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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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冰冷的語氣刺痛了她。
随後,她說出了更惡毒的話:“溫盡光,擺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現在,和三年前一樣,不過是一個卑賤的質子。”
他側回頭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笑了,眸底有化不開的悲涼,她覺得,下一瞬,便會有眼淚從他的眼角流出來。
可他的眼角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一字一句道:“多虧了你還厭惡我。”
下一瞬,他忽然從一旁的劍鞘裏抽出一把劍,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直指她的心口。
營帳外的侍衛聽見動靜,正要沖進來,卻被她厲聲喝止:“退下,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侍衛們面面相觑,最終退回了原位。
她眼疾手快,一個側身躲開了劍刃,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要殺我?”
他不說話,一個起勢,劍尖又直直地朝着她刺過來。
他刺她躲,如此來回,他殺不了她,她也沒想反過來殺他。兩個人的額頭上都浮現了一層薄汗。
她冷冷地看着他的臉,“用我教的劍術,你當真以為,你殺得了我?”
兩個人都想起了從前的事,她手把手地教他練劍。
“阿棠再教教我,方才那個轉身,我還是不太會。”
“過來。”
他乖乖走到她面前,她的視線落在他的肩頭,随後擡手将他肩頭一片落花拈去。
“轉身的時候,”她的手指點在他肩胛骨上,“這裏要先沉下去。”
“認真些。”
“好……”
回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只閃爍了一瞬便又恢複了冷漠,手上動作不停,再次朝着她的方向揮劍。
這一次,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憑劍鋒逼近。
她看到,劍離她的心口還有三寸的時候,他的眸底飛快地劃過一絲猶豫。
以她的身手,她可以輕易地側身避開,可以反手奪下他的劍,可以一招之內将他制服。
他似乎在等她躲開,可最終她還是沒有躲,她朝着劍尖的方向傾身一步,又快又準,他反應過來,想要收回劍,可寒光穿透了她的衣袍,直直地沒入了她的心口。
血從傷口湧出來,鮮紅色的袍子被染成了暗紅色,順着劍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握着劍柄的手猛地一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你……”他的嘴唇在顫抖,聲音在顫抖,握劍的手也在顫抖,“你為什麽不躲?”
她低下頭,看着那把沒入自己心口的劍,又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随後便倒了下去。
他丢下手中的劍,跪下身抱住了她,面具滑落,她的嘴角流出血,笑道:“這是我欠你的。”
“你瘋了!”他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嘶啞着:“你瘋了嗎?我要殺你!你為什麽不躲?!”
“溫盡光,我知道你要殺我,你想殺我,我已經給你機會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角滑出淚來,她終于又看到了思念了三年的眼睛。
他的眼眶霎那間紅了,“你故意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故意不躲,你故意讓我刺中你,你別以為這一劍就能斬清我們之間的仇恨。”
“好疼啊……”
“溫盡光……三年前你在城樓上……”
“那麽多箭……肯定疼死了……”
說着說着,懷中人忽然沒有了聲音。
他情緒崩潰,叫出了許久不曾再叫出口的名字:“阿棠……”
眼淚滑落,直直地滴落在她的臉上,他愣了一瞬,他顫抖着擦去她臉上的那滴淚。
他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乾了,把這一生的眼淚都留給了一個不值得的人。
顧不疑疾步走入營帳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溫盡光,你瘋了不成!”
溫盡光抱着她呆呆地坐在那裏,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顧不疑從他懷中抱起人快步走到榻邊,随後沖着營帳外大喊:“請軍醫!快點叫軍醫進來!”
幾個軍醫疾步走進營帳裏,一時間,營帳裏亂作一團。
溫盡光穿過來來回回的人走出營帳,他的衣裳上沾滿了她的血,大片大片的暗紅從胸口蔓延到袖口,觸目驚心。
他掏出袖子裏的信號彈,煙火升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發出刺耳的聲音。
營地裏瞬間炸開了鍋,“信號彈!有人放了信號彈!”
“不好!楚明的人就在附近!”
“有奸細!”
顧不疑從主帳中大步沖出,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空地中央的溫盡光,一張臉蒼白如紙,滿身是血。
“拿下!”顧不疑喝道。
士兵們一擁而上,将溫盡光按倒在地,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反抗,臉貼着冰冷的泥土,有人踩住了他的手,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把他關起來!”顧不疑臉色鐵青,咬牙道,“嚴加看管,若出任何差池,提頭來見!”
