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涮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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涮羊肉

元旦過後,北京連下了三天雪。

羅志的綜述在一月五號淩晨兩點十七分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她點了保存,合上電腦,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屏幕的餘溫透過被子傳過來,她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這篇綜述從橫店寫到北京,從十月寫到一月,跟了她整整三個月。現在它結束了,就像有一個一直坐在她旁邊的人忽然起身走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沈老師發消息,看了一眼時間又放下了。淩晨兩點多給人發消息,沈老師會以為她出了什麽事。她把手機擱在床頭,關了燈,在黑暗裏躺下來。明天再發吧。

第二天早上她把終稿發過去,沈老師秒回了三個字:“收到了。”隔了大概半小時,又追了一條:“你這篇綜述寫得不錯,我看了前言和結論,論證很紮實。有個核心期刊在組稿,我幫你推薦試試。”

羅志坐在餐桌前,手裏端着半杯涼掉的牛奶,看着這條消息愣了足足十秒鐘。核心期刊。這四個字她追了三年沒追上,現在沈老師說可以試試。她放下牛奶杯給沈老師回消息,打了很長的感謝語,删掉,改成簡潔得體的回複,又删掉,最後只發了兩個字加一個感嘆號:“謝謝!”

發完她站起來,在廚房裏走了半圈,又走回來,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麽。想告訴媽媽,但媽媽以為她已經在讀博了。想告訴唐寧,但唐寧不知道她在做助理,更不知道她在寫綜述。她拿着手機翻了一圈通訊錄,最後目光停在“周蕤”這個名字上。

她敲了他的房門。三下,三秒,三下。門開了,周蕤穿着家居服,頭發有點亂,手裏拿着劇本——下一部戲的,已經開始做案頭工作了。他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表情,把劇本放下。

“怎麽了?”

“我綜述過了。沈老師說可以幫我推薦核心期刊。”

周蕤靠在門框上,嘴角慢慢翹起來。他笑着說:“我就說你一定行。”不是客套的恭喜,是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篤定,好像她的論文通過是一件跟他有關的事——好像她的每一步,他都站在旁邊看着。

晚上他堅持要請她吃飯。“不是工作餐,不是盒飯,不是你自己做的,”他強調,“我請客。慶祝你綜述通過。”

羅志拗不過他,選了一家離別墅不遠的涮肉館。不是什麽高級餐廳,藏在一條老胡同裏,門臉小得走過路過很容易錯過,但推開門熱氣騰騰,銅鍋炭火滋啦滋啦地響,芝麻醬混着韭菜花的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周蕤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對着門口。他摘下口罩的時候羅志發現他額頭上悶出了一層薄汗,她沒忍住笑了。

“笑什麽?”他問。

“頂流男演員偷偷摸摸來吃涮肉。”羅志把筷子在熱水裏燙了燙遞給他,“被拍到的話明天熱搜就是‘周蕤落魄到吃胡同小店’。”

“那就落魄吧。”周蕤接過筷子,夾了一片羊肉在銅鍋裏涮了八秒,放進她碗裏,“這家店我上大學的時候常來。那會兒沒人拍我。”

羅志低頭吃羊肉。他說的是“上大學的時候”,不是“入行前”。他的大學是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本科,科班出身。她忽然意識到他也有過一段不被閃光燈追着跑的日子——那段日子他可以随便走進一家胡同裏的涮肉館,不用戴口罩,不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用擔心被拍到。而現在他能擁有的“普通”已經少到只剩下一家藏在胡同深處的小店和一個幫他守着秘密的助理。

“你在想什麽?”周蕤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想你上大學的時候。”羅志放下筷子,“中戲表演系,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出早功?”

“你怎麽知道中戲要出早功?”

“我查過。”她說完馬上低頭喝湯,耳根微微發紅。

周蕤沒有追問,但他在涮下一片羊肉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他忽然希望這頓飯吃得慢一點,銅鍋裏的炭火不要那麽快燒完。她問他早功練什麽、臺詞課怎麽上、即興表演怎麽考,他一一回答。他說上大學的時候每天五點半起來練聲,冬天冷的時候操場上全是白霧,一群人在霧裏“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她說那跟她讀研的時候在圖書館排隊等開門差不多,都是在大冬天摸黑出門,一個練聲一個占座。

“我們學校旁邊也有一家涮肉店,沒這家好吃。”她把羊肉在麻醬裏滾了一圈,“但勝在便宜,肉給得多。發補助那天唐寧會拉我去吃,兩個人點三盤肉,老板每次都以為我們吃不完。”

“你們吃完了嗎?”

“每次都不夠。”

周蕤笑了。不是對鏡頭的那種笑,是真笑,眼尾微微皺起,肩膀也跟着輕輕晃了一下。他發現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不需要想該怎麽笑,笑就自然出來了。他說好,等你考上博士,我們再回來吃一次。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等你考上博士”這個時間狀語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在想象一個一年後的場景,那個場景裏有她。

羅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她說。銅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霧模糊了她的眼鏡片,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完發現他還在看她。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北京的夜風冷得刺骨。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從胡同口走到停車的地方,影子被路燈拉得一前一後。羅志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老師。”

他跟着停下來。這個稱呼她很久沒用過了,平時在別墅裏她很少叫他什麽,叫他“周老師”的時候一般是工作場合。但現在她站在零下好幾度的北京的夜裏,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認真的眼睛,語氣裏有一種斟酌了很久的鄭重。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他把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

