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你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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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行

回到北京的第一周,羅志忙得腳不沾地。

別墅這邊積壓了一堆事情——換季衣物要重新歸類、周蕤的常用藥要補貨、冰箱要重新填滿、孫姐那邊壓了一沓新的通告單需要整理錄入。她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跑步,北京秋天的清晨比橫店涼得多,呼出的氣在晨光裏凝成薄薄的白霧。圍着別墅區跑兩圈剛好四公裏,跑完回來洗完澡,六點五十準時敲周蕤的門。

三下、三秒、三下。門開,遞咖啡。這個動作從橫店延續到北京,中間沒有任何停頓,仿佛天經地義。

周蕤回北京之後日程比在橫店還滿。錄音棚、宣傳照拍攝、媒體采訪、下一部戲的前期籌備會,孫姐恨不得把他的時間切成豆腐塊,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他每天早上喝咖啡的時候看起來都像沒睡夠,但從來沒說過一個“累”字。只是每次接過保溫杯的時候會在門口多站幾秒,跟她說一兩句有的沒的——“今天降溫,風大”,“小區門口的銀杏開始黃了”。

羅志一一應着,然後開始一天的忙碌。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北京下了一場秋雨,氣溫驟降。周蕤難得有一天完整休息,沒通告,沒會議,沒采訪。羅志早上送咖啡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邊,頭發亂着,手裏拿着劇本——不是下一部戲的劇本,是《山河令》殺青的那一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毛了。

“今天休息,不看看別的?”羅志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

周蕤把劇本放下,擡頭看她。“你今天有什麽事?”

“洗衣服、補貨、整理客廳。你之前那件外套拉鏈壞了,我拿去修。”

“下午有空嗎?”他問得随意,但接得太快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有。怎麽了?”

“小區後面有個公園,”他站起來,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下午出去走走。天天關在屋裏,悶。”

羅志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發軟的灰T恤,站在窗前,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窗外銀杏樹的黃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在風裏打着旋。

“行。”她說。說完她彎腰拿起他昨晚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他叫住。

“羅志。”

“嗯?”

“不是工作。”他說,“你不用以助理身份跟着。”

羅志扶着門框,沒有回頭。她聽懂了。“知道了。”她推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下午的陽光很好,秋高氣爽。北京的秋天是這座城市一年裏最好的季節——天高雲淡,風是涼的但不刺骨,陽光照在身上像裹了一層薄薄的絨毯。羅志換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長褲,把頭發放下來梳整齊,在玄關換鞋。

她平時在別墅不是穿黑色工作T恤就是速乾運動裝,頭發永遠紮成馬尾。周蕤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玄關,腳步明顯頓了一拍。

“怎麽?”羅志低頭看了看自己,“哪裏不對?”

“沒有。”他移開目光,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

公園就在別墅區後面,步行不到十分鐘。說是公園,其實是一片沿着河岸鋪開的狹長綠地,種了兩排銀杏和幾棵柿子樹。這個季節銀杏正是最好看的時候,滿樹金黃,落葉在人行道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時間的碎屑上。柿子樹的葉子快掉光了,只剩幾顆橙紅的柿子挂在枝頭,被太陽曬得透亮。

周蕤走在羅志旁邊,難得沒戴口罩。這裏人少,又是工作日的下午,偶爾經過的都是帶着孫輩的老人和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着藏藍色風衣、雙手插兜走在落葉裏的高個男人是電視上那個被叫“周老師”的人。

兩個人沿着河邊慢慢走。誰也沒說話,但這種沉默跟在別墅裏不一樣。在別墅裏不說話是各自有事做,這裏不說話是一起沒事做。

“在橫店的時候,”周蕤忽然開口,“每天早上跑步,看到湖邊有霧。北京的秋天沒有那種霧。”

“北京秋天太乾了,”羅志說,“霧要水汽,橫店在江南,水汽重。”

“你對什麽都有一套解釋。”

“因為什麽都有一套規律。”羅志彎腰撿起一片銀杏葉,捏着葉柄轉了轉,“就看你想不想知道。”

周蕤看着她手裏的葉子。“你以前想過當老師嗎?”

“想過。”羅志把葉子夾在指尖,“讀研的時候想過留高校,做研究,帶學生。後來發現很難——核心期刊發不出來,申請博士都費勁。不過現在想開了,不能全職搞學術不代表放棄專業。就像沈老師說的,學問在哪裏都能做。”

她說到“沈老師”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是每次提到她在意的東西時特有的——在橫店講古人的起居時有,在健身房聊發力點時有,在片場糾正道具紋飾時有。

“你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老師。”周蕤說。

羅志偏頭看他。他走在她的右邊,陽光從他左後方打過來,讓他的側臉籠在一個溫柔的剪影裏。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肯定句,語氣跟他在健身房說“軌跡基本對”一樣,平淡而篤定,沒有任何讨好的意味。

“你怎麽知道?”

“一個人在做自己擅長的事的時候,會發光。你自己看不見,別人看得見。”

羅志的腳步慢了半拍。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沈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一個被她照顧起居、被她糾正過無數歷史細節、被她遞過不下一百次水杯的人,卻看到了她自己身上最亮的那一塊。她把銀杏葉小心地夾進手機殼裏,沒有說話。

走到河邊的長椅旁邊,周蕤坐下來,伸直了腿。他穿着一雙深灰色的運動鞋,鞋底在河邊松軟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印痕。羅志在旁邊坐下,把風衣的下擺壓在腿下,仰頭看了看頭頂的銀杏樹——整棵樹冠像一個巨大的金色燈籠,光線從葉隙間漏下來,灑在她臉上。

周蕤側頭看她。她仰着臉,閉着眼睛,陽光在她睫毛上跳動着細碎的光點。風吹過來,幾片銀杏葉從樹上飄落,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他伸出手,把葉子從她肩頭拿下來。動作很輕,像在片場拿起一件怕碰碎的道具。

她睜開眼,看了看他手裏的葉子,又看了看他。“謝謝。”

他沒有回答,把葉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椅面上。

“我明年還是想申請博士。”羅志忽然開口,語氣不像是在宣布一個決定,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認,“不管今年攢的錢夠不夠,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都要再試一次。這是我的專業。”

“你一定行。”周蕤說。

“又是什麽根據?”

