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眉灣裏，沈奕挂了電話，繼續看微博。

他這兩天被陸鳴钊勒令在家休息，怎麽會不知道網上的事？

阿明給他切了盤橙子過來，見他又點開了熱搜，勸道：“奕哥，你別看了，那些人都是在胡說八道。”

“他們沒胡說。”沈奕語氣很平靜。

他本來就是仗着陸鳴钊才有了今天，那些人說的是實話。

看着時間不早了，沈奕讓阿明先下班，自己則是獨自開車去了城郊的墓園。

沈柔的墓前乾乾淨淨的，墓碑上的照片裏，女人的笑容恬靜溫婉，可那笑容在沈奕看來卻像是一根根的刺。

他把花放下，在墓碑旁席地坐下了，跟母親的亡靈說話：“媽，你聽到他們罵我什麽了嗎？”

“他們叫我婊 子，好不好聽？”

“對了，我當演員了，我現在演戲，唱歌，跳舞，小時候跟你說的我都做到了，可惜你沒看到。”

“媽，你在那邊好不好？怎麽也不托個夢給我，也不來看看我……”

墓園裏起了風，陰冷陰冷的，沈奕抱着膝蓋，雙肩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沈柔死了之後就沒人護着他了，所有人都欺負他。

所有人都欺負他！

輕輕撫摸着冰冷的墓碑，沈奕哽咽着想說出那句想念：“媽……我好想……”

“小奕，是你嗎？”

沈奕的話被一道突然出現的女聲打斷，他擡頭看去，就見在暮色下，兩道身影快步往這邊靠近。

沈奕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剛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那兩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真的是你！”顧其芳把懷裏的花塞給一旁的兒子，拉着沈奕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小奕，真的是你！你這孩子，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她身邊的高宇洋也是難掩激動的神色，“小奕，我們這幾年一直在找你，但怎麽都找不到，你怎麽也不聯系我們？”

兩人的出現讓沈奕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是他的芳姨，他的宇洋哥，曾經被他當成家人一樣對待的人，可多年後再見，他卻沒有了當初的親切，甚至有些厭惡。

他把手從顧其芳手裏掙脫出來，面無表情地問：“你們是來看我媽的？”

“是啊。”顧其芳擦着眼淚說，“每年阿柔的忌日我們都會來看她。小奕，你跟我回去，你爸……”

“他不是我爸。”沈奕的脆弱瞬間被收斂，柔和的五官這一刻都變得有些冷硬，眼神更是冰冷得像這隆冬裏的寒風。

是霍雲峰不認他，是霍雲峰說的，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高宇洋輕聲勸：“小奕，霍叔叔真的很想你，他最近身體不好，你去看看他吧。”

顧其芳也說：“當年的事你爸爸也很內疚，你們到底是親父子，親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的？”

面前的兩個人一臉殷切，似乎都希望能說服沈奕。

但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沈奕的答複，顧其芳不再像剛剛那麽急切，而是緩和了情緒，“好，我不逼你，這樣吧，我們先留個聯系方式，至于回家的事，你再想想。”

沈奕和她互留了聯系方式，完了才問：“芳姨，我媽和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顧其芳的表情僵了僵。

沈奕緊盯着她的臉，“你們是最好的朋友，你應該全都知道吧？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不勸我媽？”

“我……”顧其芳臉上的關心和久別重逢的喜悅突然消失了個乾淨，甚至眼神都變得閃躲，“小奕，當年的事太複雜了，我勸過阿柔的，但是……”

高宇洋摁亮屏幕看了看手機，扶着顧其芳的手臂提醒：“媽，我們該走了，不然趕不上飛機了。”

剛剛還吞吞吐吐的顧其芳說話立刻流利無比：“小奕，我和宇洋還要趕去機場，今晚就要回雲州。這樣吧，等下次見面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好不好？”

她把帶來的花放到沈柔墓前，又心疼地望了沈奕一眼，“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沈奕看她憂心忡忡地轉身離去，眼神越來越冷。

