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西瓜

關燈
西瓜

八月中旬,北京的夏天熱到了最酣暢淋漓的時候。知了在樹上不要命地叫,瀝青路面被太陽曬得泛出一層油光,空氣裏的熱浪肉眼可見地扭曲着遠處的景物。羅志每天出門跑步的時間從五點半提前到了五點,配速降到了五分四十——不是退步了,是天太熱了,跑到第三公裏的時候鞋底都感覺發軟。

她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裏,從四月搬進來算起已經住了四個多月。房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架上的文獻按朝代和專題分類,書桌上永遠放着一杯溫水和一盞小夜燈,跑鞋擺在鞋架最下層,鞋底已經磨得快要換新了。錄取通知書到手之後,她沒有急着做任何改變。博士新生報到是九月初,距現在還有将近二十天。沈老師讓她趁暑假把課題組的前期文獻先過一遍,她便每天按自己的節奏來——上午看文獻,下午做校注,傍晚跑步,晚上跟周蕤打電話。日子過得安靜而有規律。

周蕤的新電影在八月進入了後期配音階段,他每天泡在錄音棚裏,收工之後經常已經是深夜。兩個人見面的頻率從四五月的一周兩三次變成了七月以後的寥寥可數。不是感情淡了,是實在太忙了。羅志掰着指頭算了算,上次見面還是七月下旬他來學校跑步那一次,之後他連軸轉了将近三周。昨晚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下周應該能空出來一天”,羅志說“好,我給你做飯”。挂了電話之後她打開冰箱看了看,冷凍室裏還有一塊排骨,冷藏室裏有雞蛋和西紅柿,夠做一頓好的了。

門鈴響的時候,羅志正蹲在廚房裏找料酒。她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多,心想可能是快遞,擦了把手去開門。

門外站着周蕤。他穿着淺灰色的T恤和深色長褲,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點,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袋子裏是一顆西瓜,不大,圓滾滾的,瓜蒂上還連着一小截新鮮的藤蔓,像是剛從瓜秧上摘下來的。他的額頭上有汗,T恤領口也被汗浸濕了一小片。

“你不是說下周才有空嗎?”羅志一手扶着門框,一手還拿着剛找到的料酒瓶。

“導演臨時改了補錄時間。今天下午空出來了。”他把西瓜往上提了提,“路上看到有賣西瓜的。想着你這邊沒有冰箱裏冰着的水果。”

羅志接過西瓜,側身讓他進門。她把西瓜放在廚房水槽裏用涼水沖了沖,拿起菜刀熟練地切開。瓜瓤是鮮紅色的,沙瓤,汁水順着刀刃流到案板上,空氣裏立刻彌漫出一股清甜的西瓜香。她切了一大盤端到書桌上——房間裏沒有專門的餐桌,書桌兼當餐桌用。

周蕤坐在她書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打量着這個他來過好幾次但每次都覺得新鮮的房間。書架上的書比他上次來時又多了幾本,書脊上印着《晉書》《宋書》《通典》之類的字樣。書桌上攤着一份正在做的校注稿,旁邊是一支鋼筆和幾疊便簽紙,便簽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校記。書桌旁邊的牆上貼着一張紙,上面是她用紅筆寫的幾個大字:“博士學位論文選題方向(暫定):魏晉南北朝禮制文獻輯佚與校注。”下面列了三個子課題和十幾條參考文獻。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橫店片場,她蹲在道具組的工作臺前,對着一盞仿制的青銅燈皺眉頭,拿便簽紙寫了“朱雀紋造型偏漢代,建議參考六朝朱雀紋樣”。那一刻她也是這樣認真而專注。現在一年快過去了,她在書桌前做着更宏大但也更安靜的學問,旁邊沒有燈光的轟鳴和導演的催促,只有她自己的節奏和鍵盤的敲擊聲。

“你的表情跟去年在片場糾正道具紋樣時一模一樣。”他說。

“你偷看我。”羅志把西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瓜。”

周蕤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順着嘴角淌下來。他拿紙巾擦了擦,忽然開口問:“你最近有跟阿姨聯系嗎?”他問的是她媽媽。自從除夕那晚羅志打電話回家說了實話之後,母女倆的關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媽媽隔三差五會發消息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宿舍冷不冷、考博的事順不順利。羅志每次都認真回,偶爾也會在電話裏說起周蕤——不說他是“當紅演員”,只說“有個對我挺重要的人”。

“上周打過電話。她說她最近腰好多了,每天去公園打太極拳。”羅志頓了頓,“她問起你了。”

“問我什麽?”

“問你是做什麽的。”

周蕤放下瓜皮。“你怎麽說的?”

“我說你是個演員。”羅志低頭看着手裏的西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演員挺辛苦的,你多照顧人家。’”

周蕤沒有接話。但他伸手拿起盤子裏最後一塊西瓜,放在她手裏,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排銀杏樹的葉子還是深綠色的,密密層層地擋住了對面樓的牆。他背對着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等你媽什麽時候來北京,我去接她。”

羅志擡起頭。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一直在等一個合适的時機。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咬了一口西瓜,低下頭的時候嘴角沒有收住。

三天後,周蕤結束了配音工作,約她到學校操場跑步。兩個人沿着跑道慢跑了四十分鐘,配速不快,全程大概五分半,邊跑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從操場出來的時候,周蕤說想去看看她将來要住的博士宿舍樓。兩個人沿銀杏道并肩走,路燈把影子拉得一前一後。博士宿舍樓是一棟六層灰磚樓,比本科和碩士樓新一些,樓下有門禁,刷卡才能進。羅志站在樓下仰頭看了看——她還沒報到,沒有卡,只能在外面看看。

“四樓,朝南。”她指着四樓中間一扇亮着燈的窗戶,“應該就是那一間。兩人間,室友是考古專業的,姓方。”

“窗戶正對着銀杏樹。”周蕤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秋天的時候,推開窗就能看到銀杏葉。比你碩士那間朝北的隔斷房好太多了。”

“你怎麽知道那是朝北的隔斷房?”

“你去年剛入職的時候說過一次。你說那間房的窗機空調一開就像拖拉機發動,每天坐在那臺拖拉機下面刷招聘網站。”

羅志轉頭看着他。那是她剛入職時随口說的話,他記到現在。

“走吧。”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報到那天你再來看。”

周蕤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那棵銀杏樹下擡頭望着四樓那扇亮燈的窗戶,路燈的光透過銀杏葉的間隙落在他臉上,在他眉眼之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微風吹過,滿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也在替他想象——想象九月再來時,這扇窗戶後面會有她的臺燈亮着,窗臺上也許會擺一盆她養的綠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