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又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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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夏至

第二年的夏至,羅志的生日。

這一天恰好也是“歷史影視化研究中心”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周蕤提前一周跟孫姐打了招呼,把整個周末都空了出來。孫姐問他想要什麽排場,他說不用排場,把中心成立以來所有的項目資料整理成一份年報就行。孫姐愣了一下,說你這個浪漫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他說跟她正好合适。

夏至當天清晨,北京的天空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邊地平線上泛着一層極淡的橘粉色。羅志五點四十準時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周蕤已經不在床上了。她換了運動服下樓,健身房裏空無一人,客廳裏沒有人影,廚房裏也沒有咖啡的香氣。她正納悶,手機震了一下。

“來後院。”

後院那棵石榴樹下,周蕤站在晨光裏,穿着一件簡潔的白襯衫和深灰色長褲,手裏拿着一本裝訂好的冊子。石榴樹是他和她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一起堆雪人的地方,也是去年夏至她戴上銀杏項鏈的地方。

“生日快樂。”他把冊子遞給她,“這是研究中心的第一份年報。從去年六月到今年六月,所有完成的項目、在推進的項目、合作機構、發表的論文、培養的學生——都在裏面。後面幾頁是明年和後年的規劃,還沒定稿,等你修改。”

羅志翻開冊子。每一頁都排版工整,數據清晰,項目編號、起止時間、合作方、成果産出,分門別類,一目了然。附錄裏還收錄了她這一年發表的兩篇論文摘要和三次學術會議發言的提綱。最後一頁,項目編號停在了“HC-2024-015”,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是他的筆跡——“HC是‘至’的拼音首字母。羅志的至。”

她擡起頭,他看着她的眼睛。“去年簽約的時候你說,你從助理到顧問,中間走了很長的路。但那條路的起點不是博士答辯,不是田野調查,是你在橫店片場對着朱雀燈皺眉的時候。你做每一件事都認真,認真到讓周圍的人都變得更認真——趙師傅開始查圖錄,小葉開始問我劇本裏的典故出處,連林漫都開始讀《世說新語》。你改變了很多人,包括我。”

他的手指在年報的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中心是你一手建起來的。從今天開始,每年的夏至,我們出一份年報。記錄你做了多少事,影響了多少人。”

羅志低頭看着封面,又擡頭看着他的臉。石榴樹剛謝了花,枝頭挂着幾顆還沒長大的青石榴,在晨風裏輕輕搖晃。她想起去年夏至,他在這棵樹下送了她銀杏葉項鏈,說“你是自己的光源”。今年他送的不是禮物,是一份年報——一份把她所有努力都記錄下來、裝訂成冊的證明。

“你知道我收到過很多禮物。”她說,“平安果、銀杏項鏈、小夜燈、栀子花。但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做的事變成一份年報。謝謝你。”

他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微笑,是那種被戳中真實部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這才第一年。以後還有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年。”

羅志低下頭把年報翻到最後一頁,看着那行字——“HC-2024-015”。十五個項目。一年。她伸手把他襯衫上沾的一小片石榴花瓣拿掉,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石榴樹上的青石榴在晨光裏微微發亮,和去年夏至栀子花的香氣一樣,安靜而長情。

下午,周蕤帶她去了胡同裏那家老電影院。就是好幾年前情人節他第一次牽她手的那家,售票窗口上褪色的海報已經換了好幾輪,售票阿姨還是那位,戴着老花鏡頭也不擡地撕了兩張票遞出來。放映廳依然只坐了一半的人,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空着。他拉着她的手坐在那個位置上,銀幕上的光影明明滅滅,是一部老電影的複刻修複版,畫面偶爾閃爍出膠片特有的顆粒質感。

看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了——也是這部片子,好幾年前的情人節,他的手第一次覆上她的手背。那時候她盯着銀幕,腦子裏在飛速計算他是不是入戲太深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極慢地畫了一個圈。現在他的手指還是那樣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扣,放在她的膝蓋上。不同的是她現在不需要計算了。她知道這不是入戲。

從電影院出來,天已經黑了。夏至的夜晚雖然短,但星空很亮。他牽着她的手沿着老街道慢慢走,走到胡同口的時候停住了腳步。牆根下有一棵老槐樹,槐花已經落了,枝葉在路燈下投下一大片斑駁的影子。

“羅志,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當年在健身房糾正她動作時一模一樣——平靜、篤定,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他不是單膝跪地,沒有掏出戒指盒,沒有鋪花瓣和氣球。他只是站在這條他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胡同口,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裏,問出了這句話。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給我看年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做什麽。”她說。

“那你願意嗎。”

“願意。”

他把她拉進懷裏。她的頭頂剛好夠到他的下巴,他感覺到她在他胸口深深地吸氣又慢慢地呼出來。然後她悶悶地說了一句:“戒指呢?”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打開,是一對鉑金戒指,內側刻着兩個字——銀杏葉形狀的圖案,和兩個字的首字母:Z&Z。周蕤和羅志。至和志。

“這是請一個老朋友定做的。內側的銀杏葉是我們第一次在橫店撿葉子的那棵樹的樹葉形狀,我讓師傅照着刻的。Z&Z——你的至,我的蕤。”

她讓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無名指上,然後拿起另一只套進他的無名指。兩枚戒指在路燈下泛着同樣溫潤的光澤。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橫店的銀杏樹下,她撿了兩片葉子夾進手機殼裏。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也不知道他後來把她手機殼裏碎掉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取出來,用透明膠帶重新粘好,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她是在很久以後才發現那兩片銀杏葉被透明膠帶修複過——是他自己摸索着粘的,粘得歪歪扭扭。現在,那兩片葉子變成了戒指內側的兩道刻痕,再也不會碎了。

“周蕤。”

“嗯?”

“以前你問我古人失眠了怎麽辦。我說阮籍起來彈琴。你說現在沒有琴。那以後你失眠的時候,別彈琴了——叫醒我。”

他低頭吻了她的額頭。槐樹葉子在夜風裏沙沙地響,跟銀杏樹的聲音不一樣,但一樣好聽。夏至的夜晚雖然短,但足夠讓兩個認真的人許下一生的承諾。他們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的影子剛好到他肩膀的位置——和橫店石板路上的那兩道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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