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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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玺對晏棠冷淡的神色不甚在意,恍若未見一般,笑道:“妹妹出征這些日子,我一直寝食難安,如今你回來了,我懸着的心終于落下來了。”
“哦,是嗎?”晏棠眼中的笑意濃了幾分,“我倒覺得,此番回來,你心中應會不快。”
晏玺臉上笑意未散,“這些玩笑話,妹妹以後莫要再說了。”
随後,她又道:“妹妹此番出征仰燦可是立了大功,不過……妹妹素來寵愛宮中那位仰燦質子,如今他家國已不在,想來妹妹應會給他一個名分,以慰藉他心。”
她的話引得人群響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官員們或是偷偷交換眼神,又或是竊竊私語。
“唉,二公主怎可這般與敵國質子糾纏不清……”
“二公主定是叫那質子迷了心智……”
“對,我可聽說過,那質子私下找名妓學了許多勾引人的本事和腌臜的手段,二公主不過是還未看清楚那質子的本性罷了……”
溫盡光小心翼翼地挪到晏棠看不見的地方,他對衆人的話置若罔聞,只是擡眸望着馬上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他的眸底裝滿了期冀,期望她的答案,他不要什麽名分的。
他只是想知道他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樣的人?她對他究竟是否有情?
馬上的人忽然笑起來,衆人皆噤了聲。
晏棠翻身下馬,走近晏玺,冷笑着應道:“從前他不過是個質子,身份低賤,如今他的國已被滅,一條喪家之犬罷了,要什麽名分。”
晏玺飛速掃了一眼晏棠身後的某個角落,在看到溫盡光灰敗的臉色時 ,嘴角挂着滿意的笑,“看來是我想錯了,妹妹從前将人留在棠華宮,原是為了消遣解悶。”
晏棠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可那念頭只在她的腦海裏存了片刻。
她繼續冷笑道:“他生的還算不錯,又恰巧懂些讨人歡心的本事,我便将人養在身邊,與養一條狗無異。”
随後,她話鋒一轉:“我聽聞,你常常照拂其他幾位異國質子,想來是同我一般,想尋些解悶的玩意兒。”
晏玺幾乎要變了臉色,穩住臉上得體的笑意道:“妹妹說笑了,我朝以仁義治國,對異國質子自然要以禮相待,妹妹此言,實在是有失偏頗。”
晏棠不想再與她多費口舌,只道一句“真是巧舌如簧。”便不再理會她。
“我就知道,那質子不過是個玩物,二公主怎會真在意他……”
“是了,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入得了二公主的眼……”
“一條狗罷了……”
無數極盡侮辱的話如淬了毒的箭從四面八方紮在溫盡光的身上。
他眸子裏的光暗了下去,像是兩潭死水,任憑如何投石都翻不起一絲波瀾,他垂下眸子,将自己縮在人群裏,肩塌了下去,像是被扔進了枯井裏,身邊的人都變成了青蛙,在他的頭頂不停地呱呱叫着。
他的心忽然抽疼得厲害,鼻尖喉頭不停地湧上酸意,他不知道自己的雙腿是如何帶着他離開那處有她在的地方的……
有那麽一瞬,晏棠覺得人群中有一道身影眼熟得緊,待她仔細再看時,那道身影卻不見了。
她想,許是自己太累了,休息會兒便好了,
思及此,她便催促禮部快些将儀程走完。
禮畢之時,晏棠本欲回宮,可身後突然傳來馬的嘶鳴聲。
下一瞬,十幾匹馬忽然像瘋了一般,在人群中西奔東撞,牽馬的兵卒被甩翻在地,幾個官員也被馬踏翻在地,宮女侍從們被吓得四處逃竄,一時間,局面極其混亂。
晏棠冷冷地剜了晏玺一眼,晏玺絲毫不懼,用帕子蓋住嘴,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妹妹這般瞧着我做什麽?”
晏棠的語氣中滿是寒意:“這麽多人,你瘋了不成!”
晏玺微微側頭,帕子下的唇彎出一抹弧度,“妹妹說的我聽不懂,不過是幾匹受驚的馬,與我何乾?”
一匹黑馬朝着晏棠直沖而來。
晏棠轉身回眸,嘶鳴聲幾乎要震破晏棠的耳膜。
晏玺本想在侍從宮女的保護下朝着安全的地方跑去,可晏棠卻反手将她拉至身前。
“啊——”
“好妹妹,不要!”