這所墓園是全天開放的，他給方栩做助理那會兒太忙，有時候只能趕在晚上過來。顧其芳說她每年都來，但沈奕從來沒在沈柔墓前見過別人的花。

所以顧其芳今天根本不是來看沈柔的，而是來找他的。

當年的事是他不願回想的噩夢，他實在活不下去了，所以想死，被方栩救了之後又一心撲在方栩身上，以至于根本沒有好好思考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今天再次見到顧其芳母子，他才覺得很多地方說不通。

他驟逢變故，因為自己的遭遇怨上了沈柔，卻沒有想過那些人說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他要不要去雲州，去見那個男人？

可是……可是……

“沈奕，你以後要是再敢出現在我面前，看我怎麽弄死你！”

男人的聲音穿越時空又闖進他的耳膜，讓他渾身上下都被籠罩在一股寒意中，冷進了骨縫裏。

回到月眉灣已經八點過了，屋裏亮着燈。

陸鳴钊跟大爺似的架着二郎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煙，看到他進來就發脾氣：“你去哪兒了？現在才回來。不是讓你給我做飯嗎？飯呢？”

沈奕平靜地換鞋，平靜地去沙發上坐下，“今天是我媽的忌日，我去看她了。”

這還是陸鳴钊第一次聽到沈奕提起家人，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事，他頓時覺得自己的脾氣發得毫無道理，滅了煙問：“怎麽不早說？”

沈奕不理他，他有點尴尬：“晚上想吃什麽？我讓人送過來。”

可沈奕現在沒胃口，也沒有辦法像平時一樣讨好陸鳴钊，連句好聽的話也說不出來，跟下逐客令似的來了句：“你回去吧。”

陸鳴钊被他這話說得一愣，眯着眼睛捏着他的下巴問：“沈奕，這兒是我的房子，你讓我走？”

沈奕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陸鳴钊是對的。

他說：“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做嗎？可我今天不想做。陸鳴钊，我沒心情。”

随着顧其芳和高宇洋的出現，他被裹進了回憶的沼澤，他應付不了陸鳴钊，也怕自己會露餡兒。

可他的這些不安都被陸鳴钊解讀成了因為今天是他媽媽的忌日。

陸鳴钊不否認他來找沈奕多半都是為了那事兒，但他也不是那麽禽獸的人，不會在這種日子也非要做。

“那也不能餓肚子，我讓人送點吃的過來，你吃了睡一覺。正好這幾天你放假，在家好好休息。”

……

彭淑慧去世以後，霍景耀和霍雲峰的父子關系大不如前，霍雲峰愧對兒子，也有心鍛煉他，乾脆漸漸把公司的事都交給他處理，誰知道公司的效益卻越來越差。

無奈之下，頭發花白的霍雲峰只能重新回了公司。

高層會議上，顧其芳播放了一組PPT，上面有沈奕的資料和與他相關的各種數據。

“沈奕最近勢頭很猛，他的商務銷量都很可觀，如果能請到他做代言人，我們公司的情況一定會有所改善。”

霍景耀靠在椅背上，眉心皺得比層巒疊嶂的山區還厲害，“找他做代言人？顧總，你是不是瘋了？他一個剛冒尖的新人，找他還不如找寧辰熙。”

高宇洋咳嗽了一聲，說出并不體面的實情：“霍總，我們請不起寧辰熙。沈奕雖然剛出道，但是他的劇現在正在熱播，風頭還壓過了男一號方栩，只要他願意代言，一定會帶動我們的銷量。”

霍景耀頂了頂腮，突然笑了，“你們就不怕他突然曝出什麽黑料，給我們公司抹黑嗎？”

說着還有意無意地往坐首的霍雲峰看了一眼。

有位高層開了口：“這幾天沈奕的負面消息确實有點多，說不定真的會爆雷……”

顧其芳打斷道：“娛樂圈誰沒負面消息？他這樣才更有讨論度，要是連提的人都沒有，那還有什麽存在感？”

她鄭重地看向霍雲峰，“董事長，我堅持請沈奕來做鼎豐的品牌代言人。”

