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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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她剛才有把睡衣拿進來嗎。
拿手機的時候怎麽沒發現。
……記不太清了。
泡澡泡太久,腦子昏昏沉沉的。
許菱煙沒深想,解開浴袍,換上舒适到仿佛才熨燙過的睡衣,檢查一遍門窗全部關嚴實,又給工作間上了第二道鎖,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樓上的卧室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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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內開着空調,門窗緊閉,拉上厚重的簾子之後整個房間內透不進一絲光,像一只完全密封的、黑咕隆咚的盒子,剛巧給某個只能生存在暗處的東西,營造出一個完美的滋生環境。
濃稠的墨色如同紙片一般從牆壁上撕下來,于地面打了個旋兒,變成一抹搖搖晃晃的霧氣,再怎麽努力也壓根結不成任何形狀,乾脆便維持這副模樣,跌跌撞撞的向前延伸。
躺在被窩裏的睡美人對發生在現實中的一切毫無戒備,睡着睡着感覺到熱了,就把兩條細白的胳膊伸到被子外。
那東西仿佛突然找到了目标,貼着垂落的床單向上爬,原本含糊成一團的深色逐漸分成一縷縷沒有實體的長條,分別纏繞住她的手指,情人之間愛-撫一般蹭着、磨着她皮膚上所有紋路。
待到所有長條如願擠入她的指縫中,擺出十指相扣的姿勢,霧氣漸漸重新歸攏到一起,墨色徹底掩蓋住雪白的軀體。
許菱煙沉睡中不自覺放緩放輕的呼吸,頂着被子小幅度起伏,墨團伏在上方,便也跟着起伏。
或許這種類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處方式足夠親密,刺激到‘它’其實并不存在的神經,一整團倏然發癫般狂顫起來,緊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長,變為與成年男子相等的身長,完完全全、密不透風的将她罩住。
而‘它’帶來的濃稠、濕冷的氣息區別于空調冷氣,許菱煙的身體立即有所反應,開始下意識往被子裏縮,胳膊上也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但她沒醒,睡臉仍然安詳。
床頭點着一根安神香,效果明顯,許菱煙比平時夜裏睡得更沉。
‘它’發現這一點,立即從長條中分出更多更纖細的長條,肆無忌憚撫上許菱煙的臉頰、長發。
尤其是長發。
烏黑濃密,光澤熠熠,滑若絲緞。
與她這人一樣,美得驚心動魄。
就算嗅不到香味兒,單想象一下就讓‘它’欣喜若狂,引起長條震顫不已,反複撚揉她身前的那一縷發,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親近,又慢慢伸入她發絲中糾纏。
同樣細密、濃黑的東西摻雜在一起,難以分清誰是誰,像是共生關系。
靠近許菱煙臉頰的那一端低了低,膨脹又收窄——一套似人般深呼吸的動作。
再往下,那個或許可以被稱作軀體的地方飛速癟下去,恢複成最開始緊貼牆壁的紙片狀,類似人放松下來徹底陷入他人懷抱中的姿勢,‘它’恨不得藏入許菱煙身體裏面,發現沒辦法做到,只能退一步,安靜地依偎着。
在無法描述的角度,‘它’對許菱煙的觀察從沒停止。
如果眼神可以化為實物,勢必貪婪又軟爛,如重物一般沉沉壓在她的心口,成為她感受這份愛的證據。
可惜,許菱煙睡得格外安穩,興許永遠不會知道,這天夜裏自己曾被一個不知道算作什麽的玩意兒摟着、抱着、緊密依靠着,更不會知道‘它’無法宣之于口的,如瘋如魔的稠濃迷戀,同樣在這個阒寂的夜晚,化為一道短暫到容易被認為是電器失靈發出的滋啦聲——
“妻。”
“...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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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許菱煙和沈渠的線上往來變得非常密切。
她感覺自己重新度過了一次輕狂的青春期,和陷入青澀-愛戀的少女們毫無區別,一顆心全然投入與他有關的事上。
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先點進微信看沈渠有沒有回複前一晚的消息。
如果有,那麽許菱煙一整天都喜滋滋的,工作時特有乾勁兒。反之,免不了失落難受,心髒像被挖空了一塊,乾什麽都投入不進去,時不時就要點亮手機屏幕看一眼。
聽見接收消息的鈴聲,整個人頓時變得精神抖擻。
一旦确認是沈渠發來的,許菱煙立即丢開手頭的事,趴到床上,翹起雙腿,哼着不成調的小曲,盤算怎麽回複才能不着痕跡的把話題延續下去。
一個人經歷這段煎熬又甜蜜的時光還不夠,許菱煙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分享欲,閑暇時間全用來拉着葉婉筱一起分析聊天記錄,嘗試從沈渠的只言片語中咂摸出那麽一絲絲別樣的感情。
葉婉筱愁得腦袋頂兩個大。
“你倆從早到晚聊得全是正經事,互相分享歷史資料的次數,比問候彼此吃沒吃、睡沒睡、醒沒醒還多,這樣能看出什麽來?”
