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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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聞

一月的南京濕冷入骨。羅志在博士後公寓裏收拾行李的時候,窗外正下着冷雨。她來南京已經整整一個月了,行李箱還攤在牆角沒有完全收好,那盞蘑菇小夜燈插在床頭,暖黃的光是她在這個陌生城市裏唯一的舊物。

手機震了一下。唐寧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娛樂新聞的推送:“周蕤深夜與神秘女子同回公寓,疑似新戀情曝光。”九宮格照片,畫面昏暗模糊,但能看清一個高個男人和一個穿紅裙的女人并肩走進一棟公寓樓。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他穿的那件黑色大衣是她走之前在衣帽間裏挂好的,連圍巾的系法都是她教的。她把圖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疊手裏的衣服。疊完兩件T恤之後她發現自己把同一件衣服疊了兩遍,手指很穩,但呼吸在發抖。

第二天,孫姐的電話打過來了。語速極快,背景音裏有打印機嗡嗡的響聲:“小羅,那個新聞是假的。那天是劇組殺青宴,小葉也去了,照片裏穿紅裙子的是新簽的女演員,我讓她送周蕤回公寓是因為他喝了酒不能開車。狗仔故意裁掉了小葉和其他工作人員。工作室已經在準備聲明了。”

“孫姐,”羅志靠在書桌邊沿,指節無意識地扣着桌面的木紋,“他現在怎麽樣?”

“煩,但不是因為緋聞。”孫姐頓了頓,“是因為你。”

挂了電話之後她一個人去操場跑步。跑了八公裏,比平時多了三公裏,配速提到五分十秒,跑到最後膝蓋隐隐作痛。停下來的時候她彎着腰喘氣,汗水混着冷空氣凝成白霧。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不是不信任他,是看到照片裏另一個女人站在他身邊,哪怕知道是假的,心裏還是會堵。

同一天晚上,周蕤坐在工作室的會議室裏,面前攤着孫姐剛發過來的澄清聲明草稿。他看了兩遍,在最後一句“周蕤先生與羅志女士感情穩定”下面用鉛筆畫了一道線,然後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這句話我自己跟她說。”他把草稿推回給孫姐,起身走到窗邊。北京的冬天沒有雨,只有乾冷的風從樓縫間呼嘯而過。他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照片是假的。紅裙子的是劇組演員,小葉也在,狗仔裁了。”要按發送鍵的時候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了。她現在在南京,她有她的拓片和她的講臺。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他地址,進站的時候只發了“到了”兩個字。他有什麽資格跟她解釋緋聞?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他拿起手機,把剛才删掉的那行字重新打了一遍,發了過去。

羅志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坐在書桌前改校注稿。她讀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嗯。”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改稿。改了三行,又把手機翻過來,追了一條:“圍巾還是我教你的系法。”他秒回:“沒換過。”她看着這三個字,沒有再回。

二月中旬,南京大學歷史學院舉辦“中古史青年學者沙龍”。羅志作為博士後代表做了一場簡短的報告,講的是那批未刊拓片。報告結束後的自由交流環節,她端着咖啡杯站在角落裏翻手機,一個年輕男學者朝她走過來。戴一副無框眼鏡,手指修長而乾淨,整個人氣質斯文而溫和。他叫顧衍,南大歷史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研究隋唐石刻。

“羅老師,剛才你報告裏提到的那件北魏墓志,有一句‘葬于建康城東’,你對建康城東墓葬區的判斷很有意思。同一時期建康城東也有平民墓葬區,你是怎麽排除這個墓主是平民的可能性的?”

羅志從帆布袋裏翻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她對墓志中随葬品描述的逐字分析。顧衍從頭到尾仔細看完,擡頭看她,鏡片後面的眼神從學術探讨變成了某種更私人的好奇。

“你校勘的風格跟我導師很像,每個判斷都有出處,每條出處都核對過版本。這種習慣現在不多見了。”

“習慣了。讀碩士的時候被導師逼出來的。”

