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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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溫盡光正喝藥時,問畫端着衣箧進來了,她動作爽利地将三套衣裳一一鋪開。三套衣裳三個顏色,月白、玉色、雪灰。
“溫公子,這是殿下命人為你趕制的新衣。”
溫盡光将藥碗輕輕擱在案上,他根本顧不得管纏在舌尖的苦味,迅速站起身靠近衣箧,伸手來回摩挲着最上層的那件月白色袍子。
摸起來很暖和,是很厚實舒服的料子,也是他平日裏愛穿的顏色。
“殿下她……”溫盡光的眸子裏盛着明晃晃的歡喜,“為何突然送新衣裳給我?”
問畫聞言淺笑道:“今年冬日,殿下要帶公子同去雲夢陵,那兒比宮裏冷上許多。”
溫盡光一怔。
雲夢陵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安葬着晏棠生母的皇室陵墓。宮裏的人都知道,每年冬天,晏棠都會離宮前去那裏侍陵盡孝。
雲夢陵對晏棠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溫盡光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有機會去那裏。
“我……同去?”
“是。”
溫盡光心中無比雀躍,他記得母妃說過,仰燦有個流傳已久的習俗:無論男女,若真心接納一人,将其鄭重放在心上,盼着對方能融入往後的歲歲年年,便會帶着那人去拜谒已故的親人,告慰先靈,求得祝福。
溫盡光想,就算……就算晏棠沒有真的接納自己,可她允他一同前往,那他在她心中終究是有些分量的。
就算不多,哪怕只是一點點,他都欣喜萬分。
問畫見溫盡光一直站着傻笑,輕聲提醒道:“溫公子,你若需準備什麽或者缺什麽,但可直言。”
溫盡光重新聚攏目光,露出一個略顯匆促的笑容:“有勞問畫姑娘打點。”
問畫現下手頭還有別的事要做,便離開了。
溫盡光仔細地試了每一件衣裳。
每一件都非常合身,溫盡光擡起手,指尖緩緩撫過月白色袍子的領口,分毫不差,領口妥帖地環着他的脖頸。
無數次的纏綿歡好,他們對彼此的身形,每一寸肌膚,甚至是每一顆痣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無數個時刻,她的手指撫過他的頸側,她唇吻過他滾動的喉結……
在這世上,只有兩個人為他做過如此合身的衣裳,一個是他的母妃,另一個便是晏棠。
想到母妃,溫盡光的眉目被憂愁覆蓋,晏玺利用他借機陷害晏棠是真,母妃病重的消息也是真的。
他太想念母妃了,母妃病重的消息日夜磨着他的心,可他身為異國質子,他既沒有選擇的權力也不能私逃去仰燦看望母妃。
他若私逃,定會連累晏棠。
他将那三套衣裳仔細疊好,在心中不停地為母妃祈禱。
祈願母妃病體康泰;
祈願母妃能等到自己歸去那一日。
馬車駛出宮門的那一刻,溫盡光覺得心中實在是輕快。
八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踏出森嚴的宮牆。而且,帶他離開那個牢籠,讓他能夠短暫獲得自由的正是他心悅之人。
馬車行進時車簾随其微微晃動,溫盡光用手輕輕地撥開簾子。
溫盡光很像第一次出門接觸到外面世界的孩童,透過縫隙,自下而上,映入他眼簾的不是富麗堂皇卻森嚴無比的鳳瀛國宮殿和規整的宮道,而是暈着淡黃的灰藍色天空、可愛的長尾山雀、覆蓋着皚皚白雪的山巒……
溫盡光甚至覺得,寒風中的枯枝也可愛極了……
溫盡光回頭,眸子裏閃着細碎的光芒,語氣裏滿是止不住的雀躍:“阿棠,我瞧着外面真真是好極了,天色是淡灰藍,被冬日的日頭一染,就暈開一圈軟軟的淡黃邊兒,那幾只長尾山雀尾巴翹得高高的,就連寒風中的枯枝也別有一番趣味……”
晏棠神色冷淡,閉目養神聽着溫盡光不停地叨叨,馬車有些颠簸,她似乎毫無所覺,沉靜得像一尊玉像。
待溫盡光說完,她才平靜地吐出一句話。
“吵死了。”
溫盡光意識到自己擾了她休息,便拉上簾子,乖乖地閉上了嘴巴,安靜地坐着。
晏棠閉着的眼睫微微一顫,她對他是不是太過苛刻了?
麻煩。
真是麻煩。
她沒睜眼,卻改變了主意:“拉開,馬車裏有些悶。”
“好的,阿棠。”溫盡光照做了。
晏棠閉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絲又絲的風鑽進來了,冷涼冷涼的。
她忍不住擡起眼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雪光勾勒的側影上。
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陰影裏,臉部線條乾淨利落,神情無比專注。
她的視線掃過他望向窗外的方向,映入眼簾的不過是被雪壓低的枯枝,和遠處灰蒙蒙的山脈。
不過是尋常冬景,有何好看的……
不過,她為何要看他?
