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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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

畢業典禮之後,羅志正式搬回了別墅。

這個決定做得比她想象中更快。博士宿舍的床位保留到六月底,方知微幫她打包了最後幾箱書,推了推眼鏡說,你這三年半的行李比碩士三年多了一倍——多出來的全是便簽紙和田野筆記。羅志笑着把最後一箱文獻搬上車,沒告訴她那些便簽紙裏有一半是周蕤寫的。從橫店的第一張“蟠螭紋豆,紋飾時代不對”到上個月貼在冰箱上的“粥在電飯煲裏,記得喝”,每一張她都留着。

搬回別墅的第一個周末,周蕤起了個大早。他穿着運動服站在卧室門口,敲了三下門框——三下,三秒,三下,跟她以前每天早上敲他房門時的節奏一模一樣。她睜開眼,晨光剛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看到門口那個逆光的輪廓。過去住在這裏做助理時她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跑步,六點五十準時敲他的門送咖啡。現在輪到他來敲門了。

“早。”他靠在門框上,“健身房,六點。”

她低頭笑了。翻身起床,換衣服,紮頭發,動作和兩年前完全一樣。健身房裏,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器械上,和橫店那個健身房的早晨一模一樣。他站在引體向上輔助機旁邊,把配重片從五十磅調到四十五磅,拍了拍手柄。她站上去握住橫杆,做了五個标準的引體向上。做完之後她松開手落回地面,額頭上全是汗,擡頭沖他笑。他看着她那個笑容,忽然想起兩年前在橫店,她也是這樣擡頭沖他笑——因為自己做到了一個以前做不了的動作。那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盯得太久了,把目光移開了。現在他沒有移開。

七月中旬,周蕤擔任制片人的那部歷史正劇進入最後的籌備沖刺階段。拍攝地定在橫店——就是三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影視基地。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淩晨才回來,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又要出發。羅志早上起來跑步的時候經常發現他已經在書房裏對着電腦開視頻會議了,桌角放着一杯涼透的咖啡,手邊攤着沒吃完的胃藥。她把他那杯涼咖啡換成熱牛奶,放在他手邊。他擡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目光又回到屏幕上。那杯牛奶放到涼透他也沒喝。

七月下旬,羅志正式加入劇組,擔任歷史內容顧問。這是她簽下工作室聘任合同之後的第一個正式項目,工作證上印着“歷史內容顧問”四個字。趙師傅依然在道具組,看到她的工作證,咧嘴笑了:“羅博士,你這工作證比當年那張便簽紙正規多了。”羅志說便簽紙才是起點,然後開始做第一輪服化道審核。她花了一周時間,把劇本裏涉及的所有歷史細節逐條核對了一遍,從朝堂禮儀的動作設計到宴飲場面的食器擺放。其中有一場祭祀戲,她發現劇本參考的通俗歷史讀物本身存在錯誤,連夜查了《通典》和《太平禦覽》的原始記載,逐條标注了正确的儀式流程,第二天帶着打印好的文獻複印件去找導演。導演是個對歷史細節很較真的人,聽完她的陳述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對講機:“那場祭祀戲先別排,羅顧問發現了些問題,需要調整。”

羅志站在旁邊,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同一個片場,她站在道具組工作臺前對一盞朱雀燈皺眉,卻不敢開口說話。從偷偷貼便簽到拿着文獻找導演,這條路她走了整整四年。

但忙碌掩蓋了一些東西。或者說,兩個人都以為忙碌可以掩蓋。

八月,拍攝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周蕤同時擔任制片人和配角演員,每天的睡眠被壓縮到極限。他早上第一個到片場,晚上最後一個離開。她作為歷史顧問,工作時間相對固定,但她習慣了等他回來再睡——把養胃的粥放在電飯煲裏保溫,留一盞客廳的走廊燈,然後坐在沙發上改沈老師交給她的審校稿。

