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你會不會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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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也哭

除夕過後,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周蕤初四就進了組,這次是一部現代懸疑電影,拍攝地在北京郊區的一個影視基地,不用住酒店,每天收工之後可以回別墅。但說是“可以回”,實際上能回來的天數屈指可數——夜戲連軸轉的時候他直接在劇組的房車上湊合一晚,第二天早上羅志去送換洗衣服,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比房車窗簾的格子還密。他的焦慮在開拍第二周卷土重來。這次的導演是業內出了名的“片場暴君”,一個鏡頭能磨上十幾條,罵起人六親不認。周蕤在片場被罵了兩次,罵完之後沒跟任何人訴苦,只是回別墅之後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失眠複發,胃藥消耗量翻倍,健身的時間也從每天早上挪到了深夜。

羅志什麽都沒說。她只是把保溫杯裏的咖啡換成了溫熱的蜂蜜水,在他的床頭多放了一盒蒸汽眼罩,在他深夜回來的時候留一盞走廊的燈。有一次他淩晨兩點才推開別墅的門,看到廚房裏溫着一碗粥,粥碗旁邊放着一張便簽:“電飯煲保溫,直接吃。”他端着那碗粥站在廚房裏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北京的街頭飄着玫瑰和巧克力的商業氣息。別墅裏一如既往,通告單上排滿了拍攝計劃,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中間只留了四十分鐘的晚餐休息。羅志對這一天沒有任何期待。她跟一個頂流男演員同住一棟別墅,每天都在情人節的氣氛裏工作,已經對這種節日完全免疫了——至少她自己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下午六點多,她從超市回來,推着購物車在小區門口等紅燈。手機響了。周蕤的電話,不是消息,是電話。

“收工了。”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背景裏有車流的聲音,“今晚通告取消了,設備故障,明天補拍。你……在哪兒?”

“小區門口。”

“別動。我來找你。”

十分鐘後周蕤出現在小區門口。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風衣,圍了一條灰色羊絨圍巾,戴着黑色口罩。他走過來的步伐很快,圍巾下擺被風吹得往後飄。走到她面前的時候他摘下口罩,呼吸在冷空氣裏化成白霧,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這一路走得很急。

“怎麽了?”羅志本能地切換成助理模式,“設備故障要多久?明天通告改到幾點了?”

“不是通告的事。”他把口罩塞進口袋,“今晚有空嗎?”

“有。怎麽了?”

“去看電影。”

羅志愣了一下。“看電影?”

“電影院。大銀幕的那種。”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和平靜不太一樣,更像是把什麽東西壓在舌頭底下,只讓最上面那層浮出來,“有一部片子,我一直想去看,一直沒時間。今晚剛好有空。”

“你一個人去?”

“跟你。”

晚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羅志攥着購物車的把手,手指被風吹得有些發紅,心跳在胸腔裏不輕不重地頓了一拍。“什麽片子?”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帶她去的不是什麽高檔影城,是一家藏在胡同裏的老電影院。門臉很小,霓虹燈招牌缺了一個筆畫,賣票窗口上貼着褪色的海報,售票阿姨戴着一副老花鏡,頭也不擡地撕了兩張票遞出來。爆米花的香氣從大廳裏飄出來,混着老舊地毯和木頭座椅的味道。羅志站在售票窗口旁邊,看着周蕤把兩張電影票塞進風衣口袋,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不真實——這個人在紅毯上被萬千閃光燈追着跑,此刻卻站在一家胡同電影院的售票窗口前,口罩拉到下巴,帽檐壓得很低,像一個逃課出來的大學生。放映廳不大,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都是情侶。他們選了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銀幕上的燈光在黑暗裏明明滅滅。片子是一部法國電影,講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巴黎街頭偶然相遇、不斷錯過、最後在火車站重逢的故事。字幕翻譯有些生硬,配樂裏手風琴的旋律慵懶而憂傷。

看到一半的時候,羅志的左手擱在扶手上。銀幕上男女主角在火車站擦肩而過,她的眼淚正在眼眶裏打轉,手背上忽然一暖。

他的右手覆了上來。

不是不小心的觸碰,不是遞東西時順便的接觸,是一次明确的、有意圖的覆蓋。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手指從她的指縫間緩緩穿過去,把她的手背包裹在他的手掌之下。電影院裏的空氣似乎被抽走了大半,羅志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微微發僵。她盯着銀幕,腦子裏卻在飛速計算——他是什麽意思,是不是入戲太深了,是不是電影院太黑了,他把她當成誰了。

但他沒有看她。他正看着銀幕,側臉在銀幕的反光裏神情專注,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樣。只有他拇指極輕極慢地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圈,暴露了他在想什麽。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像是無意識的,但畫圈的節奏又太穩了——一圈,兩圈——穩到不可能是無意識。

