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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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志在宿舍區那棵銀杏樹下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導師那條消息點開又看了一遍。
“最近怎麽樣?我剛接了一部劇的歷史顧問,叫《山河令》,有興趣來幫忙嗎?”
她昨天回的那句“老師,我最近正好有空,方便的話見面聊聊”,發完之後自己在出租屋裏對着天花板發了半天呆。“最近怎麽樣”——這四個字她要怎麽答?最近她當上了頂流男星的私人生活助理,月薪不低,包吃包住,工作內容包括整理冰箱、分類衣物、在他淩晨兩點失眠的時候講阮籍是怎麽彈琴的。但這些一個字都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合約上白紙黑字寫了的:未經允許,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工作內容和雇主信息。
她一個學魏晉南北朝的,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簽娛樂圈的保密協議。簽的時候孫姐把合同推過來,她一行一行看完,在乙方簽名欄寫下“羅志”兩個字,筆跡端正,跟她在畢業論文授權頁上簽的一樣認真。寫完她自己都覺得荒誕。
從宿舍區到系辦公樓這條路她走過上千遍。穿過操場,繞過圖書館後門,沿着那排銀杏樹一直走就到了。銀杏還沒黃透,葉片邊緣泛着一點金色,地上落了幾片,踩上去咔嚓一聲碎成幾瓣。她低頭看着碎掉的葉子,心想有些事也像這葉子,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系辦公室的門半掩着。裏面那張用了二十年的老辦公桌還在老地方,桌上堆着幾摞書和打印出來的論文,窗臺上那盆綠蘿倒是活得挺好,藤蔓一直垂到地上——那是羅志研一的時候從自己宿舍分了一枝插在這兒的,如今已經長得認不出原樣了。
她沒進去,靠在走廊牆上翻手機。孫姐上午發了通告單,密密麻麻的拍攝日程從九月中旬排到十一月,中間夾着一行加粗的日期:九月十二號,橫店,正式開機。
今天是九月九號。還有三天。
“羅志。”
她擡頭。沈老師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裏夾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老花鏡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五十多歲的人了,走路還是很快,步子也大,羅志跟了她三年,每次跟在後面都得加快腳步。
“來了怎麽不進去?”沈老師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羅志進了門,在沈老師對面坐下。這間辦公室她太熟了。牆上挂的中國歷史地圖邊角卷了,書架被壓得有點歪,空氣裏永遠飄着一股舊書和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畢業論文從開題到中期到最終答辯,每一個字都是在這張桌子前跟沈老師磨出來的。在這裏她從來不用僞裝什麽。
可今天不一樣。
“最近怎麽樣?”沈老師摘下老花鏡,看着她。
羅志來之前打了腹稿的。大意是:找了份工作,和專業有點距離,但能養活自己。可沈老師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銳利,像她看史料一樣——不說破,但什麽都看見了。
“還行。”羅志說完覺得這兩個字太薄,又加了一句,“找了份工作,做助理,打雜那種。一邊準備明年的申請。”
沈老師點點頭,沒有追問。羅志松了口氣,但她不确定沈老師是真的被糊弄過去了,還是聽出了她不想多說所以體貼地放過了她。
“上次申請的事,我後來想了想。”沈老師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你的問題主要是缺發表。審核制越來越看重這一塊,光有畢業論文不夠,你得有東西證明你的研究能力。你的功底我是知道的,審材料的人不一定看得見,但遲早會有人看得見。這一年你除了維持生計,還是得做點東西出來。”
羅志點頭,低頭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沈老師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明白。只是寫碩士論文那兩年,她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爬梳原始史料上,一篇敦煌文書的釋讀,一個字一個字對校了三個版本,寫了一萬多字的考證。沈老師說寫得紮實,但這種東西太冷門,核心期刊嫌它窄,發不出去。
“對了。”沈老師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輕快起來,“說正事。”
她打開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從裏面抽出厚厚一沓材料推過來。
羅志看着那沓材料,心提了起來。
“有部劇叫《山河令》,歷史題材的,導演找了我當歷史顧問。”沈老師說,“主要工作是幫劇組把關服化道和劇本裏的歷史細節。我一個人看不過來,需要個幫手。你碩士論文做的就是魏晉時期的禮儀制度,正好對口。”
羅志接過材料翻開。劇本節選、服化道參考圖、場景設定說明,每一頁她都認識——她是學這個的——但也每一頁都讓她心跳加速。她翻到最上面那頁,目光停在劇組聯系人的名字上。
孫麗。
孫姐。
她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翻到下一頁。心裏卻翻了個個兒。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件事。沈老師接的顧問就是《山河令》,孫姐說的歷史顧問就是沈老師,而她下周要去的那個劇組,就是她導師也在的那個劇組。
“薪水不多,但好歹也算專業相關。”沈老師見她沉默,以為她在猶豫,“你不想全職也沒關系,進組那幾天過來就行。”
羅志把材料合上,笑了笑。
“我接。”
“真的?”
“真的。最近正好有空。”
她嘴上說得輕快,心裏卻已經在飛速地排時間線。九月十二號開機,她作為周蕤的助理要跟全程,從早到晚泡在片場。沈老師不會天天來,但關鍵場次的服化道審查一定會到場。也就是說,在片場被撞見的概率不是萬一,是必然。
但她還是說了“我接”。
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沈老師剛才說“你的功底我是知道的”——這句話她等了三年。她可以暫時當生活助理來養活自己,但她不能丢下那個花兩年對校一篇敦煌文書的人。兩個身份遲早要撞在一起,她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她至少可以選擇撞上去的姿勢。
“那就這麽定了。”沈老師看起來挺高興,“進組時間我再通知你,到時候你跟着我就行。”
羅志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沈老師忽然叫住她。
“羅志。”
“嗯?”
“你是不是瘦了?”
羅志扶着門框,停了一下。然後回頭笑了一下,說:“可能是天熱的緣故。”
沈老師沒再說什麽,重新戴上老花鏡低頭翻文件。羅志輕輕帶上門,走出系辦公樓。夕陽剛好打在樓前那棵銀杏樹上,整棵樹像鍍了一層金。
她靠在樹乾上查了一下公交路線,一個多小時。今晚周蕤有個線上采訪,孫姐讓她在旁邊盯着,萬一有什麽情況随時處理。趕公交肯定來不及。她咬了咬牙,點開打車軟件,輸入別墅地址。
等車的間隙,她翻開手機備忘錄。屏幕上密密麻麻記着周蕤的信息:過敏原(花生、芒果)、常用藥(褪黑素、胃藥)、偏好的衣服面料(純棉、不紮标簽)、失眠時的習慣(淩晨兩三點下樓,翻冰箱找牛奶)。這些她記了不到一周,但感覺像記了半輩子。
手機一震,孫姐的消息彈出來。
“下周一準時出發,橫店。你提前幫周先生把行李分好類,通告裏要帶的我都标了,別漏。”
又跟了一條:“對了,劇組的歷史顧問是你們學校的教授?你認識嗎?”
羅志看着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銀杏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着旋從她眼前飄過去。
她打了四個字:“不太認識。”
發完把手機塞進口袋,沒有再看。
車來了。羅志拉開車門坐進後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三秒鐘後又睜開,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筆記。标題只寫了兩個字:坦白。
內容還沒想好。但标題先放在那裏。
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對某個人把話說清楚。對沈老師,或者對周蕤,或者對自己。只是不是今天。
車窗外面的北京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九月九號快過去了。下一站是橫店,九月十二號。
還有三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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