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确實挺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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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實挺帥

九月十八號,橫店,晴轉多雲。

羅志站在健身房門口,透過落地玻璃窗往裏看了一眼——沒人。

她推開門走進去,把水壺和毛巾放在長凳上,開始一個人熱身。周蕤今天的通告單她昨晚就看了,早上七點半化妝,比平時早了将近一個小時。他沒說要來,她也沒問。只是五點四十睜眼的時候,她還是習慣性地換上運動服下了樓。

開合跳做了三組,高擡腿做了兩組。她站在墊子上猶豫了一秒,然後自己走向引體向上輔助機。昨天周蕤給她調的是六十磅,她看着那排配重片,伸手把插銷拔出來,往上移了一格。五十五磅。少了五磅的輔助,意味着她要多承擔五磅的自重。

她握住橫杆,沉肩,收緊肩胛骨,往上拉。第一個,軌跡有些歪。第二個,穩了一點。做到第六個的時候手臂開始抖,她咬着牙拉到第八個,然後松開手,大口大口地喘氣。

空氣裏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和器械偶爾發出的金屬摩擦聲。晨光從落地窗裏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龍門架上。她看着鏡子裏獨自站在輔助機前的自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在健身房裏看到那個深色運動服的身影。不是依賴,是習慣。習慣了他站在旁邊用平靜的語氣提醒“肩胛骨”“別晃”,習慣了做完一組之後偏頭看他一眼,确認自己做得對不對。

她甩了甩手,走到啞鈴區,拿起一個八公斤的啞鈴開始做劃船。動作要領她記得很清楚:腰背挺直、肩胛骨收縮、發力軌跡垂直。做完三組換另一只手,兩側交替,每組十二次。沒有人在旁邊糾正她的動作,但她每做一下都在腦子裏默念一遍他昨天說的話。

七點整,她結束了今天的晨練。回到房間洗完澡換好衣服,對着鏡子吹頭發的時候,發現自己今天出工前的時間格外充裕——不用給別人準備咖啡,不用去敲別人的門,不用把保溫杯擰開一半放在某個固定的位置。她看着鏡子裏的人,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什麽心情。少了一點什麽,但她也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麽。

她拿起手機,給周蕤發了條消息。

“引體向上輔助減了五磅。做了八次。”

他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羅志看着這個“好”字,把手機塞進口袋,挎上帆布袋出了門。

上午的片場比平時更忙。通告單上密密麻麻排了七八場戲,周蕤的戲從九點一直排到下午兩點,中間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羅志在休息區和化妝間之間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送水、送劇本、送充電寶、幫服裝師遞腰帶,腳步就沒停過。她只在路過監視器的時候匆匆瞥了周蕤一眼——他正在跟女主角走戲,手裏拿着劇本,一邊念臺詞一邊用手比畫走位,表情專注而認真。她多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準備下一場的用品。

午飯時間,羅志和小葉坐在休息區角落裏吃盒飯。小葉今天格外興奮,一邊扒飯一邊跟羅志分享她在微博上刷到的路透圖——周蕤昨天那場馬戲被粉絲拍到了,雖然畫面模糊,但铠甲和馬的輪廓組合在一起效果極好,轉發已經過了十萬。

“你看這個評論,”小葉把手機怼到羅志面前,“‘周蕤騎馬的樣子像是在戰場上活過一世的人’——這也太會誇了吧!”

羅志瞥了一眼屏幕,點點頭:“确實挺帥的。”

“你就這反應?”小葉瞪大眼睛,“羅志,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人類。你每天對着這張臉,你就沒有一點——你懂吧——心跳加速的感覺?”

羅志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完咽下去才說:“我是來工作的。”

小葉翻了個白眼,繼續刷手機。羅志低頭吃飯,沒有再多解釋。但她心裏清楚,她沒有說實話。不是她不想跟小葉分享,是她自己也沒搞清楚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她不是一個會被外貌輕易打動的人——在博物館裏對着文物可以看一整天,但對着一個長得好看的人,她最多承認“确實挺帥的”,然後就沒了下文。周蕤不一樣。她不是被他的臉打動的。她是被那些碎片打動的——他淩晨失眠時問古人怎麽睡覺的誠懇,他在健身房裏用兩根手指點着她的肩胛骨說“發力點在這裏”的專注,他在石板路上對她說“你的秘密,我替你保管”的平靜。這些碎片拼在一起,讓她心裏某個地方變得不太對勁。但她不打算深想。她是來攢錢的,合同上寫的是十二個月。十二個月之後她要回去實現自己的目标。她跟這個人是兩條偶然交叉的線,交叉完了就各走各的。

下午的拍攝是一場重頭群戲。周蕤的角色在朝堂上被群臣圍攻,長達六頁的臺詞,情緒從隐忍到爆發再到徹底失望,跨度極大。導演要求嚴格,一個機位反複拍了好幾條。拍到第四條的時候,周蕤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化妝師沖上去補妝,他擺了擺手,自己走到休息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羅志站在旁邊,看着他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的弧線。他的眼角有點泛紅,不知道是入戲太深還是累的。她遞過去一條乾淨毛巾,他接過去按了按額頭,沒說話。

“下一場還要等一會兒,”羅志說,“你可以先坐一下。”

周蕤在椅子上坐下來,閉着眼睛靠了一會兒。然後他睜開眼,偏頭看她:“早上自己練了?”