羅志沒有把手抽回去。她讓手背貼着他的掌心,感受他指節分明的手指和指腹上常年運動留下的薄繭。銀幕上放的是什麽她再也看不進去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手上——他的掌心、他的拇指、他的溫度。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他慢慢把手擡起來,從她手背上移開。然後他起身,輕聲說了句“走吧,快結束了”,轉身先走出了放映廳。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周蕤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後,中間隔着兩三步的距離。羅志跟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攥緊又松開的手指,看着他微微發紅的耳朵——不是被風吹的,是另一種紅。她想問他為什麽不說話,但她也沒有開口,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回到別墅,羅志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終于打破了沉默。“片子挺好的。雖然字幕翻得不怎麽樣。”

“嗯。”

“你為什麽選這部?”

周蕤沒有回答。他站在玄關的暖光燈下,圍巾還圍在脖子上,沒有脫外套,像是在做某個決定。沉默了太久,羅志擡頭看他。他走到她面前,很近,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圍巾上松木香水的餘韻,能看到他瞳孔裏自己清晰的倒影。

“因為——”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東西,“導演是我老師。上學的時候他說我演戲太冷,缺一點‘人味兒’。他說一個好演員不光要會演,還要學會感受。今天看到你哭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戲裏的那個人是我,你會不會也哭。”

羅志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問題,而是因為他帶她去看這部片子,是為了找一個答案。而她看電影時流的眼淚,就是答案。

“你會嗎?”他又問了一遍。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不是失眠時的疲憊,不是被導演罵之後的沉默,是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攤開在一個人面前,等着被接住或者被摔碎。

羅志張了張嘴。她的理智告訴她該退一步——他是她的雇主,她只是一個攢錢考博的助理。她的合同只簽到六月,她的規劃裏沒有“留在北京當愛情片女主角”這一條。她的媽媽、沈老師、唐寧——她們每個人眼裏的羅志,都不應該站在這個玄關裏,被自己的雇主這樣看着。

但她不是活在別人眼裏的羅志。她活在周蕤的眼皮底下。活在他每一次問“古人失眠怎麽辦”的淩晨,活在他教她做引體向上時說“肩胛骨收緊”的早晨,活在他在聖誕樹下遞蘋果時冰涼指尖觸碰到她掌心的瞬間。活在當下,活在此刻,活在她自己真實的心跳裏。

“會。”她說。

空氣靜止了幾秒。然後周蕤伸出手,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他的指尖是溫熱的,跟她記憶中一樣,帶着薄繭的微微粗粝。她的臉頰在他的觸碰下慢慢發燙,從顴骨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子。但她沒有躲開。她看着他慢慢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額頭,鼻尖輕碰着她的鼻尖,呼吸在兩個人之間狹窄的縫隙裏交融。他在最後一線距離前停住了,閉上了眼,像是在等她的允許,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猶豫的時間。

羅志替他做了決定。她微微擡起頭,嘴唇碰上了他的。那個吻很輕。輕到像是雪落在湖面上,輕到像是在确認對方是真的存在還是自己的幻覺。他的嘴唇比她想象中更柔軟,唇瓣相觸的瞬間,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像是怕她會忽然消失。空氣裏飄着爆米花殘留在兩個人衣服上的甜香和圍巾上松木香水的餘韻。

片刻之後他先退開。睜開眼睛,額頭還抵着她的額頭,呼吸還沒有平穩。

“我早就想這麽做了。”他說,聲音啞得像在片場喊了一整天。

“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第一次在廚房給我煎蛋的時候。”

羅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覺得這太荒唐了——她在廚房給他煎了一個蛋,蛋翻面的時候沒用鏟子,手腕一抖就過去了。就那一下,他記了五個月。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聲說了句“你真奇怪”。他伸手抱住她,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她的頭頂剛好夠到他的下巴,她聽到他的心跳聲透過羊絨衫傳過來——快得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冷靜疏離的人。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頂流,不是那個失眠焦慮的演員,他只是一個在情人節帶喜歡的人去看電影、在電影院偷偷牽她的手、在她哭的時候不敢看她的普通男人。而她是這個男人的助理,也是他牽手的對象,也是他問“你會不會哭”時唯一想要答案的人。

他在她頭頂輕聲說:“你明天早上還跑步嗎。”

羅志貼着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着一點鼻音。“跑。”

“幾點?”

“五點半。”

“我跟你一起。”

窗外,情人節的月亮正圓。北京的冬夜很長,但對于兩個都習慣淩晨起床的人來說,這個夜晚已經夠短了。短到還沒說夠話天就要亮了,短到明天早上五點半的鬧鐘已經在等着他們。但沒關系。他們有的是明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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