說罷,他翻身上馬,帶着幾隊人馬與親衛,疾馳出營與附近楚明的人厮殺在一起。
天亮之時,顧不疑帶着親衛回來了,顧不得換下沾血的铠甲,他疾步走進營帳裏。
“司副将怎麽樣了?”
為首的軍醫擦了擦額頭的汗,直起身來,面色凝重:“顧将軍,司副将受的這一劍刺在心口偏左一寸的位置,劍刃入肉,但所幸沒有傷到心脈,血已經止住了,只要今夜不發熱,性命應當無礙。”
“煩請軍醫定要全力救治。”顧不疑沉聲道。
軍醫們齊齊躬身應道:“是。”
顧不疑轉身走出營帳,“來人。”他低聲喚道。
一名親衛應聲上前。
“溫盡光關在哪裏?”
“回将軍,關在東邊的辎重營,末将派了一隊精銳看守,插翅難飛。”
顧不疑點了點頭,邁步朝東邊走去。
東邊的辎重營,門打開時,明亮刺眼的光如箭般射入營帳裏,顧不疑一進營帳便看到溫盡光坐在陰影處,整張臉都匿在了發間。
溫盡光垂着頭,語氣平淡麻木:“她怎麽樣了?”
顧不疑不知道這三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無論如何,責備的話還是說不出口,“血已經止住了,未傷及要害,性命應當是無礙。”
溫盡光依舊垂着頭,不知是在想什麽,亦或是根本什麽都沒有想。
顧不疑将手裏的托盤放在他面前,上面放着一個饅頭和一碗粥,“吃點吧。”
溫盡光一動不動,整個人身上感受一點生氣。
顧不疑嘆了口氣,道:“你若是餓死在這裏,她醒來定會難過。”
“她不會。”溫盡光終于慢慢地擡起頭,面無表情,臉色蒼白得如同鬼魅。
顧不疑迅速蹲下身,與他相對而坐,語氣激動:“怎麽不會!這三年來,即便大家都說你死了,她還是一直在派人找你。”
溫盡光的眸底略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随後從鼻息中溢出一聲輕呵。
“呵……”
“難道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她了嗎?”
回應顧不疑的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你殺她,是為了報仇,可如今你的仇還沒有報,你若就這麽死了,誰來替你報仇?”
顧不疑的話才說完,溫盡光突然一把抓起面前的饅頭塞進嘴裏。
饅頭雖不大,可是再怎麽着也要五六口才能下肚,可他卻只往嘴裏塞了兩口便又端起那碗白粥灌進嘴裏。
他的動作又迅速又瘋狂,顧不疑吓得瞪大了眼睛,連忙去搶他手裏的碗,“哎呦,你這是做甚?要噎死自己才甘心嗎?”
溫盡光如同木偶一般,語氣僵硬:“我……吃完了……”
顧不疑連忙去扒他的下巴和喉嚨,檢查他有沒有噎到,幸而他只是臉色有些紅,并沒有被噎到。
“下次你莫要再這般了。”
溫盡光不語,“無礙。”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被晏棠養在棠華宮,用膳需要守禮、保持美感的面首了,這三年,他是最卑賤的下人,在楚明的宮廷裏,他住在地牢裏,與人搶食馊掉的剩飯和發臭的水,若是不大口去吃,恐怕早死了。
顧不疑望着他這副樣子,眉頭幾乎要擰成一股麻花,卻也實在不能再說些什麽,只得命人好生看管。
太陽快要落山,天邊被雲霞染成橘子的顏色時,顧不疑的親衛來報司副将醒了,他連忙趕去營裏。
他進去時,司副将已經帶好了面具,可是露出來的半張臉十分地蒼白虛弱,他擔憂地問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開口第一句便是:“他人在哪兒?”
顧不疑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我只是命人将他關起來。”
她聽後眉頭松動,開口問道:“昨夜交戰的情況如何?”
“按照你的計劃,我們的人早已埋伏在暗處,昨夜這一戰,楚明損失慘重。”
她的眸子裏并沒有打了勝仗的喜悅,只有不斷浮上來的怒意,“不夠,我要讓段祁叡付出慘重的代價。”
顧不疑抱拳道:“明白。”
“我要見他。”她道。
“好,我這就将他帶來。”說罷,顧不疑大步走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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