“年後我打算搬出去住。”

周蕤沒有立刻接話。風從胡同口灌進來,把他的大衣下擺吹得微微翻起。幾秒鐘的沉默被拉得很長。

“為什麽?”他問。

“你的合同簽到明年六月,之後我打算專心準備博士申請。沈老師幫我聯系了學校附近的公寓,離圖書館近,方便複習。”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為別的,就是想有一個安靜的複習環境。”

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生氣了。

“什麽時候走?”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過完年回來之後。”

他點了點頭,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好。到時候我幫你搬。”然後他從她身側走過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

羅志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大衣下擺被風吹起的弧度,覺得他剛才想說的不是“我幫你搬”,而是別的什麽。但他說出口的就只有這四個字。

回到別墅之後,她給唐寧發了條消息。“我年後打算跟老板提離職。”

唐寧秒回:“換工作?”

“也不算。就是——”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我想專心考博。”

“這才是我認識的羅志。”

羅志靠在床頭,想起今天晚上在胡同口他問“什麽時候走”時的那個表情。他問的不是“為什麽要走”——他問的是時間。好像對他來說,她離開這件事不是“會不會發生”,只是“什麽時候發生”。可能從她入職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人遲早要走。她只是他助理名單上的一行字,乾滿合同期就會離開。

但她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心髒和肋骨之間,呼吸的時候會隐隐作痛。她把唐寧的消息往上翻了翻,看着那句“你臉紅什麽”,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一月中旬,周蕤進了一個現代戲的劇組。《山河令》的宣傳期和這部戲的拍攝撞在了一起,他要兩邊跑,一個星期裏三四天在外地拍戲,剩下幾天飛回北京做宣傳和補錄。孫姐的頭發在短短兩周內肉眼可見地白了好幾根。羅志跟着他在京滬之間來回飛,帆布袋裏的東西從橫店的防曬霜換成了北京的暖寶寶——片場的棚裏沒有暖氣,候場的時候周蕤披着軍大衣坐在折疊椅上,她就把暖寶寶貼在他後背的戲服裏面,動作熟練得像貼标簽。

“你像在貼郵票。”周蕤說。

“你像個人形信封。”羅志頭也不擡。

旁邊的場務聽見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一月底的一個晚上,羅志在別墅房間裏收拾東西。她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了一沓從橫店帶回來的便簽紙——那些邊緣卷了角的、被熒光筆劃過的、寫着“蟠螭紋豆,紋飾時代不對”和“朱雀尾巴需拉長”的便簽紙。她一張一張攤開來放在地上,像展開一堆小小的文物。原來從九月到現在,她經歷了這麽多。原來在片場糾正一個道具的紋樣、在健身房學會第一個引體向上、在聖誕樹下收到一個蘋果——這些事是可以同時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的。

她不需要活在別人的期待裏。她可以對媽媽說一句“我沒有在讀博”,也可以對自己說一句“我想讀博”。這兩件事并不矛盾。就像她可以是周蕤的生活助理,也可以是沈老師的學生——她在劇組被叫“小羅”時遞過水杯,也被叫“羅助理”時核對過竹簡上的刻字。這兩個身份都是她,不需要為了一個否定另一個。

她想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寫了實話——考博失利、在當助理攢錢、還在準備明年的申請。寫到最後她眼眶發酸,但還是堅持打完了最後一個字。然後她坐在床邊盯着屏幕,看着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閃了又滅,滅了又閃。等了很久,媽媽的回複終于彈出來了。

“我就知道你沒考上。你每次跟我撒謊的時候都會故意把話說得很完整,平時你跟我說話沒那麽多修飾詞。”

羅志看着這條消息,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因為被拆穿了,而是因為她以為需要拼命維護的謊言,其實早就被媽媽看穿了。而媽媽選擇了沉默——沒有拆穿她,沒有質問她,只是站在電話那頭等她什麽時候有勇氣說真話。

“工作辛苦嗎?”媽媽又發了一條。

“不辛苦。老板人很好。”她打字的手指有些發顫。

“那就好。好好乾,也別耽誤考博。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然後是一個笑臉表情。

羅志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窗外北京冬天的風聲隐隐約約地傳進來。她想起九月份站在學校那棵槐樹底下給媽媽打電話時的自己——說“過了”的時候,她的手指揪着背包帶上那根脫出來的線頭,怕媽媽多問一句就會全線崩潰。從那個九月的自己,到現在這個躺在床上對着媽媽發來的笑臉表情哭得亂七八糟的自己,中間隔了四個月。這四個月裏她在橫店曬過四十度的高溫,在北京的雪地裏打過雪仗,在健身房從引體向上輔助機上的六十磅減到五十五磅,在片場從不敢開口到可以坦然地對道具組說“這個紋飾的時代不對”。而所有這些——每一個瞬間——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周蕤的聊天記錄。他們的對話停留在上周他發來的一張照片,是片場休息時拍的——他的劇本攤開在膝蓋上,旁邊的折疊椅上放着她給他準備的保溫杯。他發這張照片的時候沒有配任何文字。她當時只回了一句“通告我收到了”,現在再看這張照片,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當時沒發現的細節: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了一小截帆布袋的帶子。那是她的帆布袋。他拍劇本的時候,把她也拍進去了。

也許是故意的,也許是無意的。她盯着那個角落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合上,閉上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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