有一天深夜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她靠在沙發上睡着了。手裏還攥着一支紅筆,膝蓋上攤着一沓打印稿。他把稿子輕輕從她手裏抽出來,把她抱起來往卧室走。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臉埋在他肩窩裏含糊地說粥在電飯煲裏。他說先睡,粥可以明天喝。她的身體已經很困了,但他的手臂環着她的後背,她能感覺到他的肌肉比之前更僵硬——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高壓工作積累下來的緊繃。她在他懷裏重新閉上眼睛,心裏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跟她說過片場的事了。以前在橫店拍《山河令》的時候,他每場戲下來都會跟她說幾句——臺詞順不順、導演說了什麽、哪個細節他覺得不夠好。那時候她是他的助理,也是他唯一可以不用設防的聽衆。現在她是他的顧問,但他反而不跟她聊工作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出門了。床頭櫃上放着一杯還溫熱的牛奶,杯子下面壓着一張便簽,是他的字跡:“今天外景,晚上可能回不來。別等我。”她把便簽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以前他寫便簽,背面總會畫一個極簡的笑臉——就一個圈兩條弧線,畫得歪歪扭扭的。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習慣是在橫店的時候,他把她寫的便簽收走了,後來她無意中翻到那張便簽紙的背面,多了一個笑臉。從那以後,他每次給她留便簽都會在背面畫一個。但這張沒有。

她把便簽收進帆布袋夾層,跟其他便簽放在一起。然後去廚房倒掉那杯已經放涼的牛奶,自己重新熱了一杯。

九月,橫店。劇組拍攝過半,進度比計劃晚了将近兩周。投資方的壓力、場地的協調、演員的狀态管理——所有的問題都壓在周蕤一個人身上。羅志的顧問工作也進入了最忙的階段:每天有新的道具需要審核,臨時改動的劇本需要核實歷史細節,導演對她的依賴越來越深,經常在拍攝現場臨時叫她過去确認一個禮儀動作或一句臺詞的時代準确性。有一次她正在道具組跟趙師傅确認一批新到的竹簡規格,手機響了——是導演讓她馬上去B棚看一場臨時加的祭祀戲。她挂了電話,跟趙師傅說稍等一下,拿起筆記本就走。那天晚上她在B棚待到淩晨一點多,回到酒店的時候發現周蕤的房門關着,門縫裏沒有燈光。他已經睡了。

他不再給她發消息說“今晚收工晚”或“今天拍得不順”,她也不再在他應酬之後問“回來了嗎”。不是不想問,是每次問完之後都得不到回應,那種沉默比争吵更讓人害怕。她依然每天給他做粥,放在電飯煲裏保溫。他依然每次都喝完,只是有時候粥是溫的,說明他很早就回來過,在她睡着之前就上樓了,但沒有叫醒她。

有一天半夜羅志渴醒了,去廚房倒水。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發現門沒關嚴,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她輕輕推開門,看到周蕤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厚厚一沓財務報表和拍攝進度表。他背對着門口,沒有發現她。她站在門縫外面站了很久,沒有進去。她不是不想幫他分擔,是他不想讓她分擔。以前在橫店拍《山河令》的時候,他失眠了會敲牆壁,跟她發消息說“睡不着”。現在他失眠了,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報表,她只能從門縫裏看到他的背影。

她輕輕把門帶上,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沈老師在答辯那天問她的問題——“當研究者曾經是劇組的助理,後來成為歷史顧問的學生,再後來成為主演的女友,她如何保證學術客觀性?”她當時給了很漂亮的答案,從方法論角度論述了半天。但沈老師的問題裏藏着一個她當時沒有細想的弦外之音:當一個人的身份太多、太重、太複雜的時候,崩塌的風險也最大。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橫店的夜晚和兩年前一樣安靜,只是牆那邊再也沒有敲牆的聲音傳過來。

