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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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

黑暗中,晏棠聽到溫盡光繼續喃喃自語:

“我只見過父皇兩次。”

“一次是在十二歲那年。父皇出征前,我偷偷地跑去城牆上看他,他穿着铠甲坐在高頭大馬上,我很自豪,我的父皇是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大英雄。”

“第二次,是十三歲那年。宮中的人說父皇戰敗了,為平息戰火,必須要送一位皇子去到鳳瀛為質,我成為質子離開仰燦那天,父皇來送我了。”

“我一直以為,被送去鳳瀛為質,是我身為皇子不得不承擔的責任。”

“我一直以為,母妃性格柔善,不與人争。”

“原來……都不是。”

“原來我的存在,只是酒後失态的證據,是需要掩蓋的錯誤……”

“我以為,我承擔起皇子的責任,母妃的處境會好些,父皇會善待她,可我走了,母妃孤身一人,成了別人口中的棄子……”

溫盡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晏棠知道他是睡着了,不知怎麽的,聽他說完那些話,她的心口酸脹得厲害。

那時她還不知道,那股酸脹感就是心疼。

借着月光,她起身走到地鋪前蹲下,動作輕柔地拉好蓋在溫盡光身上的被子。

随後,她重新躺回床榻上,在一片昏暗中,她靜靜地聽着自己的心跳聲,感受着心口的酸脹感一點點地消逝……

她一夜無眠,目光始終落在地鋪上的那個身影上。

一開始,她只能看見黑暗中的模糊輪廓。後來,天光一絲絲滲進屋子裏,那道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再後來,天已然大亮,她原本睜着眼睛,忽而聽到地鋪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她知道,溫盡光快要醒了。她在溫盡光睜開眼的剎那迅速地閉上了眼睛。

随後,她感覺到溫盡光坐了起來,動作很輕,似乎怕吵醒她。

在他離床榻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她睜開眼睛,臉上籠上了一層初醒時才有的惺忪模樣。她不打算再裝睡,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四目相對,晏棠依舊平靜冷漠。

溫盡光溫潤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自責,“阿棠,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晏棠的回答乾脆利落,目光已移開,正準備下床。

下一瞬,溫盡光注意到了她眼下那片淡淡的烏青。

昨夜她睡得不好。

一定是他喃喃自語時吵到了她。

“阿棠,昨夜……”

道歉的話遲遲說不出口,他知她厭煩無用的歉意。

晏棠明白他想要說什麽,開口截斷了他的話:“與你無關,是我自己擇席,睡得不好。”

晏棠走到鏡臺前,背對着溫盡光坐下,正欲梳頭時,他同昨日那般站到了她的身後。

他從她手中拿過梳子,溫聲道:“阿棠,我來吧。”

銅鏡中模糊地映出晏棠沒什麽表情的臉……

溫盡光放下梳子之時,門外響起兩道敲門聲,一輕一重,是司祁。

“進。”

司祁推門而入,手裏提着一個包袱,左右環視,确認過走廊裏無異常後,關上了門。

“殿下,蔣太醫今日入宮為太後請脈,他的馬車就在巷口。”司祁把包袱放到桌上,“按您吩咐的,這是兩套醫士服。”

司祁補充道:“箐茗苑在禦花園西側,蔣太醫已打點好,稱需帶兩名助手往禦藥房核對幾味藥材的庫存與炮制,中途可繞經箐茗苑附近,約有兩炷香的空隙。”

“東西都查驗過了?”晏棠打開包袱問道。

“查驗無誤,”司祁答道。

晏棠點點頭,“做得很好。”

“多謝殿下誇贊。”說罷,司祁先行離開了屋子。

晏棠先去屏風後換上了深青色醫士服。她從屏風後走出來,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但醫士服還是稍顯寬大,她将長發全部束起塞進巾帽,深青色的衣裳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俊俏。

溫盡光正要走到屏風後面的時候,晏棠忽而叫住了他,她淡淡地提了一句:“底下穿那件月白色的。”

溫盡光聞言臉上先是閃過幾分驚訝,而後驚訝變成了驚喜,他溫聲道了個“好。”

不多時,溫盡光已換好衣袍,他的眉目間多了幾分書卷氣與沉靜。他那雙好看的眸子此刻正專注地看着晏棠。

晏棠與溫盡光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屋子。

晏棠吩咐道:“司祁,若有異動,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殿下萬事小心。”

晏棠和溫盡光走到巷口,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地停在那裏。車簾掀開一角,蔣太醫朝着兩個人緩緩地招手,馬夫壓低聲音催促道:“二位還請快快上車。”

晏棠與溫盡光迅速鑽進馬車裏。馬車不大,彌漫着淡淡的藥草苦香。

自他們二人坐上馬車時,蔣太醫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溫盡光身上,他眸色複雜,最後嘆了口氣,将兩份腰牌和手令塞進他們手裏,又遞給他們兩個半舊的醫箱。