“練了。”

“減了五磅?”

“對。”

“手給我看看。”

羅志愣了一下,然後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掌內側昨天磨紅的地方今天已經退了,但虎口處有一小塊淡淡的淤青,是握杠時摩擦留下的。

周蕤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了看,然後說:“正常的。過兩天就好了。”

“我知道。”

“明天還練嗎?”

“練。”

他點了一下頭,重新閉上眼睛。羅志收回手,把那句“你呢”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明天早上七點半又要化妝,她也知道問他“來不來”是多此一舉——通告單就貼在休息區的牆上,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時間。

傍晚收工的時候,天色比平時暗得早。烏雲從天邊堆過來,空氣變得又悶又潮,連石板地上的灰塵都帶着一股濕氣。羅志收拾好休息區的東西,把周蕤的防曬衫疊好放進帆布袋裏,正準備往外走,手機震了一下。

孫姐的消息:“今晚有大雨,戶外設備都撤了。收工之後直接回酒店,別在外面逗留。”

她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塞進口袋。

雨是從晚上八點多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在窗戶上沙沙響。後來越下越大,到九點多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瓢潑大雨,雨點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拍門。風也很大,吹得窗戶微微發顫,窗簾被從縫隙裏灌進來的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羅志盤腿坐在床上看書。那本《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她翻到了飲食起居那一章,正看到魏晉士人雨天如何防潮——用石灰鋪地、用竹炭吸濕。窗外雷聲滾過去,閃電把房間照得煞白。她翻了一頁書,忽然想起周蕤。今晚雨這麽大,他大概率睡不着。不是猜測,是經驗——她給他當了快一個月的助理,已經摸清了他的睡眠規律:天氣好的時候尚且困難,雷雨天的入睡概率接近于零。

她看了看手機。沒有消息。他大概在看書,或者在改劇本,或者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數羊。她猶豫了一下,沒有主動發消息。不是不想問,是覺得越界。她是助理,不是他的朋友。至少合同上是這麽寫的。

又翻了幾頁書,手機屏幕亮了。

周蕤:“睡不着。”

只有三個字。沒有前因後果,沒有寒暄鋪墊。羅志看着這三個字,想起他在別墅廚房裏第一次問她“古人失眠了怎麽辦”時的表情——那時候他對她來說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冷着臉從冰箱裏拿牛奶的、海報上走下來的陌生人。現在這個陌生人給她發“睡不着”,而她已經在想該怎麽回了。

她靠在床頭打字:“古人下雨天睡不着,會聽雨打芭蕉。說那是一種白噪音,能安神。”

“這裏沒有芭蕉。”他回得很快,“只有空調外機。”

羅志看着這句話,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打下這行字時面無表情的樣子——跟他在健身房說“明天會更酸”時一模一樣,語氣平淡,但你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抱怨。

“那就聽空調外機,”她打字,“原理一樣的。”

對面隔了幾秒才回:“你都是這麽安慰人的?”

羅志看着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兒。她不是不知道這句話有別的解讀方式,但她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陳述事實。不是安慰。”

周蕤沒回這條。大概過了半分鐘,他發來一張照片。是從他房間窗戶拍出去的——雨夜中的橫店,遠處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亮着,燈光在雨幕裏暈開一圈模糊的黃,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出去的世界。

羅志看着這張照片,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麽“好美的夜景”之類的客套話,他只是拍了一張他正在看的東西,然後發給她。這個行為本身比任何文字都更接近他的真實狀态——失眠的夜晚,一個人站在窗前看雨,然後想到了她。

她猶豫了一下,也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是她手裏的書,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魏晉士人的日常起居,旁邊空白處有她用鉛筆寫的批注,字跡工整小巧。

“你在看書。”他回。

“嗯。看到魏晉人雨天防潮的方法。”

“什麽方法?”

“石灰鋪地,竹炭吸濕。很簡單,但很管用。”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我就是學這個的。”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填滿了這段空白,雷聲已經滾遠了,只剩下持續的、密集的雨點敲打着玻璃。羅志以為他睡着了,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下次你給我講講。不是現在。現在你該睡了。”

羅志看着這條消息,覺得自己應該回一句“你也早點睡”之類的話。但她打出來又删掉,反複了兩次,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關掉手機,放在床頭。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小了,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從鼓點變成了細語。她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今天的畫面——她獨自站在引體向上輔助機前,把配重片調少了五磅。她做到了。然後她第一時間告訴他了。而他只回了一個“好”字。這個“好”字現在還在她腦子裏轉。它不是冷淡,是信任——他知道她能做到,不需要多餘的誇獎。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雨聲越來越小,橫店的夜晚正在慢慢安靜下來。牆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但她知道他沒有睡着。他只是選擇了一個人待着,把安靜留給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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