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你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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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任我

九月的最後幾天,橫店悶熱得像蒸籠。羅志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跑步,回來洗完澡再去敲周蕤的門。兩個人偶爾在健身房碰上,但大部分時間各自練各自的——通告單排得越來越密,早戲越來越多,能湊到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每天早上的保溫杯從來沒有斷過。六點五十,三下、三秒、三下,門開,遞咖啡。這個動作重複了太多次,已經變成了某種不需要過腦子的肌肉記憶。有一次她敲門沒人應,拿備用卡開了門,發現周蕤趴在劇本上睡着了——前一晚的通告延到淩晨兩點,他回來之後大概又看劇本看到不知道幾點,就那麽趴在桌上睡了一夜。羅志把保溫杯輕輕放在他手邊,窗簾沒拉,只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披在他肩上,然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周蕤後來沒提這件事。但第二天早上,他的床頭多了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可以調亮度。羅志去送咖啡的時候看見了,沒說破。

這幾天的片場氣氛越來越緊。拍攝進度過半,導演的要求也越來越苛刻,有時候為了一句臺詞的語氣能反複拍上十幾條。周蕤每天收工回來嗓子都是啞的,羅志提前把他的保溫杯換成了胖大海泡水,又在他的帆布袋裏塞了一盒潤喉糖。他從袋子裏翻到潤喉糖的時候什麽也沒說,只是剝了一顆放進嘴裏,然後把糖紙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擱在桌上。

十月三號那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拍一場群臣跪拜的戲,周蕤站在臺階頂上,需要從高處快步走下來。前幾條都拍得很順,拍到第四條的時候,他腳下的臺階邊緣有一塊松動的石板,踩上去的瞬間身體歪了一下。他反應極快,用手撐了一下旁邊的欄杆穩住了重心,沒有摔倒。導演喊卡之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對圍過來的工作人員說了句“沒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羅志離他最近。她看見他撐欄杆的那只手,掌心被石頭棱角劃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血不多,但傷口沾了灰。

她沒說話,走過去從帆布袋裏翻出随身帶的小急救包——這是她入職第二周偷偷塞進去的,手冊上沒寫,但她覺得應該備着。碘伏棉簽、無菌紗布、醫用膠帶,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

周蕤看着那些東西,又看了看她:“你怎麽什麽都有。”

“坐。”羅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不算客氣。

周蕤坐下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道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劃到掌根,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細線。羅志蹲在他面前,用碘伏棉簽沿着傷口邊緣一點點清理,動作很輕,像她平時擦拭那些仿古文物的手法——接觸面積極小,力道均勻,不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她的手指捏着他手指的指尖,固定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比她的寬出一大截,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劍柄和器械磨出來的薄繭,粗糙而溫熱。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上,但她沒有擡頭。她只是低着頭,把他掌心的灰塵一點一點清理乾淨,然後剪下一塊紗布覆在傷口上,用膠帶固定好。

“兩天不要沾水。”她剪斷膠帶,站起來。

周蕤低頭看着自己被包紮好的手掌。紗布貼得整整齊齊,膠帶的角度都是平行的,像她平時擺東西一樣,間距均勻,位置精準。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讀研的時候做拓片,老被紙邊劃手。”羅志把急救包收好,“練出來了。”

旁邊的小葉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收工的時候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羅志,你剛才給他包紮的時候,全場都看着呢。”羅志把帆布袋拉鏈拉上:“他在流血,我包裏正好有急救包。”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小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調侃,也有認真。

羅志沒有接話。她把帆布袋挎上肩膀,看着周蕤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掌上那塊白色的紗布在夕陽裏格外顯眼,像一枚印章,蓋在她今天下午的記憶裏。

十月中旬,橫店終于涼快了下來。

通告單上的戲份排到了十月二十號,周蕤的殺青日越來越近。劇組的氛圍在悄然變化——有演員陸續殺青,每天都有告別和合影,道具組開始回收部分場景用品,整個片場籠罩着一種接近尾聲的微妙氣息。