她扶額嘆息,就差把“小傻子,與其糾結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先了解一下和男人搞暧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句話擺在明面上說了。
而且,依據葉婉筱的經驗,男人面對有好感的女人,忍耐許久仍不主動釋放暧昧氣息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麽,只有一種情況,男人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心思,僅僅為了工作才願意頻繁聊天,許菱煙的求愛之旅注定漫長艱苦。
這種猜測太惡毒了,葉婉筱說不出口。
于是轉移話題:“馬上到秋分了,那套頭面還沒做完?”
“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許菱煙站在鏡子前,一手拎着一件衣服,輪番往身上比劃,轉而又開始擺弄頭發,擠眉弄眼的做表情,臭美得很。
“中秋節前一天,你能抽出空不?”
葉婉筱把“淘汰”的衣服收拾齊整,一件件挂回衣櫃裏,“這個把月你總泡在工作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早晚憋壞了。盧桃快回來了,到時候讓她守着家,你和我一起去聚餐。”
許菱煙爽快地點頭,慢了一拍想起問:“都有誰呀?”
“畢業之後留在本地發展的,不就咱們七個人麽,”說着,葉婉筱格外麻利地建了個群,掃了一眼陸續加入的成員,補充,“還有老朋友帶的新朋友。”
“行呗。”
在鹄白、蘇梅、缥碧三色之間猶豫很久,許菱煙最終還是選了一條缥碧的裙子,打算換上給葉婉筱看一看效果。
在穿搭這方面,她作為專業人士的意見肯定沒錯。
葉婉筱攔了一下:“別慌。”
許菱煙:“?”
“叔嬸把你生得貌若天仙,随便套個麻袋都漂亮。”
葉婉筱環起手臂,眼睛微眯,審視的意味十足,“別告訴我,你打扮自己半天,是在準備和沈教授八字還沒一撇的下一面。”
“其實已經有一撇了。下月中旬,我要把做好的東西當面交給他。”許菱煙赧赧地捂着臉頰,長睫毛頻繁忽閃,眼睛直勾勾盯着對方講話時,透着一股嬌氣的動人。
葉婉筱沒戳穿閨蜜難得一見的少女情懷,換了個委婉的方式問:“這月你弄不完?”
“當然不是。”
許菱煙:“他老家有事,這月得回去一趟。”
很平淡,又很親昵,且充滿生活氣的答案。
完全超越了甲方和乙方交往的界線,也很明顯區別于妾有意郎無情。
葉婉筱明了,不再問了。
前陣子兩人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騰出空閑可以共度周末,葉婉筱沒回家,直接在這兒住了兩天一夜。
白天許菱煙在工作間忙碌,葉婉筱就在三樓悄聲找樂子,各乾各的事。夜裏關了燈,她們鑽進被子裏說悄悄話,快活的忘記所有世俗煩惱,就像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
只是聊着聊着,葉婉筱突然坐起身,擰開床頭燈。
昏黃柔和的光線灑落,照出藏在被子底下只露出小半張臉的許菱煙。
她剛洗完澡不久,身上的熱乎氣還沒消散,一雙被水霧熏過的眼睛無比柔潤,玻璃珠一樣清透,“...怎麽了?”
葉婉筱掀開被子一角,拉出許菱煙一條胳膊,探頭去看大臂後方比較隐蔽的位置。
“剛才你一翻身,我偶然間瞥見了,”她蹙着眉,語氣也異常嚴肅,“這麽大面積的一塊淤青,你什麽時候、從哪兒撞的?不覺得疼?”