晏玺吓得尖叫求饒,馬蹄離她的臉越來越近,她害怕得閉上了眼睛。
耳邊忽有劍出鞘的聲音,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襲來,濃重的血腥味直直地竄進晏玺的鼻腔裏。
晏玺顫抖着睜開眼睛,幾滴熱血抛在了她的臉上,有一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馬蹄離她的臉不過三寸,晏棠手中的長劍再次刺入馬腹中,馬兒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随後便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灰塵。
晏玺忽而腿一軟,洩氣般跪坐在了地上。她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馬,此刻它正重重地喘着氣。
晏棠不屑地瞟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人,一邊收劍一邊冷聲道:“就這點膽量,也敢算計本宮的命?”
劍身入鞘,發出清脆的一聲铮鳴。
晏玺渾身還在發抖,臉上的血珠順着臉頰滑落,她想說什麽,嘴唇哆嗦了幾下,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
晏棠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晏棠微微俯身,“方才不是還說,不過是幾匹受驚的馬麽?”
晏玺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
晏棠直起身,再不看晏玺一眼,轉身便走。
身後,宮女侍從們連忙将晏玺團團圍住,她在衆人的攙扶下站起身子,攥緊了拳頭,她的模樣十分狼狽,眸子裏卻翻湧着恨意。
她死死盯着晏棠遠去的背影,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字……
在司祁和顧不疑的指揮下,發狂的馬被盡數斬殺,混亂的局面穩住了。
司祁向晏棠禀報道:“殿下,是晏玺命人對馬用了能使其發狂的藥。”
和她想的一樣,晏棠冷冷地掃了一眼被侍從宮女簇擁着的晏玺,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司祁看向不遠處,問畫和顧不疑相對而立,問畫低着頭,正在認認真真地用帕子為顧不上包紮傷口。
而顧不疑,垂眸望着身前人,目光灼灼。
司祁心中不快,想起方才的情形。
那時,有一匹發狂的馬自她的身後沖出來,她迅速避開了,便立刻在一片混亂中尋找晏棠的身影。
她回頭時,問畫不知何時摔在了地上,發狂的馬橫沖直撞,就要踏在問畫身上。
她心下一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問畫奔去,可是,她晚了一步。
是顧不疑先她一步救下了問畫。
問畫毫發無損,顧不疑不慎傷了手。
司祁站在那裏,看着兩個人離得如此近,她想走上前去,可最終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
“顧将軍,方才謝謝你。”
顧不疑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撓了撓頭,臉上似是泛起了紅暈,“問畫姑娘,你沒事便好。”
包紮完傷口後,問畫擡頭,只見顧不疑目光灼灼。
她連忙別過視線,随後便看到了司祁。
司祁這才走上前去,将問畫拉到身邊,“你沒事吧?”
問畫搖搖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應道:“我沒事,走吧。”
顧不疑戀戀不舍地看着兩人離去,待人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他垂下眸子看着包着掌心的帕子,嘴角忍不住揚起弧度……
晏棠将宮門口的事全權交給了顧不疑處理,她先去大殿拜見了聖上,一個時辰後,她從大殿出來,遇到了左濟。
左濟見到晏棠時,臉上多了幾分喜色。
“殿下,”他快步迎上前,卻在三步之外堪堪停住。
晏棠駐了足,偏頭看他。
左濟的喉結微微滾動,他想說很多話。可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出不來。
“左大人,本宮出征這些日子,朝中可還安穩?”
左濟垂下眼,将那些不合時宜的話盡數咽了回去,只道:“回殿下,朝中一切安好,只是大殿下近來動作頗多,與兵部幾位大人走得近了些。”
“她倒是一刻也閑不住。”晏棠道。
“殿下,”左濟終于還是沒忍住,“你……可有受傷?”
他問完便後悔了,垂着眼等她發落。他一個外臣,問公主殿下有無受傷,于禮不合。更何況,她從來最厭煩旁人過問她的私事。
晏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些皮肉傷,不礙事。”
左濟臉色的喜色重新回來了,應道:“那就好。”
晏棠轉身離去,腳步匆匆。
快到棠華宮的時候,她卻忽然走不快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走到了宮門前,溫盡光就站在那裏。
他的嘴角淺淺地彎着,分明是笑着的,可晏棠卻覺得他沒有笑。
“阿棠。”他輕聲喚她,語氣如從前那般溫柔。
她不知道說什麽,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徑直走進了宮內。
溫盡光站在原地,努力扯出笑容,将眼底的落寞掩去,穩住身子走進宮內。
晚膳時,溫盡光端着食盒走進鐘磬殿裏,晏棠正站在窗前。
“阿棠,我做了些菜,都是你愛吃的。”
晏棠轉身,看着他将菜一道道擺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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