“在橫店你給我講歷史典故和知識的時候,你從來不看筆記。”他看着前方河面上被風吹起的細小漣漪,“那些東西都在你腦子裏,不需要翻。這種功底,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就像我演戲。”

羅志低下頭,用腳尖撥了一下地上的落葉。“你演戲也是下功夫的。我見過你看劇本,每一頁都有三遍以上的标記。你不是天才,是練出來的。”

“所以我說我們很像。”

羅志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秋日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格外乾淨——下颌的線條、鼻梁的角度、微微凸起的喉結,被陽光一一切割。他沒有在看她,他看着河對面那排銀杏樹,但她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我知道。”她輕聲說。

河面上有野鴨游過去,拖出一小串倒V字形的水紋。遠處有小孩子在追跑打鬧,笑聲順着風傳過來,又被樹葉的沙沙聲揉散。羅志把手放在長椅的邊緣,手指無意識地碰到了一個溫暖的東西——他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剛好碰在他手指的側面。不知道是誰先放在那裏的——也許是剛才放葉子的時候,也許是看風景的時候不經意落下的。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她應該把手收回去。理智告訴她應該把手收回去。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兩個人就這麽并肩坐着。指尖距離不超過兩厘米,但誰都沒有繼續靠近,也沒有挪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銀杏葉還在沙沙地落,時間好像變得格外緩慢。

然後,很輕地——他的手指往外移了半寸。剛好夠碰到她的指尖。

羅志的呼吸頓了半拍。她感覺到他指腹上的溫度,比她的手指稍微涼一點,但觸感很輕,輕到像一片銀杏葉落在手背上。她垂下眼,看着膝蓋上被風吹落的一片葉子,沒有把手收回去,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開了,耳根燒成一片淡紅。

也許過了好幾秒,也許是更久。周蕤率先打破了沉默,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冷了。回去吧。”

“嗯。”羅志站起來,把風衣裹緊了一些。她把那片銀杏葉從長椅上撿起來,夾進手機殼裏,和剛才那片放在一起。

兩個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夕陽已經在樹梢之間沉下去,只留下西邊天際一抹深橙色的餘晖,把河面染成粼粼的碎金。羅志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走在周蕤身邊,腳步輕快。她的手機殼裏現在有兩片銀杏葉了。她不說,他也沒問。

回到別墅,玄關的燈自動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的肩膀上。羅志在換鞋的時候終于開口:“晚飯想吃什麽?”

“随便。”

“沒有随便這道菜。”她已經系上圍裙走向廚房。

周蕤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她擰開水龍頭洗手,然後從冰箱裏拿出昨晚腌好的雞胸肉和蔬菜。她的動作跟他每次看她做飯時一樣流暢,但他今天沒有幫忙洗菜,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

“冰箱裏有排骨,做個清炖排骨,再炒兩個菜?”羅志彎腰翻冰箱,背對着他。

“好。”

“湯裏放點山藥?最近天太乾了。”

“好。”

羅志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裏有一點她從沒見過的光。“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說好?”

“不是。”

“那你今天怎麽什麽都好?”

周蕤把手臂放下來,走進廚房。他站在料理臺對面,跟她只隔着一道大理石臺面。竈臺上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不施粉黛的臉,額前散着幾縷碎發,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纖細但結實的胳膊。

“因為我想看你能做出什麽。”他說。但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羅志沒有接話。她把排骨放進冷水鍋裏焯水,水開之後撇去浮沫,然後換到炖鍋裏加姜片和蔥段。她的動作有條不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剛才聽到的不是這句話,是他的聲音。那種比平時低半分的、只有她一個人能分辨的聲音。

吃過晚飯,羅志收拾完廚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周蕤房間的衣架上,檢查了一遍通告安排,然後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床邊,翻開那本《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看了幾行,又合上了。她把手機殼翻過來,透過透明的殼面看那兩片銀杏葉——金黃色的、邊緣微微卷起的葉子,安靜地貼着手機的背面。

她翻過手機,給唐寧發了條消息。“如果一個男生跟你出去散步,在長椅上坐着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你的手,但沒有握——這算什麽?”

唐寧秒回了滿屏感嘆號,然後是一串問題:誰?長什麽樣?多高?是不是你們學校的?什麽時候的事??

羅志看着那串感嘆號,嘆了口氣。“我只是問這算什麽,不是讓你查戶口。”

“這算什麽?這叫試探!你不收回就是回應!兩個人都不收回那就是雙向試探!羅志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羅志快速打了兩個字。

“那你臉紅什麽。”

“你看不見我,怎麽知道我臉紅。”

“因為我了解你。”

羅志沒有回這一條。她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樹枝晃動的影子。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還沒睡。她沒有去敲牆,也沒有發消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安靜而遼闊。風把最後幾片銀杏葉從樹枝上搖落,在路燈下翻飛了一小會兒,然後輕飄飄地落在草地上,和其他的葉子疊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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