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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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眉心皺起,心疼地坐在床榻邊,“你們先下去吧。”
兩位太醫走後,阿澈緩緩睜開眼,聲音因為疼痛而沙啞虛弱:“聖……聖君……”
“我在,”晏棠握着他的手,語氣急切:“你體內的毒是晏珹下的對不對?你告訴我,是什麽毒?我派人去尋解藥。”
阿澈扯出一個笑容,溫聲安慰道:“聖君,沒有解藥的,沒事,我……我早就不想活着了。”
晏棠眼眶發紅,“我答應過你,事成之後,要還你自由,送你離開的。”
“聖君,我……我走不了了……”說着,阿澈嘔出了一口暗紅色的血。
晏棠連忙去拿帕子,慌亂地擦着他嘴邊的血。
阿澈側開頭,“別擦……髒……弄髒了你的手……”
此話一出,兩個人都怔了一瞬。
“我……我是不是又讓你想起他了?”
晏棠眸中有淚水流出,“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些,你很像他,可我從來沒有真的将你當成他。”
阿澈的嘴角扯出一抹笑,眸子裏閃着期冀的光,“聖君,我……我想做一回真正的阿澈,讓我用阿澈的名義,喚一次你的名字,好不好?”
“好。”晏棠笑着應道。
“晏棠……晏棠……晏棠。”
“我在,我在,我在。”
他笑着喚了三遍她的名字,她也笑着應了三遍。
“我……想知道,你可有小名?”
晏棠眸中帶淚,笑着點點頭,“有,肆肆。”
“真好聽,”阿澈的眉眼和嘴角都漾着笑意,他輕輕地念着她的小名,“肆……肆肆。”
晏棠溫聲應道:“嗯。”
“司祁說,溫公子回來了,我……我很想見見他……可我……我好像等不到了……”
晏棠擡眸看了看窗外的天,日頭正正地挂在天上。
她回頭認真道:“半日的腳程,已經正午了,再等等,他就要回來了。”
“真……真的嗎?”
“嗯,真的。”
阿澈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疼得厲害,他強忍着疼痛坐起身,“我不想在這裏,我想回棠華宮。”
“好,我帶你回棠華宮。”晏棠握着他冰涼蒼白的手,扶着他站起身。
“來人,準備步辇。”
在晏棠的陪伴下,阿澈坐着步辇回到了棠華宮宮門前。
陽光正好,他擡眸望向宮門匾額上那三個奪目璀璨的大字,只覺得心安。
阿澈說想在宮門口站會兒,晏棠便遣散了侍從,陪着他站在宮門口。
日光流轉在他們兩個人都身上,晏棠覺得他的身體似乎慢慢地溫暖了起來,可是為何他說話的時候,卻是氣若游絲。
“真……真好,我……我又回到了這個地方。”阿澈說這話時,眸子裏有無限的眷戀。
晏棠不明白,為何他會對這個地方如此眷戀,她很愧疚,自己終究是食言了,她明明說過要還他自由的。
“對不起,是我食言了。”
阿澈搖搖頭,将整張臉都暴露在日光底下,肆意地索取着流轉在他身上的每一絲暖意。
“不怪聖君,是阿澈命短,聖君不要自責,阿澈已經感受過自由了。”
他沒有撒謊,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光景中,他感受過兩次真真切切的自由。
一次是自他記事起,雖然四處流浪,可他是自由的,稚嫩的眼眸見過山川湖海,人生百态。
後來他被人教着逗樂達官貴人,失了自由,帶着假笑的面具讨好過想許多人。
三年前,晏珹見到他時便說要帶走他,他以為晏珹是好人,可他再一次被困住,他被逼着模仿一個叫溫盡光的人。他們都說自己和他長得像極了。
他見過溫盡光,在畫像上。那時他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面前放着一副長長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穿着月白色錦袍,如同谪仙一般的模樣。
他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頰,發瘋般否認自己不像溫盡光,可他們用盡各種各樣的手段折磨他,不但逼他承認自己長得像溫盡光,還要他去模仿溫盡光的一切。
對着溫盡光的畫像,他恨極了溫盡光,可到最後,他麻木了,任憑自己成為那個恨極了的人……
他第二次感受到的自由是晏棠給的,明明他模仿了溫盡光三年,可她說他不是溫盡光,她也沒有把他當成溫盡光。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為她說的那些話而流淚,那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不是溫盡光。
欣喜之餘,他又生出了濃烈的嫉妒。三年來,晏珹的人給他講了一遍又一遍關于晏棠和溫盡光的故事,那時他只覺得麻木又厭惡,可他來了棠華宮,聽晏棠親口講那些事時,他心中翻湧着濃烈的嫉妒。
為什麽她的眼裏只有溫盡光?為什麽她愛的不是自己這個贗品?
