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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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輝叔見他已經不清醒,出現軀體化症狀,想起醫生交代的話,立馬給他打了針鎮靜劑。
他急忙朝樓下喊人:“來人啊,來人!小辛?快!快來送周總去醫院……”
“醫生,他怎麽還不醒,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輝叔看了眼躺在病床上陷入昏睡的周凜,神色焦急。
“病人這種情況很可能是一種急性應激反應,也叫解離狀态。當人突然遭遇類似親人去世等毀滅性的精神創傷時,大腦和身體會啓動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來應對無法承受的沖擊。”
醫生又看了眼手上的病歷,搖搖頭接着道:“我看了下他之前的病歷,有過短暫性的精神障礙病史,好不容易恢複了,未婚妻出事對他來說打擊不小,很可能是導致病情複發的原因之一。
“目前病人的生命體征穩定,我看了下拍的腦部CT也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一直不醒很可能是病人根本就不願意醒過來。”
“什麽?他怎麽可能不願意醒過來?”
醫生搖了搖頭:“人對太痛苦的回憶都有回避心理,目前我們傾向于先觀察,等病人主動醒過來。若情況嚴重影響生命體征,我們會采用神經調控,深腦部刺激來促進病人蘇醒。”
饒是輝叔再見多識廣,此刻也撐不住了,他俯下身,對着病床上沉睡不醒的周凜,聲音哽咽:“小凜,醒過來吧……宋小姐如果在,她也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周凜的眼角緩緩滑下了一滴淚。
還是沒有醒。
*
十天前。
蘇市市醫院打來電話的時候,宋淮雨奶奶蘇靜婉正在家裏給她剪喜字,布置房間。電話聽到一半,剪了一半的“囍”字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掉落到地上。
電話裏的人還在說什麽,她卻聽不清。忘記是什麽時候挂的電話,她愣在原地,心髒疼得一時之間緩不過來。
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抓住胸口,一手掩住臉,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悲痛至極的哀號:“我的小雨啊……”
客廳裏的宋景明聽到動靜,連忙進來,就見她心絞痛到說不出話,跟當年得知兒子噩耗時一模一樣,他立馬掏出一盒藥瓶,給老伴喂了兩粒速效救心丸。
他猜到些什麽,卻不敢确認:“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小雨出什麽事了?”
蘇靜婉渾濁的眼看着他,無力地點點頭。
宋景明眼前一黑,同樣說不出話來。
老伴兒心痛到站不住,他将她攬進懷裏止不住地老淚縱橫。
“我們去,我們去把孩子接回來吧。”
趕到蘇市醫院。
兩人才看到一身髒污,表情木然的周凜守在急診室門口,不知道過了多久。
蘇靜婉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嘆一口氣。
他們經歷過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再不想體會一次。只是周凜……
“孩子,你要撐住啊。”
周凜擡起頭,木然的臉上終于有所松動。
接着,急診室的門開了。
一張蓋着白布的手推床被護士推了出來,白布下露出一截帶血的衣袖——那是小雨常披在身上的那件棕色風衣,袖口的那對貝殼扣還在。
周凜剛要站起身,就倒在地上,沒了聲音。
還沒來得及扶他,蘇靜婉和宋景明就看到了那件外套。
蘇靜婉顫抖着伸手掀開了白布,那是一具被嚴重損壞,殘缺不全的軀體。
她呼吸一陣急促,徹底癱軟下去。
02
周凜醒來後,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
甚至沒有去參加葬禮。
他正常工作吃飯,輝叔擔心他出事,試探着問他要不要去送她最後一程。
周凜的眼神一下變得兇狠,像要把他生吞活剝:“送她一程?送誰一程?輝叔,你是老糊塗了,她在蘇市好好地做實驗呢!”
“你一直跟我說她走了,她能走去哪裏?你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二十來年這是他第一次跟輝叔說這麽重的話,發這麽大的火。
輝叔震驚地說不出話。
之後他就不要輝叔再出現在眼前,有事只交給小辛處理。
不是沒有懷疑過,他親自開車去研究室找過她,一遍,又一遍。
但沒見到人。
她說過實驗是保密的,也許她藏在哪裏,他讓小辛帶人掘地三尺去找。
晚上,他坐在她房間裏,抱着她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氣。
快沒有味道了,但沒關系,他會找到她的。
不少朋友來問他為什麽不出席宋淮雨的葬禮?