十月中旬,橫店下了幾場秋雨,石板地被雨水浸得發亮。周蕤的胃病又犯了。這次不算太嚴重,沒有出血,但疼得他在片場直不起腰。羅志從導演那邊得知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傍晚——小葉悄悄告訴她的。她放下手裏的事趕到休息室,看到周蕤坐在折疊椅上,手捂着胃部,額頭上全是冷汗。化妝師在旁邊站着,不知道該補妝還是該退出去。

“什麽時候開始疼的?”她蹲在他面前。

“早上。”他沒有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別擔心,吃了藥了。你去忙你的。”

“你早上就疼了,到現在才說?”

“我說了沒事。”

“你每次都說沒事。上次胃出血之前你也說沒事。你在醫院裏答應過我什麽?你說不會再瞞我了——”

“因為不想讓你擔心。”他忽然擡起頭看着她,聲音不大但很急,像是某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斷了,“你每天有你的工作,你有你的論文要改,有你的顧問審核要做。我不能什麽事情都找你。我扛得住。”

休息室裏安靜下來。羅志聽到自己的呼吸在耳膜裏嗡鳴。原來在她擔心失去他的時候,他正在擔心拖累她。她的關心對他來說不是安慰,是負擔。她蹲在那裏,手裏握着一杯本來要遞給他的溫水,站起來,把水杯放在他手邊的折疊桌上。

“你是扛得住。但你從來不肯讓任何人幫你扛。”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我在這裏不是因為你扛不住,是因為我想跟你一起扛。如果你不需要,那我站在這裏就沒有意義。”

她轉身走出休息室。他沒有追出來。橫店的雨滴落在棚頂的鐵皮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一滴滴滲進骨頭縫裏。

那之後兩個人之間的對話變得更少。早晨在健身房還能碰到——他五點起床練器械,她五點半跑步,兩個人會一起做拉伸和核心訓練,交替糾正對方的動作。這是他教她健身以來持續了三年的默契,訓練計劃同步,配速也差不多。在健身房裏他們能正常交流——“你核心收得不夠緊”“你這組做完該加重量了”“拉伸多做五分鐘不然明天會疼”——但這些交流都是技術性的,是教練和學員之間的對話,是訓練搭子之間的提醒。出了健身房,各自挂上工作證,他就變成了制片人周蕤,她就變成了顧問羅博士。在片場他們依然會在工作層面上正常溝通——道具細節、歷史準确性、臺詞版本——态度專業,用語精準,任何導演和場務在場都不會覺得這兩個人有什麽特別的關系。只有小葉注意到,羅志收工後不再去周蕤的休息室,周蕤也不再在晚上讓羅志去他房間讨論劇本。她私下問孫姐是不是吵架了,孫姐頭也沒擡地說成年人談戀愛,別管太多。

有一天傍晚,羅志一個人走到那棵銀杏樹下。三年前拍《山河令》的時候,她在這棵樹下撿了兩片銀杏葉,一片自己留着,一片夾在了給他的便簽紙裏。後來他把那片葉子收進了大衣口袋,從橫店帶回了北京。現在銀杏葉又開始黃了,邊緣鍍着一圈金色。她靠着樹乾坐下,把帆布袋裏的便簽紙拿出來翻看。第一張——“蟠螭紋豆,紋飾時代不對,需重做”。最後一張——“今天外景,晚上可能回不來。別等我”。背面沒有笑臉。

她把這些便簽按時間順序一張一張排開,忽然覺得自己什麽都明白了。什麽時候他開始不再畫笑臉,什麽時候他開始不再主動跟她說劇組的事,什麽時候他頻繁地說“不用等我”。他背着越來越重的盔甲站在她面前,盔甲太厚了,她看不清裏面的人是否還在流淚。而她自己也背着越來越沉的顧慮——論文、新課題、沈老師的期望、博士頭銜帶來的責任——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的助理,他們都在往前走,只是不确定是不是還在往同一個方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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