阿澈覺得心抽痛得厲害,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了,臨死之前,他還是想問她一個問題。
他用盡全身力氣,很認真地垂眸望着她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晏棠,你可有心悅過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晏棠望着他虛弱蒼白的臉,還有他眸子裏的期冀與小心翼翼,留下不忍的淚水,“我……”
阿澈笑着用手指蓋住她的唇,“我已經知道答——”
話還沒有說完,他的頭便垂落在了晏棠的肩頭,眼角滑下兩行淚,似山間的霧氣,很快就消失在了日頭下。
晏棠靜靜地站在日光下,肩頭上的重量讓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對不起,阿澈。”
晏棠親眼看着侍從們安葬了阿澈,他冰冷的身體永遠地躺在了冰冷的棺椁裏,最後,泥土掩住了棺椁……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司祁将昏迷不醒的溫盡光帶回來了。
秦太醫在鐘罄殿忙了一整夜,天微微亮時才歇下來。
秦太醫說幸而晏棠當時用銀針封住了溫盡光的筋脈,否則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晏棠喜極而泣,她坐在床榻前,緊緊地握着溫盡光的手,不停地呢喃,希望他能早點醒過來。
這幾日,晏棠早上上朝處理政務,下午在鐘罄殿陪着昭昭兒玩一會兒便會去照顧溫盡光。
晏棠用帕子輕輕地擦着溫盡光的額頭,自言自語道:“秦太醫說你會醒過來的,已經三天了,你怎麽還不醒?”
“你一定是太累了,對不對?”
“我會等着你,等你醒過來……”
晏棠又找了秦太醫來,他為溫盡光把了脈。
“秦太醫,為何這麽多天了,他還是昏迷不醒?”
秦太醫恭敬應道:“聖君,溫公子的脈象有些蹊跷,臣查探過,明明蛇毒已解,身子卻十分虛,待臣回去驗明。”
晏棠心急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等着秦太醫的消息。
秦太醫離開後,她屏退了所有人,她想安安靜靜地和溫盡光待一會兒。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眼角帶淚:“溫盡光,你是不是太恨我了,不想見到我,才一直不想醒的?”
“你不是想報仇嗎?你一直不醒,怎麽報仇?”
“你這般長睡不醒,是真的不想見我嗎?”
話音剛落,晏棠清楚地感受到貼在自己臉頰上的一根手指輕輕地動了動。
晏棠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她屏息等了幾瞬,他的手又動了。
“溫盡光?”她的聲音在發抖。
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眸子。
晏棠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出來,發出的聲音難以拼湊成一句完整的話:“溫……溫盡光……你……你終于……”
溫盡光的目光過了好幾息才聚焦在她的眼角,他的聲音很啞:“阿棠……別哭了。”
晏棠拼命搖頭,眼淚甩落在他的指縫間。
她覺得不可置信,他終于願意再一次喚她一聲“阿棠”。
他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阿棠,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哽咽道:“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你哭得很慘,”他頓了頓,聲音還十分虛弱:“我想安慰你,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晏棠的淚水更加洶湧,“你這個傻子……”
“阿棠,這幾日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我不恨你,我也不想報仇,”溫盡光緩緩收攏手指,回握住她的手,“我很想見你,真的很想。”
說着,他的眼角溢出了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
晏棠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去,把臉埋在他肩窩裏,在他懷中放肆地大哭起來,這些日子,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模樣,她害怕極了,生怕他也會離開自己。
溫盡光擡起另一只沒有力氣的手,慢慢覆在她的腰間,輕輕地攬住她。
他像從前一樣,如同安慰孩童那般,溫聲道:“阿棠,別哭了……肆肆,別哭了……阿棠,我很想你……”
她靠得更緊了,“溫盡光,我是不是在做夢?”
“阿棠,這不是夢。”
在溫盡光的臉上露出溫柔又心疼的表情,眸底卻悄悄劃過一抹苦澀又心疼的笑。
他在心中虔誠道:“阿棠,我所剩時日無幾,我不想再恨你了,我只想認認真真地用最後的日子多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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