他起先全是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時間長了他都一味地反問:“那需要我做什麽呢?”
冷漠,不近人情的可怕。
直到有一天,他在書架上找東西,發現了她的日記。
她的日記藏在一衆書裏,不細心根本注意不到。
她很喜歡看書,除了生物制藥的專業書,書架上還有很多她平時打發時間看的閑書,整面書架占了她書房的二分之一。
他拿出她的日記,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頁。
「2024年8月20日,陰
奶奶病了,病得很重。爺爺給我打的電話,能聽出來爺爺很害怕失去奶奶。
我也害怕。
回國的第一天,終于見到了爺爺,他又添了些白頭發,臉上多了幾道皺紋。
所有人都問我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一次都不回來。
連我自己也在問自己為什麽。
也許,我只是怕,沒有人記得我了。」
「2024年10月30日,陰
奶奶好多了。
今天去南城晚報接受采訪,見到周凜了,他還是跟從前那樣,蠻橫不講理。
我們不可能了,他為什麽還要做那些事。
為了不讓自己更痛苦,我只能推開他。
可是好難過,每次看到他,都好想哭。
明明,我是那麽的想抱他。」
「2024年12月24日,晴
難得的冬日暖陽。
他跟我解除了誤會,沒有訂婚也沒有結婚。
他為爸爸翻案,一定很不容易吧。
才知道他居然把我們大學時住過的埠灰裏買了下來,還有爸爸的房子。
他說,想給我一個家。
周凜,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呢,明明你自己也經歷了那麽多難過的事。
精神病院的事他第一次跟我說起。
他說失去母親後,被短暫地送進精神病院。
說他沒有媽媽,也沒有小雨了。
他們非說他有病,把他綁在床上不讓動,學乖了才讓走。
他為了早一點見到我,機械似的吞藥,吃飯,硬生生扛住了所有。
終于出院,以為能見到我時,才知道我已經出國,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我聽完,在床邊坐了很久。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就這樣欺負你嗎。
以後換我保護你。我要一直在你身邊,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像沒事人一樣放回了她的日記。
除了睡不着一個好覺,穿衣吃飯一切如常。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直到有一天,輝叔發現他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問他的婚禮準備到什麽進度了,不要誤了時間,之後又說要去送請柬。
他小心翼翼地說宋小姐已經不在了……又被周凜惡狠狠地盯着。
如果不是輝叔陪了他二十多年,他大概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他固執地拿着寫好的新婚請柬,挨個兒上門給顧敏之和一衆好友送請柬,讓他們一定要準時來參加他和小雨的婚禮。
他們才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醫生确診,他是因為受到強烈刺激,陷入了精神創傷和幻覺中。
所有人都不忍心戳破他的美夢,只好配合他完成了他夢想中的那場婚禮。
03 尾聲
他們告訴我,你走了。
走去哪裏?
我愣了很久,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你不是好好的在蘇市做實驗嗎?怎麽可能會出事?
接到電話我跑出去的時候,外面還在沒完沒了地下雪。
我沒敢去看那輛被撞得變形的車,沒敢去認領你的外套和證件。
腦子裏只剩下事故現場的一地狼藉,和指甲縫裏怎麽也洗不乾淨的雪水。
你說你最喜歡春天,可是小雨,春天馬上就要來了。
你怎麽舍得留在你最怕冷的冬天?
你是想提前給我一個驚喜,才趕回來的,對嗎?
所以才在半路碰見了那輛該死的小貨車。
可是我不急的,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這麽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8歲那年,我等你來找我玩——你沒有來。
18歲那年,我等你想起我——你忘了。
20歲那年,我等你回來——你出國了。
26歲那年,我等你回來——你死了。
你以前總跟我說,你不在的時候要我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聽你的話,每天按時吃飯,藥也放在床頭,每天都會吃。
可我的手表壞了,也帶着我的時間停滞不前。
我變成了一個要依靠藥物才能保持清醒狀态的廢人。
可我竟有些迷戀不清醒的感覺,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出現,我才能見到你。
有好幾次我醒過來,發現自己不知怎麽就回到了埠灰裏,真好,這裏還有你的味道。
我食言了,你不要生氣。
你一定要生氣,就來我的夢裏吧。
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到你說話了。
你不來,我不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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