沙龍結束後,顧衍主動提出送她回公寓。外面下着小雨,他撐了一把藏青色的長柄傘,走在漢口路的梧桐樹下,步子不快,配合着她的步伐。他說自己也是外地人,來南京三年了,最喜歡春天梧桐發芽的時候。她說北京的銀杏比梧桐好看,他說梧桐比銀杏更有煙火氣。兩個人在梧桐和銀杏之間争論了幾句,最後她低頭笑了——她想起在北京別墅區公園裏,周蕤也說銀杏比梧桐好看。那時候他們在長椅上坐着,手指第一次碰到一起。顧衍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沉默,但很體貼地轉移了話題。

接下來的幾周,顧衍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不是刻意的追求,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靠近——在特藏室裏“碰巧”遇到,幫她搬了幾箱新調來的拓片資料;在食堂裏“碰巧”坐在隔壁,把她忘在餐桌上的校園卡收好還給她;在學術讨論會上“碰巧”和她選了同一個分會場,茶歇時替她拿了一杯咖啡。他知道她早上五點半跑步——有一次在操場邊遠遠地打了個招呼,手裏拿着兩杯熱豆漿,說剛好路過,多買了一杯。羅志接過那杯豆漿的時候心裏明白,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剛好路過”和“多買了一杯”。但她不知道怎麽拒絕——不是因為享受被追求的感覺,而是因為顧衍做這些事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如果拒絕反而顯得小題大做。

三月初的一個晚上,北京。周蕤參加完一個影視行業的酒會,站在酒店門口等車。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從旋轉門裏走出來——就是上次緋聞照片裏那個新簽的女演員,叫林漫,剛從中戲畢業,演技在一衆新人裏算出色的。工作室最近在幫她談一部古裝劇的女二號。

“周老師,剛才王總說的那個項目——”林漫走到他旁邊,離得有些近。

“那個項目不太适合你。”周蕤往旁邊挪了半步,把大衣扣子系上,“劇本我看了,女二號的人設很單薄,演了對你沒幫助。”

“那您覺得我應該接什麽樣的戲?”

“沉下心來磨演技的。不用急,你剛畢業,有的是時間。”

林漫看着他,眼神裏有崇拜,也有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柔聲說外面冷,車還沒來,要不要回裏面等。周蕤低頭看了一眼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沒有甩開,但往後退了一步,把袖子從她手裏抽了出來。

“不用了。車馬上到。”

這個畫面被蹲在對街的狗仔拍了下來。第二天,“周蕤與紅裙女子酒店門口牽手”的标題再次登上了熱搜。這一次照片是高清的,林漫的臉拍得一清二楚。

羅志在特藏室的電腦上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正在校一件北魏墓志的釋文。她點開那張照片放大,看到林漫的手拉着周蕤的袖子,周蕤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身體語言是往後退的。她盯着這張照片看了比上次更長的時間,然後關閉了網頁,繼續校釋文。

但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上次是裁剪,這次是高清。上次是誤會,這次又是什麽?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多少次“誤會”。

晚上回到公寓,她打開手機,發現周蕤發了一條消息:“照片是角度問題。她在門口等我車,說了幾句話。我已經讓孫姐處理了。”後面附了一段監控視頻的截取,是酒店大堂的攝像頭拍到的畫面,能清楚地看到周蕤往後退了一步,把袖子從林漫手裏抽了出來。

羅志看了兩遍視頻。她相信他。但她已經厭倦了這種模式——他出緋聞,他解釋,她接受,然後下一次緋聞又來了。他們的關系現在變成了什麽?她在南京每天對着拓片做校注,他在北京每天被狗仔追着拍,兩個人之間的紐帶只剩下微信上的報備和澄清。這不是她想要的關系。

她打了很長一段話,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後只回了兩個字:“看到了。”

周蕤看着這兩個字,把手機放在茶幾上,仰頭靠在沙發上。他想起她在北京的時候,每天早上把保溫杯遞到他手裏,瓶蓋擰開一半。那時候他什麽都不用解釋,她什麽都懂。現在他解釋了那麽多,她卻只回兩個字。

孫姐從辦公室出來,看了他一眼:“聲明還發不發?”

