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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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正好。
晏棠依着溫盡光的指引,嘗試着将紙鳶舉起,測一下風向。
第一次,紙鳶歪斜着跌在了河岸旁的草地上。
溫盡光輕笑一聲,身子朝晏棠靠近了些,從背後虛虛環着她,他伸手幫她調整紙鳶的角度和引線的長度。
她能夠感覺到,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耳後。
“阿棠,手腕放松些……”
“對……就是這樣……”
第二次,紙鳶顫巍巍地升起了一小段,又落回了草地上。
“阿棠,沒關系,我們再試一次。”
晏棠不相信自己就那麽笨,這一次,她的目光緊緊地追随着那只神鳥,等到風勢較穩的間隙,手腕用力向上一送。
神鳥搖搖晃晃,最後竟真的乘着風,穩穩地升了起來!
青色的羽翼在夜色中舒展開,美極了。
“飛起來了!阿棠,你太厲害了!” 溫盡光毫不吝啬地誇咱道。
望着展翅高飛的神鳥,晏棠的眸底劃過一絲笑意。
夜風忽而大了些,為了不讓紙鳶落下來,晏棠微微後退了半步,動作利落地調整着引線。
風又大了幾分。
晏棠有些控制不住紙鳶了,她側過頭想要對溫盡光說句什麽。
可是,就在她回頭的剎那,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她的唇,不偏不倚,輕輕擦過了他的唇角。
如蜻蜓點水一般,兩個人的心中都泛起了漣漪。
漣漪一圈圈地散開後,溫盡光忘不了那柔軟的觸感,眼前人的神色雖然依舊平靜,可他還是捕捉到了她眸底的錯愕。
她好香好香。
他的腦海裏一遍遍地重複着這個想法。
情到深處,情不自禁地,在她離開他的懷抱之前,他擡手輕輕地托住她的後腦勺,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紙鳶的引線從晏棠的手中溜走,往夜空的最高處飛去……
夜風送來一陣涼意,晏棠先一步回過神來。她慌亂地移開目光,下意識地朝溫盡光的胸膛推了一把。
不等溫盡光穩住身形,晏棠便頭也不回地朝着萬樽樓的方向走去。
溫盡光擡眸望了望幾乎快要消失在天上的紙鳶,随後他邁步向前走去,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跟在晏棠的身後。
夜晚的萬樽樓比白日熱鬧些,喝醉了酒的客人身形搖搖晃晃地穿梭在廳堂和回廊,一個不小心就撞到門上,還有其他客人身上。
進萬樽樓之前,溫盡光一直是隔着一段距離跟在晏棠身後的。進了萬樽樓,他加快步子走到晏棠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她護在身後。
“麻煩。”
溫盡光回頭沖晏棠一笑。
晏棠原本是想推開他的,可她看見他的笑容還有他寬闊結實的脊背,手卻怎麽也擡不起來了。
溫盡光替晏棠隔絕開上樓時會遇到的麻煩。
進了屋,晏棠坐在圍椅上,目光掃過桌上的棋盤。
良久,她才開口道:“再陪我下一盤棋吧。”
見她終于願意同自己說話,溫盡光笑着應道:“好。”
屋內很安靜,只能聽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棋下到一半,兩個人不分勝負。晏棠擲下一顆白棋,忽而擡眸望向溫盡光的臉。
“溫盡光。”
溫盡光聞聲立刻擡眸道:“阿棠?”
晏棠定定地看着他的眸子,字字清晰:“這盤棋,你若贏了,我許你留在仰燦,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和足夠的銀錢,讓你做個真正的普通人。”
從此,山高水遠,不必再見。
最後這句話是晏棠在心底對自己說的。
晏棠清晰地看到溫盡光眸底的光暗了,他不願嗎?
他怎會不願,他跟在她的身邊,只能做個卑賤的面首,受人指摘唾棄,他怕是早就想離開她了。
溫盡光垂下眼,看向棋盤,語氣異常地平靜:“阿棠希望我贏嗎?”
晏棠催促他落棋,“你贏了,我少一個麻煩。”
溫盡光夾着棋子的手停滞了一瞬,“我在你的心中,是個麻煩——”
不等他再繼續說下去,晏棠又穩穩落下一子。
溫盡光走了三步。
棋盤上,黑棋局勢大好,晏棠讓了他三步。
她在逼他,逼他贏下這盤棋,逼他轉身離開,從此天各一方。
溫盡光覺得自己的手指似有千斤重,遲遲無法落下最後一顆定勝局的黑子。
晏棠抿着唇,最後,他終是落下了最後一顆棋子。
棋子落下,晏棠站起身,眸光在棋盤上停留了一瞬,緩緩吐出七個字:“你贏了,我放你走。”
溫盡光站起身,目光與她相對,眸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你覺得,我想要的,真的是山高水遠的自由嗎?”
