匆離去。
溫盡光血肉模糊的背在晏棠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的腿在顫抖。
這種不受控制的“顫抖”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和憤怒。
她晏棠何時需要為了一個男人的生死而如此失态?
這不該是她!這絕不能是她!
她猛地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雙腿那不争氣的顫抖。
“廢物……”她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溫盡光的不堪一擊,還是在罵自己此刻的動搖。
她重新邁開步子,将那顫抖狠狠地壓下。
她必須立刻回到棠華宮。
她必須确保他活着。
他是她的人,她沒讓他死,他就必須得活着。
他不會死。
她不允許。
回到棠華宮時,她的額間冒出了一層細汗。
“主子,秦太醫來了。”問畫迎上前,低聲禀報。
晏棠腳步不停,徑直走向鐘磬殿。
她邊走邊吩咐,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讓他立刻診治,需要什麽藥材直接去庫裏取。”
“是。” 問畫應下,快步前去引秦太醫。
鐘磬殿內,血腥味蓋過了熏香和青露釀的味道。
溫盡光趴在榻上,面色灰白,唇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背部的傷口已被初步清理,但那皮開肉綻、一片模糊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
他的背,像是一塊潔白滑嫩的豆腐,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成了碎渣,又加入了豬血。
殿內不斷穿梭着端着盛滿血水的侍女。
“秦太醫,務必救活他。”
秦太醫面色凝重:“老夫定當盡力。只是杖傷極重,內腑恐有損傷,失血過多,加之原本腿部的傷口已有輕微潰爛跡象,引發高熱情況十分兇險,老夫只能盡力一試,能否熬過今晚,要看他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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