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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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南城街頭,宋淮雨牽着他在大街上走。
像是沒有盡頭。
外面太冷,他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宋淮雨看他只穿了件薄羊毛衫,什麽也沒想,抱緊他。
周凜感受到懷中的暖意,也一把将她緊緊擁在懷裏往前走。
不遠處有一家星巴克咖啡店,周凜摟着她走進去,點了兩杯熱咖啡。
“你怎麽過來的?”宋淮雨手捧着熱咖啡問道。
“開車,附近堵車太嚴重,跑過來的。”周凜把頭靠在宋淮雨的肩膀上,嗅了嗅她的味道。
她笑:“怪不得出這麽多汗。”
“小雨,對不起。是我搞砸了,改日我一定登門跟明家道歉。”
宋淮雨知道他的意思,她又何嘗不是對不起明望。
這種事情,怎麽能是一個人的錯?
他們要一起去解決面對的。
對于他一聲不響突然出國,她其實還是有些在意:“所以究竟是什麽重要的項目可以讓你不顧一切,親自出國洽談?”
他坦白告知她所有:“我知道你在申請提報關于研發根治血管畸形等罕見病創新藥的項目,我已經跟朱教授仔細談了這個項目的可行性,并提出諾生生物願意投資資金幫助研發。
“這次出國是為了和國外的制藥投資公司諾氏達成戰略合作,共同分擔研發成本和風險。
“本來是想回來再告訴你的,對不起,以後我做什麽決定都提前跟你說。”
宋淮雨沒想到他急急出國是為了給她的項目招商引資。
“原來如此,不過你以後真的要跟我說,不然我真的以為你不在意我。”
“怎麽會不在意,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啊。”他說着将頭埋在她的肩上。
蘇靜婉、宋景明眼看着孫女從訂婚宴上逃走,兩張老臉不知道往哪兒放,只低着頭跟明望和差點兒成親家的明家父母道歉。
明望喝了口酒,還是保持體面,神色複雜道:“不怪小雨,這是她的人生,她有選擇的權利。”
蘇靜婉、宋景明見明望仍尊敬他們,身體更是低了半截下去。
“這裏我們來處理,我找人送你們回之前訂好的酒店休息。”
“小望你是個好孩子,對不住了。我們自己回去,不給你添麻煩了,你不用擔心我們。”奶奶蘇靜婉歉意道。
明望也不再堅持。
兩個老人步履蹒跚互相扶持着走出了大廳,他看着他們的背影,苦笑一瞬,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會和宋淮雨相伴到老。
周凜把宋淮雨送到小區樓下,才看到宋淮雨爺爺奶奶坐在保安室裏一直在等他們。
“小雨回來啦?”
宋淮雨看到兩位老人絲毫沒有責備她的意思,還吹着寒風等她,一時之間鼻酸不已。
“爺爺,奶奶,對不起。”
她急忙将兩位老人帶回家,周凜上前幫着将手腳不便的奶奶扶着往裏走。
宋淮雨換好衣服出來,見客廳裏,周凜和爺爺奶奶聊得很投緣,氣氛很和諧。
一聽,才知道原來爺爺奶奶早認識他。
“奶奶,您怎麽認識他的?”
蘇靜婉剝着橘子,頗有些自豪道:“小凜是個好孩子,你不在的時候他每年都來看我們的。”
宋淮雨瞪大眼看着一言不發的周凜,似是不可置信。
“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你,你為什麽要去我家?”
周凜不好意思地笑笑,“當年你走後,我到處找不到你,只好去問敏之,敏之死活不願意告訴我,你在國外的下落。”
“沒辦法,我跟着她去了你們的老家,見到了爺爺奶奶,才知道你去了加州。爺爺奶奶對我很好,也願意教我做菜,我就每年都來看看他們。”
他說得平靜,宋淮雨卻沒辦法,眼淚再度決堤。
所以,這整整六年,每一年她缺席的日子,他都替她陪在他們身邊嗎?
宋淮雨一哭,三個人都緊張起來,異口同聲安慰道:“小雨不哭。”
話一出口,三個人又微微笑起來,宋淮雨被他們弄得哭笑不得。
奶奶見兩人還有很多話講,笑着将爺爺悄悄拉走,給他們留出空間。
宋淮雨這一哭,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像是把六年來的眼淚都留在了今天。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周凜心疼地一邊拿紙給她擦,一邊親吻她的臉。
又把人緊緊摟在懷裏,大手一下一下撫着她的背。
“別哭啊寶貝,眼睛會腫的。”
周凜見懷中的人兒眼睛核桃一樣紅腫,又是自責。
不該讓她知道的。
宋淮雨見周凜看她,知道她現在眼睛腫得不成樣子,孩子氣地伸出雙手擋住自己的眼睛,甕聲甕氣道:“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不醜,小雨永遠不醜。”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眼睛,“不哭了好不好。”
此時兩張疲憊的臉看着對方泛紅的眼睛,已然勝過千言萬語。
一番話說開,橫亘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如冰水消融,再無隔閡。
宋淮雨和周凜決定第二天登門拜訪,親自跟明望和明家父母道歉。
哪想,到了明家,才知道明望已經在今早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去中東做無國界醫生,進行人道主義支援了。
想到新聞裏那邊越來越激烈的戰況,兩人都有些擔心他的安危。
明家父母倒也沒有為難宋淮雨,只是剛被退了婚,面子到底有些挂不住。
“這是明望留給你的。”明家媽媽将一封手寫信給了宋淮雨,語氣淡淡。
宋淮雨看着信封上手寫的四個大字:淮雨親啓。
頓時,內心百感交集,她将信放在包裏,正要走,就看到有只三花貓正從沙發上跳下來,懶洋洋地朝她跑了過來在她腳邊蹭了蹭。
她總覺得這貓眼熟,笑了笑,和周凜離開了明家。
周凜開着車,見她有些悶悶不樂,便帶着她去學校附近逛了逛。
兩人手挽着手在校園大道散步,深冬的梧桐樹葉子已經全部發黃。
踩在落葉上會傳來一些脆脆又不刺耳的聲音。
宋淮雨看着母校如今的變化,看着來來往往跟他們路過的學生,頓時生出“終不似少年游”的時間流逝之意來。
周凜看出宋淮雨的不開心,帶着她去吃了頓老地方,是他們大學那會兒常來的店,沒想到還開着。
宋淮雨吃着香噴噴的飯,果然肉眼可見地開心了一些,甚至還和他小酌了兩杯。
兩人都喝了酒,是代駕來接的他們。
第二天一早,宋淮雨從房間裏醒來,沒見着周凜。
起床才看見他在書房裏工作。
看到她,他眸子立馬染上笑意,溫柔道:“醒了?”