“是。”晏棠側眸,不再看他。
溫盡光第一次,掌心落在她的肩上,垂眸逼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我想要的,是留在有你的地方。”
晏棠眸色瞬緊,神色有過一瞬間的恍惚。片刻之後,她奮力想要掙開溫盡光的束縛,卻被他攬進懷裏。
拉扯間,衣袖帶翻了棋罐,黑白棋子嘩啦啦滾落一地。
他緊緊地箍着她,聲音哽咽沙啞:“對我來說,沒有你的地方,哪裏都是囚籠。”
棋子滾落的聲音漸漸地平息下來,晏棠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廢物。”此刻,她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刻薄冰冷。
下一瞬,晏棠感覺箍着自己的力道加大了許多,将她死死地困住,她感覺自己快要被擠進他滾燙的胸腔裏了。
不等她再次開口,擁着她的人猛地低下頭,不容她躲閃,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毫無章法,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就在他要進一步在她的口中掃蕩之時,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後退撞,重重地推開了他。
溫盡光被晏棠推得向後踉跄幾步,他還未站穩身形,剎那間,晏棠揚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臉龐上。
溫盡光的頭偏向一邊,臉頰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屋內一片死寂,只聽得見兩個人粗重不勻的喘息聲。
晏棠擡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眼神和動作裏滿是嫌惡,仿佛沾染了什麽極其肮髒的東西。
溫盡光看見她毫不掩飾的厭惡,眼神由茫然變得無措。最後,他的眸底湧上痛楚。
晏棠的心猛得滞了一瞬,随即她露出冰冷的笑容。
她一邊說,一邊走近他。
“你算是什麽東西?”
“你不會以為,在本宮的身邊伺候了一段日子,本宮就離不開你了吧?”
“像你這樣的卑賤之軀,本宮要多少就會有多少。”
她的話一字一句,像是鋒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插在溫盡光的心上。
他的臉色忽而變得慘白,身體顫抖起來。
這一次,晏棠在他的眼睛裏只看到了一片死灰。
可是下一瞬,她又看到一片死灰的中央又燃起微弱執拗的光。
“阿棠,我不相信。”
“從前你也說過這樣的話。”
溫盡光的身體依舊在顫抖,可是語氣卻固執不已:
“我從幽獄出來,你守了我整整一夜。”
“你掩人耳目,不遠千裏,送我來仰燦。”
“你費心費力,安排好一切,讓我見到母妃最後一面。”
溫盡光忽而拉起晏棠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
晏棠的手是冰冷的,溫盡光的臉卻是滾燙的。
許是指尖被燙到了,晏棠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溫盡光看着她,終于在她的眸子裏看到了一絲裂縫。
“我不信今日這些,是你的真心話。”溫盡光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将這句話說出來。
晏棠聞言,目光再次變得冰冷,“跟着我,跟我回去,你又能如何?我的夫婿,只能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子,我不想整日養着一個麻煩。”
話音剛落,晏棠便看到溫盡光的眸子重新歸于死寂。
那一瞬,她感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撕扯着她的心,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阿棠,我如你所願。”
溫盡光留下這句話,孤身一人轉身離去,什麽都沒有拿。
門被合上的那一刻,屋子裏安靜下來,晏棠原本狂亂的心也冰冷下來。
她動作搖晃,失态地坐回椅子上。
剛坐下,她就感到腦海裏有一股接着一股的浪晃蕩着,蕩得她的頭皮又酸又麻,最後變成了難以控制的痛楚。
她的額頭還有掌心都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意識模糊之時,她顫抖着手從發間取下一枚簪子。
随後,她用簪子劃過左手掌心,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遭到劃刺,瞬間便湧出了鮮血。
刺眼的血色将晏棠的意識拉了回來,頭上的痛楚逐漸消失。
最後,晏棠的眼神又恢複如常,平靜冰冷。
“司祁。”
話音剛落,司祁推門進來。
一進門,司祁便看到了晏棠正在滴血的左手,她臉色一變,慌忙道:“殿下,你的手怎麽傷了?”
晏棠站起身,随意找了塊紗布包住手,語氣平靜:“無礙,備好馬車,今夜就回去。”
司祁聞言,動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收好了東西。
踏着月色,司祁護着晏棠一路來到城外備好的馬車前。
晏棠上馬車之前,淡淡地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視線裏只有一片夜色。
一旁的司祁開口問道:“殿下,真的……不把溫公子帶回去嗎?”
她饒有介事地補充道:“殿下,若是宮裏的人發現溫公子突然不見了,恐怕有心之人會借機生事。”
晏棠自然懂其中的利害關系,可她根本不怕,也不在乎。
“一群爛了嘴的東西,由他們去。”
說罷,她上了馬車。
車轱辘聲響起,馬車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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