“拿好,就說是我的遠房侄孫,剛送來學醫的,笨拙些也無妨,切莫引人注目。”

馬車轱辘轉動,朝着皇城門駛去。

宮門漸近,守衛的呼喝與兵甲摩擦聲隐約可聞。

車夫“籲”了一聲,馬車停下。

外面傳來守衛的詢問聲,蔣太醫定了定神,掀起車簾一角,将早已備好的腰牌與手令遞了出去,“下官奉召入宮為太後娘娘請脈,馬車上是下官的藥童學徒,今日需往禦藥房核對幾味藥材,特攜同前往。”

守衛接過腰牌,仔細查驗過後便将東西遞還,随後他揮了揮手:“放行。”

馬車駛入宮內,蔣太醫掀起簾子,示意溫盡光看看。

溫盡光朝着馬車外面看去,記憶緩緩地湧上心頭。

“可熟悉?”蔣太醫問。

溫盡光望着不斷移動的紅牆,溫聲道:“熟悉又陌生。”

而後,晏棠看到蔣太醫笑了,笑容蒼老,還有些苦澀。

晏棠也将目光移向窗外,不知怎麽的,她對他從前生活的地方,有些好奇。

馬車在西六宮附近一處僻靜的角落停下。

蔣太醫壓低聲音交代他們二人:“我只能帶你們到這裏,往前直走,穿過那片竹林,再走一射之地,便是禦花園西側,箐茗苑就在花園西北角。”

晏棠先下了馬車,蔣太醫在溫盡光下馬車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語氣嚴肅:“記住,最多兩炷香的時間!無論如何,必須準時回到這裏!晚一刻都會惹人生疑!”

溫盡光鄭重地點點頭,他頓了頓,開口道:“阿爺,我先走了。”

“阿爺”兩個字讓蔣太醫渾濁蒼老的眸子亮起光,下一瞬,他放開溫盡光的手,閉上了眼睛。

“快去吧,莫要誤了時辰。”

溫盡光重重地“嗯”了一聲,随後,他提起藥箱,利落地跳下了馬車。

馬車消失在宮道盡頭,晏棠和溫盡光按照蔣太醫說的,一路小心謹慎。他們穿過竹林,腳步不停,徑直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又走了約莫百步,一片顯得格外衰敗的宮苑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盡頭。宮牆灰暗,瓦當殘缺,與他們方才在馬車上看到的其他的鮮亮宮室形成鮮明的對比。

又小又破敗的宮門上挂着一塊匾,“箐茗苑”三個字模糊不清,須得費力辨認才能看清楚。

溫盡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晏棠原本走在他的前面,在察覺到他的異樣之後,她側過半邊身子拉起他的手,朝着宮內走去。

與其說這是宮室,不如說是一處荒蕪的小院。

地面雜草叢生,院中只有一叢蔫頭耷腦、竹竿枯黃的湘妃竹,廊下積滿了落葉。

看到這般荒蕪景象,晏棠拉住溫盡光的那只手緊了緊。

他的母親,竟住在這樣的地方。

這地方,連鳳瀛國宮女住的地方都不如。

溫盡光的心髒狠狠地抽痛着,他的雙手雙腿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刺耳的“吱呀”聲鑽進他們兩個人的耳朵裏,門開了。

一個面色蒼老、身形消瘦佝偻的嬷嬷走了出來,她的手裏端着個空了的破藥碗,身上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她擡眼看到庭院裏突兀地站着兩個身穿深青色官服的人,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警惕與疑惑。

嬷嬷覺得高一些的那名男子身形有些說不出的熟悉,尤其那雙眼睛,她皺緊眉頭,疑惑地問道:“你們是太醫院的?”

晏棠松開了溫盡光的手。

溫盡光站在荒蕪的庭院中央,從牙齒縫隙裏擠出三個字:“祥嬷嬷。”

祥嬷嬷端着藥碗的手猛地一顫,破碗落地,碎成了無數個瓷片。

她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溫盡光。

“你……你是……”祥嬷嬷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渾濁的眼裏瞬間蓄滿了不敢置信的淚水,她踉跄着向前一步,又猛地頓住。

她語無倫次:“不……不可能……小主子他……他在鳳瀛,怎麽會……”

“是我,祥嬷嬷。”

溫盡光壓着聲音,往前走了一步,“嬷嬷,我是小光,我回來看母妃了。”

溫盡光扶住祥嬷嬷晃蕩的身形。

祥嬷嬷的兩只手緊緊地拉住溫盡光的手,“小主子,真的是你!老天爺啊!你終于回來了!”

祥嬷嬷泣不成聲,回頭望向那間破敗的屋子後猛地醒悟過來,用力抹了一把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催促道:“快,快進去!娘娘在裏面!”

她說着,連推帶拉地将溫盡光往屋裏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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