經過這麽多年，她在公司的地位早已可見一斑，而且這幾年霍景耀太作，霍雲峰對他的愧疚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當年霍雲峰也是更喜歡沈奕，所以只要她堅持，霍雲峰就有可能松口。

可霍景耀無法接受，他聲色俱厲地說：“我說了不許！你要我說幾遍？我不想讓這個人跟我們公司扯上任何關系！”

顧其芳抿住了唇沒有再出聲，但卻锲而不舍地看着霍雲峰，等着這位董事長做決定。

霍雲峰覺得頭疼，他宣布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只讓顧其芳母子留了下來，卻見霍景耀賴在會議室裏不肯走，于是皺着眉看過去，“你先出去。”

霍景耀對這個生父早已沒有了小時候的崇拜，況且現在霍雲峰年紀大了，眉目不如年輕時那麽精明，連背也開始駝了，這件事又涉及到沈奕，他對霍雲峰當然更不會有好态度。

“你不就是想把我支走，然後把代言人的事定下來，再借着這個機會接那個孽種回家嗎？不可能，只要有我在，這個家就沒有他沈奕的份兒！”

“我是在想辦法救公司！”霍雲峰耐心耗盡，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口口聲聲說你有本事，說你能把公司撐起來，可你看看這幾年你把公司弄成了什麽樣子？”

霍景耀被訓了，卻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錯，“我只是還在摸索，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為以後打基礎。再說了，就算要請代言人，為什麽非要請沈奕？”

高宇洋：“《劍仙》是現在最火的劇……”

“那可以請舒陽，可以請方栩，為什麽偏偏要沈奕？”霍景耀直直地盯着霍雲峰，“你還說不是自己有私心？”

高宇洋心累地嘆了口氣，“以我們現在的財務狀況和市場調性根本請不到舒陽那種咖位的代言人，方栩最近的風評又不好。沈奕是剛起來的全能偶像，雖然要價高，但是我們跟他打打感情牌，說不定可以講……”

“誰他媽跟他有感情？”霍景耀把手裏的文件一扔，“反正我話放在這兒，你們誰要是敢去找那個孽種，別怪我翻臉！”

他說完就離開了會議室，把門關得震天響。

霍雲峰被他氣得直咳嗽，顧其芳趕緊把水杯遞過來，又給他順氣，“董事長，景耀現在只是在氣頭上，你別生氣。”

這樣的話霍雲峰早就聽膩了，他知道霍景耀恨他，不管他怎麽做，他和霍景耀之間的隔閡都不可能消除。

這幾年他常常在想，如果留在身邊的不是霍景耀，而是沈奕就好了，可一想到幾年前那件事，他又生氣。

他就不懂了，平時那麽懂事的沈奕怎麽就會跟着他那個不靠譜的媽做那種事？非要弄得他下不來臺！

喝了口水，霍雲峰漸漸緩過來了，才問顧其芳：“你是不是見過小奕？”

顧其芳點頭，“嗯，前幾天是阿柔的忌日，我和宇洋去看她，正好小奕也在。董事長，小奕很想你，你要不要見見他？”

霍雲峰擺了擺手，“他跟他媽一樣不懂事，我懶得見他。”

高宇洋：“霍叔叔，我說句不該說的，當年的事小奕也是被柔姨利用了，你們到底是父子，總不能一輩子不見面，再說了……”

他話說了一半又停下來，似乎在顧忌着什麽。

霍雲峰最不喜歡拖泥帶水，愠怒道：“說下去。”

高宇洋于是說了：“小奕雖然比景耀小幾歲，但卻要成熟很多，如果讓他來管理公司，總不至于毀了您一輩子的心血。”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霍雲峰哪能聽不明白？

霍景耀脾氣太傲低不下頭，也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就是因為他一意孤行，公司才會被他搞成現在這樣。

他跟沈奕雖然好幾年沒見面了，但沈奕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除了非要學那些唱唱跳跳的東西和幾年前那件事之外，沒讓他操心過。

思索再三，霍雲峰說：“等過段時間景耀的氣消了再說吧。阿芳，你去探探小奕的口風，看他願不願意接我們公司的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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