她自己也沒有明确的答案。
下一瞬,溫盡光毫無預兆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的思緒有剎那的空白,她看見他的眸子裏還有嘴角都迅速地漾開笑意。
她先發制人,快速地移開目光,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眼前的虛無,“看什麽?”
“看阿棠。”他的語調輕快明亮,笑意越濃,“阿棠也在看我。”
他看他的阿棠,可他的阿棠是個膽小鬼,偷看他。
晏棠忽然轉過臉,目光不再閃躲,放肆地落回溫盡光的臉上。
“我只是沒見過,”她的神情有一絲挑釁,“有人會對這般尋常的冬景,露出像得了什麽稀世珍寶似的表情。”
溫盡光輕輕“唔”了一聲,非但沒被她的嘲笑的話惹怒,臉上的笑意反而更燦爛了。
“阿棠說錯了。”他搖頭,身體随着馬車微微搖晃,向她靠近了些許。
距離縮短,他溫熱的氣息清晰地拂在她的臉上。
“我不僅是對這般景色感興趣的人,”他壓低聲音,氣息越發滾燙,“我還是那種……心悅之人就在眼前時,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總想要親近的人。”
話音未落,他已擡手。
溫熱的手指并未觸碰她的臉頰,只是輕輕地托在了她的下巴處。
他的拇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垂,晏棠的瞳孔微微一縮,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滿笑意的眼睛。
她還未反應過來,溫盡光便吻了上來。
今日溫盡光的吻不同往日,熾熱卻又溫柔。他的唇瓣溫暖而柔軟,輾轉深入,撬開她微松的齒關。
清冽的氣息瞬間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帶着某種令人眩暈的甜意。
在馬車搖晃的陰影裏,兩個人親吻的姿态美得像剪影。
晏棠沒有推開。
這是一個漫長的吻。
良久,溫盡光才稍稍退開,鼻尖卻仍親昵地與她的相抵,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溫盡光眼中笑意還未消褪,他的拇指撫上她的唇角,拭去水痕,聲音低啞,語氣中夾雜着得逞:“肆肆,你看,我控制不住。”
晏棠聽後忽而笑了,“下次再控制不住,本宮就要了你的命。”
溫盡光拉起晏棠的手貼在自己的右臉處,像極了一只忠誠的小狗,“我這個人,我的命,早就已經交給肆肆了。”
晏棠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指尖從他的臉頰處滑到他的下颌,若有若無地扣住。
“對,你不過是我的所有物,你的命值不值錢,活着還是去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間。”
晏棠的話,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馬車行到第七日的時候,溫盡光望着窗外變換的景色,心裏生出一絲異樣。
窗外的景致好像……
好像開始和他記憶深處某些模糊的輪廓重合……
他恍惚間想起,十三歲北上為質,走的路和如今這條路十分相似。
思及此,他的心狂跳起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晏棠。
她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此刻正靜靜地看着他。
“阿棠,這不是去雲夢陵的路,對不對?”
晏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她待他自行領悟。
溫盡光突然起身,頭差點撞到車頂,他一把掀開身側的車簾,将大半個身子探出去。
“停車。”
司祁聞言穩穩地停下馬車。
溫盡光跳下馬車。
靴底落地,凜冽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他站穩身形,急迫地環顧四周。
不遠處是一片低矮的坡地,他迅速跑過去,急切地扒開上面覆蓋的積雪,不一會兒,大片的暗棕色沙土便裸露出來了。
不是灰黃色的泥土!
是仰燦獨特的暗棕色沙土!
溫盡光猛地擡頭,眺望遠山輪廓。
天際線下,起伏的山巒與他少時無數次站在宮牆之上望見的景象,一點點重合,一點點疊加。
溫盡光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這不是去雲夢陵的路!
這是通往仰燦的路!他的母國!
她居然……
他猝然轉身,身後的馬車簾子被司祁掀起一角,晏棠就靜靜地坐在那裏面看着他。
在呼嘯的風聲裏,她迎着他震驚的目光,“既然看清楚了,就給本宮上車。”
他笑了!
“這就來!”
他邁着步子朝着馬車上的人奔去,衣袂翻飛。太快了,地上的雪都被卷了起來。
他的笑顏,還有他朝她奔來的樣子與記憶中那個揚着歡歡喜喜的笑臉少年郎重疊在一起。
從前,她是厭惡記憶中那張笑顏的,她曾惡毒地想過,要折辱他,讓他的笑顏消失不見。
可此刻,看着他踏着風雪,眉眼飛揚,她卻不那麽想了。
她希望現在他的笑顏一直停留。
她希望他的笑顏比記憶裏的那張更明亮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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