“發。但別寫‘感情穩定’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她現在不需要我替她說話。”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顧衍在圖書館門口等羅志。她抱着一摞剛打印出來的校注稿走出來,他伸手接過那摞稿子,說請她吃飯。漢口路上那家小館子裏,他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她碗裏,動作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她低頭看着那塊排骨,想起很久以前在別墅裏,周蕤也是這樣把最大的一塊排骨夾進她碗裏。她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夾起排骨放進嘴裏。

“羅志,”顧衍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那一章,是寫的《山河令》劇組吧?那部劇的主演是周蕤,你和他——你們是不是——”

“我們在一起過。”羅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現在分開了。”

顧衍沒有追問。他只是拿起茶壺給她續滿杯子,然後說了一句:“周蕤最近好像又傳緋聞了。”

“那是角度問題。”她的語氣很篤定,但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還在替他解釋,即使在拒絕另一個追求者的時候。

“你怎麽确定?”

“因為我認識他。比任何人都久。”她頓了頓,“但認識了太久的人,有時候反而不知道怎麽繼續走下去。”

顧衍看着她的眼睛。“那你還愛他嗎?”

羅志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次,從橫店問到北京,從北京問到南京。她以為自己可以給出一個明确的答案——愛或者不愛,回去或者留下。但她發現自己站在這兩個選項之間,已經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在我搞清楚之前,我不能開始另一段感情。這對你不公平。”

“我可以等。”

“不要等。”她擡頭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堅定,“不是因為你不值得,是因為我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我要先把我自己的事理清楚,才能給任何人一個答案。”

顧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但我不會消失,至少在學術上,我們還是同行。”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羅志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她打開手機,翻到和周蕤的聊天記錄。他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短了——從每天的跑步打卡變成了隔幾天的“最近好嗎”,從分享日常變成了澄清緋聞。她還愛他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他和另一個女人站在酒店門口的照片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疲憊。一種“為什麽我們總是這樣”的疲憊。

但她也沒有放下。她只是把這份感情連同那些便簽紙一起收進了帆布袋的最深處,不去翻,也不去扔。

四月中旬,周蕤受邀去上海參加一個影視行業論壇。活動結束後主辦方安排了一個小型酒會,他在角落裏站了一會兒就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漫端着兩杯香槟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他。他沒有接。

“你上次在酒店門口——我沒想到會被拍。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你以後注意分寸。不光是跟我,跟任何人都保持距離。”他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很清楚,“你是演員,靠作品說話。別讓這些東西毀了你。”

“那你呢?你不在意嗎?”

“我習慣了。”他把大衣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但不代表我願意接受。”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下着小雨。上海四月的雨和南京的很像,濕漉漉的,帶着梧桐樹葉新發的氣味。他站在酒店門廊下等車,低頭看着手機裏羅志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張她在橫店銀杏樹下拍的背影,他幫她拍的。他們的對話框停留在上周,她發了一條“最近在改一篇新論文”,他回“加油”。就兩個字,他也只配發這兩個字。

他翻到孫姐發給他的那張偷拍截圖,又看了看監控視頻裏自己往後退的動作。他知道自己什麽都沒做,但她也什麽都沒說。她沒問為什麽林漫會出現在他旁邊,沒問他的手有沒有碰到她,沒問他為什麽總去應酬,為什麽胃出血了還去。她什麽都沒問,只是回了兩個字:“嗯。”“看到了。”“知道了。”

她不問,不是不在意。是懶得管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凜。

他撥通了羅志的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羅志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正在特藏室裏做拓片釋讀。她看着屏幕上“周蕤”兩個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好幾拍。手機一直在響,振動順着桌面傳過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裏格外清晰。她看着屏幕亮着,直到自動挂斷。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做拓片釋讀。但她的眼睛盯着拓片上斑駁的刻痕,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剛才為什麽沒接?不是因為不想聽到他的聲音,是因為她不确定自己聽到他聲音之後會說什麽。會是“你怎麽又傳緋聞了”,還是“你胃好了沒有”,還是“我想你了”。這三句話在她心裏擰成一團,她不知道哪一句會先冒出來。所以她乾脆不接。

周蕤站在酒店門廊下,看着手機屏幕上未被接聽的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車來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上海在夜雨裏模糊成一片光暈,和南京的漢口路、北京的銀杏道一樣,都是燈,都是水,都是沒有她在身邊的城市。

她沒接電話。但他不會放棄。他需要把自己的盔甲卸乾淨,才能重新站回她身邊。在做到這一點之前,他不會再貿然出現在她面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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