宋淮雨慵懶地點點頭。
見她還光着腳,又給她拿了雙家居襪來。宋淮雨抿嘴笑起來,低頭看着他。
想着昨晚沒有回家也沒跟老人家說一聲,怕他們擔心,這時候她想起來趕緊回了個電話。
“你是成年人了,我們不會乾涉你,只要你們倆好好的就行。”
宋淮雨聽着奶奶爽朗的聲音,也微微笑起來。
“小凜是個好孩子,你們要好好相處。”挂斷電話前,奶奶小聲來了句。
周凜看宋淮雨笑得這麽開心,也很好奇他們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說你是個好人。”她雙手摟住他的肩膀,眼睛瞥到桌上有幾盒藥。
她好奇地伸手去拿:“這是什麽?利培酮?奧氮平?”
周凜肉眼可見的慌亂,他立馬站起身将藥擋在身後,又叫來輝叔讓他全部收走。
宋淮雨看見這藥都是主要治療精神類疾病,她覺着是周凜媽媽的藥,他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吧。
但見周凜反應這麽大,有些擔心。
她小心翼翼道:“之前聽你說起過阿姨,我還沒見過她,什麽時候能見見她呢?”
周凜背對着她,聽到這話,渾身一僵,腦海裏立馬想起六年前的場景。
他的母親,當着他的面從酒店高樓墜落。
那天宋淮雨準備出國,而他正毫不知情地跟姜家聯姻,他的母親林美含本來是來參加他的訂婚宴,最後卻在那棟酒樓一躍而下。
該怎麽跟她說呢?
自母親去世後,他短暫地精神失常過一陣子,醫生檢查說他是受了刺激,患了短暫性的精神障礙。
說是短暫性,但其實還是要接受心理治療,吃藥。
宋淮雨發覺他的異常,見他雙手不自覺地顫抖,頓時心急如焚。
她走上前,将他身體抱住,雙手也包裹住他的手。
“周凜,你怎麽了?”
周凜心慌得緊,她知道了,她這麽聰明一定會知道的。
宋淮雨也不敢再問他,只緊緊抱着他。
等他想跟她說再說吧。
“沒關系,周凜,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有我呢,我陪着你呢。”
周凜慢慢平複好心情,他現在已經好多了,醫生都說他沒問題。
他不是想過的嗎,等他好了他就找宋淮雨,他可以的。她有權利知道發生的一切,他不應該隐瞞她。
他喝了口熱水,終于平靜下來。
他跟宋淮雨道出當年母親如何去世,他又如何患上的精神障礙。
他并沒有刻意說那時的感受只是描述,她卻心疼不已,紅着眼聽完,深深呼了口氣,将周凜抱得更緊。
“為什麽阿姨要選擇走這條路?”
“我想應該是因為我吧,母親的精神時好時壞,我曾經在她清醒的時候跟她說過我喜歡你還有一些別的事情。
“後來周振邦逼着我跟姜家聯姻,并要求我不許再插手你爸爸的事情,我不同意,他就拿我母親的健康和安全來威脅;我母親知道了,一方面是對他的死心,一方面是不想拖累我……”聯想到母親的慘狀後面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宋淮雨感到荒謬,一個男人怎麽會對自己的親兒子、結發妻子這麽狠心?
在他最無助,最脆弱的時候,她卻沒有陪在他身邊。她憐惜地看着周凜,為什麽她的心髒好像也在痛?
她哽咽道:“你怎麽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我以為你結婚了會很幸福。”
周凜,這六年你都是怎麽過來的啊。
周凜看着她,自責搖頭:“小雨,這不關你的事。不是你的錯。”
想着你就能捱過一年又一年了。
難怪六年來,他從沒有來找過她,原來是怕自己病了配不上她,拖累她嗎?
她抱住他:“周凜,你真是個膽小鬼。”
天知道,她從來不在乎這些的啊。
她捧起他的臉,認真道:“周凜,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了什麽也不要瞞着我,好不好?”
他擡起頭,擦掉她的眼淚,笑着點頭:“好。”
宋淮雨才不信他,這個一遇到麻煩就瞞着她自己扛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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