“...啊?”許菱煙被吓一跳,趕緊扒拉胳膊,脖子快擰折了也沒看見什麽,便讓葉婉筱拿自己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上只有一條細白又纖細的手臂,皮膚乾淨光潔,除去接種疫苗留下的疤痕,連一顆痣都沒有,因此顯得那片從大臂後方一直延續到腋窩附近的淤青格外觸目驚心。
許菱煙結結實實地哆嗦了下,大腦對這段經歷一片空白,“不清楚...我最近沒夢游呀,可能是乾家務的時候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位置隐蔽又不疼,所以一直沒發現。”
葉婉筱比了比,有四根手指并攏這麽大。
她感同身受地龇一下牙,輕輕摁着淤青邊緣,擔心地問:“真不疼?”
“不疼,”許菱煙也反手去摸,認認真真感受一番,毫無不适感,“沒什麽大事,放一陣兒自然而然就消掉了。別管這個了,快躺下,咱們接着聊天。”
關了燈,兩人腦袋挨着腦袋,繼續說悄悄話。
因為這場小插曲,葉婉筱的思緒從專注吐槽電視劇情節轉移到別的方面,拉着她的手開玩笑,“我還以為,是誰掐着你腋下緊抱了很久留下的痕跡,這位置也太暧昧了。”
許菱煙知道她指的誰,又赧又惱地反駁:“那你經驗很多喽,看一眼就知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但沒有火藥味,說着說着就湊到一起笑個沒完。
“——诶,你知道不。”
話鋒一轉,葉婉筱又想出個逗她的馊主意:“鄉下老家的人,都管這個叫鬼捏青。”
許菱煙沒聽說過:“什麽意思?”
“是鬼在夜間趁人熟睡的時候掐捏形成的淤青。”
意識到葉婉筱說了什麽,許菱煙想捂住耳朵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短促地叫了一聲,立即轉過身,用行動阻止她講鬼故事,實則吓得開始胡言亂語:“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我太困了,困得要死,現在眼睛一閉就能睡着,你別跟我講話了。”
葉婉惡作劇得逞,頓時感覺身心舒暢,拉高被子躺平,悠閑自得地閉上眼,“晚安,膽小鬼。”
“……”
周天晚上,許菱煙親自送葉婉筱離開,回來時發現玄關處的燈怎麽都摁不亮了。
最近家裏的電器常常莫名其妙的出故障,音響總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微波爐老是不到設置時間就停……工作室的臺燈數不清壞了多少次,只能買一盞新的,結果新的也接觸不良,光線一直頻閃。
氣得許菱煙掐着腰大罵它一頓,沒想到還真管用了,燈光輕微地撲閃兩下之後,再沒鬧過岔子。
剛安生幾天,又換了個地方壞,且壞的毫無征兆。
許菱煙無奈地嘆氣,打開手機電筒,去儲存室拿備用的燈泡。
儲存室在戶外陰暗僻靜的角落裏,紅鏽鐵門,橫杆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鎖,鑰匙就丢在門框上。
許菱煙踮起腳摸索了好一陣,蹭了一手的灰,終于拿到了。
一打開門,伴随着吱呀響,灰塵和腐朽味兒撲面而來,嗆得她咳嗽不止,趕緊擡手揮開眼前的浮塵,站在外邊等味兒散一散才進去。
裏頭放得都是一些陳年舊物和應急用的東西,平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許菱煙太久沒進過這裏,記不清燈的開關在牆上的具體位置,索性放棄,義無反顧地紮進未知黑暗裏。
或許因為這兒是她已經生活了很久的地盤,熟悉感多少降低了她的防備心,以至于黑陰角落裏那個瘋狂扭動着跟上來,轉瞬間便融入她影子裏的霧團沒被發現。
手機電量告急,光線也越發黯淡。
黑夜從四面八方襲來,如一張巨大的網,悄聲收攏。
許菱煙站在置物架前,嘴裏哼着歌兒,不疾不徐地翻找着蒙塵的各類紙盒子,最後從一堆雜物最底下取出嶄新的燈泡,往外走時順便撈起牆邊的梯子。
似有所感般,許菱煙瞥了一眼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被光線拉長收窄,約莫能看出屬于她的輪廓。
但,隐隐約約……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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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