羅志的帆布袋裏多了一沓打印好的文獻資料。沈老師給她布置了一篇綜述的初稿,讓她在劇組空閑時間寫。她每天收工之後洗完澡就坐在床上對着電腦打字,有時候打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樣五點四十起床。周蕤說她瘦了,她說沒有。然後她回了一句“你看錯了”,低頭整理他的通告單,耳根卻微微發紅。

他最近跟她的交流從“水”和“走了”變成了完整的句子。拍戲間隙他會問她一些關于角色的問題——魏晉士人的坐姿、飲酒的禮儀、書信的格式。她一一回答,偶爾他會追問一兩句。她發現他不再只是問“對不對”,而是開始問“為什麽”。這種轉變很細微,但她捕捉到了。

十月十七號晚上,羅志坐在床上寫綜述。手機屏幕亮了。

周蕤:“過來一下。”

三個字,沒頭沒尾。羅志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多,不算太晚。她合上電腦,走到他房間門口,剛擡起手準備敲門,門就開了。

周蕤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手裏拿着劇本。他的頭發是濕的,大概剛洗完澡,空氣裏飄着一股淡淡的洗發水味。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疲憊,也不是焦慮,而是一種她沒見過的、介于期待和不确定之間的神色。

“進來。”他往後退了一步。

羅志走進去。桌上攤着劇本、幾頁打印紙、一本翻開的《世說新語》,還有她用便簽紙手寫的那幾張歷史知識要點——之前她給他的,沒想到他還留着,便簽紙的邊緣已經卷了角。床上也散落着幾頁劇本,她用餘光掃了一眼,發現每一頁都有熒光筆和手寫批注,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新寫。

“你來得正好。”周蕤坐回椅子上,把劇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貼着一張黃色的标簽紙,上面用熒光筆寫了幾個大字:“殺青重場——獨白。”

“明天拍這場。六頁臺詞,大半是古文。”他擡頭看她,語氣很平靜,但她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着的東西,“導演說這條獨白是整部劇的文眼,不能出錯。”

“你準備好了嗎?”羅志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現在她進他房間已經不會猶豫了,兩個人在書桌和床沿之間各自占據一個固定位置,中間隔着那盞暖光的小夜燈——這個場景在過去一個月裏重複了太多次,多到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

“就是因為它太重要了,我怕自己過度準備。”他把劇本推給她,“你聽聽我的理解對不對。”

他開始說戲。不是念臺詞,是分析角色——這個人物在獨白時的心境、對過往事件的看法、做某個決定時真正的心理動因。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時不時停頓下來,像是在等她自己消化,也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整理。

羅志聽他說完。這個角色的歷史背景她比他熟,但角色內心的掙紮和矛盾——那是他的專業領域。她不想越界。她只是一個生活助理,雖然偶爾兼任歷史知識解答工具,但說戲這件事,應該由導演和演員來完成。

“你說的這些,”羅志想了想,謹慎地開口,“我聽了覺得邏輯是通的。不過我不是導演,我的意見不算數。你覺得吃不準的地方,明天最好再跟導演溝通一下。”

“我知道。”周蕤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先跟你過一遍。”

羅志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淡淡的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他已經連續拍了好幾天大夜戲,每天睡眠不足四個小時。但他現在的狀态不是疲憊,是一種她熟悉的認真——跟她在健身房看到的、在書房看到的、在對戲時看到的一模一樣,一種不放過任何細節的、近乎偏執的認真。

“你信任我。”她說。不是問句,是她忽然意識到的一個事實。

周蕤的目光從劇本上移到她臉上。“對。”

這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落地很重。

羅志移開目光,看向桌上那盞小夜燈。暖黃的光安靜地亮着,在他的水杯和她的便簽紙之間投下一小片柔和的亮色。有一會兒沒人說話。不是尴尬,是彼此都在消化那個“對”字。

“那你等一下。”羅志站起來,“我去拿筆記本。”

她回自己房間把筆記本電腦拿過來,在周蕤的書桌前坐下,開始幫他梳理明天獨白裏涉及的歷史細節。她一邊打字一邊說,他坐在旁邊聽。兩個人偶爾讨論一兩句,偶爾各自沉默。小夜燈的光照着兩張認真的臉。

窗外,橫店的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時亮。遠處有夜戲的燈光隐隐閃爍,像另一片微型的星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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