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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讨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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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讨厭

頭痛欲裂,視野內黑一陣白一陣,泛着點點黑光,渾身發麻,腿腳都使不上勁。

睡前剛換的新一套睡衣被汗水浸濕,散發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兒。

許菱煙整個人脫力地仰面躺在被窩裏,慢慢收緊手指,攥拳又松開,試圖讓凝滞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

她複又阖上眼,抿嘴,胸口起伏劇烈,仿佛跑完八百米之後的大喘氣,乾燥的喉嚨裏充斥着濃濃的血腥味,下一秒便能嘔出來。

大腦一片空白,死活想不起把自己吓成這樣的夢是什麽內容,只依稀記得,有誰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讓她又驚又懼,腳下猛地踩空,人就醒了。

等力氣恢複,許菱煙掀開被子,扶着腦袋坐起身。

因為實在受不了身上散發的幽幽氣味,胃裏翻江倒海的,令人作嘔,許菱煙無暇處理地上一堆淩亂的物品,徑直越過去,從衣櫃裏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往浴室走。

要開門時,突然發覺自己一直扶着腦袋。

不是因為疼。

而是...

她老感覺,不扶着的話,有什麽沉重且珍貴的東西就會掉下來。

毫無來由的念頭把許菱煙吓得夠嗆,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有人說,夢做多了會逐漸認不清虛幻和現實,她琢磨自己現在就隐隐有這個趨勢。

許菱煙搓了搓胳膊上的涼意,強制命令大腦不要胡思亂想。

快速洗完澡,一身清爽的出來,精神頭跟着好了不少。

插上吹風機的插頭,許菱煙邊吹頭發,邊架起手機查看昨晚的監控視頻,确認一下自己有沒有夢游。

可網絡意外的慢,加載畫面用了十幾分鐘,播放沒一分鐘,又卡了。

許菱煙等的沒耐心,先去把地上的東西規整到原處,掃乾淨香灰,折回來一看,視頻還卡那兒,一動沒動。

她無語至極,切了後臺緩存,下樓去吃早飯。

一樓空空如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盧桃不在,只有冒着熱氣的早飯放在桌上。

豆漿杯底下壓着一張桃子狀的異形便簽紙,字跡規整地寫着:師姐,計劃有變,今天我也要外出。

臨時監護人的職責使然,許菱煙在微信上問:和誰?去哪兒?幾點回家?

盧桃很快回複:室友。爬山。天黑之前肯定回。

還發了一張和其他人在山腳下的合照給她看。

許菱煙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嘬着加了糖的豆漿,另給盧桃發了一筆零花錢,叮囑:千萬注意安全,有事直接電話聯系。給你錢就花,別摳摳搜搜的委屈自己,玩得開心最重要。

臨了,補充一句:今年中秋節去我家過,爸媽總念叨說想你了。

盧桃收了款,乖乖地:好。

-

原本定在晚上的場倉促改成中午,許菱煙着急忙慌地收拾完,葉婉筱剛巧開車到門口。

一上車,許菱煙氣還沒喘勻,就急急地拉下遮陽板,對着鏡子整理發型,檢查妝容,“怎麽臨時調整了?群裏也沒人提前講一聲,害得我措手不及...”

葉婉筱提醒她系上安全帶,老神在在地笑:“要不說感情和自由不可兼得,尤其結婚的人,契約書一簽,等于把絕大部分的人生讓渡給伴侶了。”

許菱煙微微點頭,不僅聽明白了聚會變更的原因,也咂摸出了葉婉筱隐含的煩躁和無奈。

她沒掖藏,心直口快地問:“家裏人又給你介紹相親對象了?”

葉婉筱沉沉地嘆了口氣,一切盡在不言中。

許菱煙便也蹙起眉:“條件不行?”

葉婉筱嘴角一扯,滿是苦悶:“昨天忙完工作之後,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餐館見了一面。那男的個頭将将到我肩膀,肯定不足一米七,長相用歪瓜裂棗來形容都是擡舉他了。

我倒也不是個多麽注重外表的人,但起碼要看得過去吧,不然以後相處起來多膈應人,牽手擁抱事小,真到接吻的程度,我不但下不去口,還有可能當場哕出來。”

聽到這兒,許菱煙沒繃住笑出聲:“乾嘛給你介紹個這樣兒的?”

這不是純純向下兼容麽。

“家境匹配,學歷相當,收入持平。”

葉婉筱說:“我媽甚至發動人脈網把人家調查的一清二楚,情感經歷清白,沒有任何不良嗜好,除了內向點,性格上沒別的毛病...這點确實,昨天和他坐了将近三個小時,全程沒有冷過場,聊得挺合拍。

再者,尋常男人在事業這方面有他一半成功,恨不得貼在腦門上廣而告之,相親的時候更是眼睛長在頭頂上,話裏話外都透着過剩的傲氣,這麽一對比,他的坦誠和謙遜真的很難得。

他的态度,讓我感覺這不是一場由他人撮合的、利益互換的相親,我們之間是平等的,誰也不比誰高貴。總之,我對他印象不錯。”

“但是。”

說着說着,車子險些開過頭,葉婉筱把住方向盤,于前方路口急轉彎。

突如其來的慣性導致許菱煙的身體往一旁傾斜,肩頭抵着玻璃窗,伸長胳膊拉住上方的扶手。

待車駛入正軌,許菱煙坐正,把導航的聲音開大一些。

葉婉筱接着剛才的話頭說:“但是,偏偏我們談的是複雜又抽象的情感話題。

他不想要形式主義的婚姻,提議和我先交往試試,有了感情基礎再聊下一步。正巧,我也不想為了搪塞家人的催促,草草和一個男人進入親密關系。

在這種情況下,外部條件就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身體、我的心,通通在排斥他。這是一種生理性讨厭,別人說一萬道一千也沒用,畢竟以後不是他們和這人做親密的事兒。

所以,我當場拒絕了他。事後被我媽知道,又是沒完沒了的念叨,嫌棄我眼光太高、太苛刻,才會誰都看不慣。诶,天地良心,我真沒挑揀人家,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讓我怎麽控制?”

“……”

生理性讨厭這個詞不經意地勾起許菱煙對昨晚那場夢的回憶,雖然想不起具體內容,可揮之不去的濕冷稠濃,以及形容不上來的腐臭味兒仿佛還黏着在她的後背上,如同附骨之疽般,讓她嫌惡。

許菱煙擰起眉,抿緊唇,掌心輕輕摁了摁突然開始抽搐的胃部,嗓子眼裏湧起嘔吐的沖動。

她單純以為這是暈車的症狀,趁着等紅燈的功夫,擰開礦泉水猛灌幾口,勉強壓住身體的不适。再開口,頗有些感同身受的滋味:“終究有關你的後半生,沒感覺就不談,別委屈自己。”

“是啊。婚姻,說起來輕飄飄的兩個字...”

葉婉筱惆悵地嘆了一句,指頭在方向盤上輕敲,內心盤算着事兒,通過後視鏡望向許菱煙,突地笑道:“不如,我給我媽報個廣場舞培訓班,她一忙,應該就沒心思找我茬了……嬸兒是不是也在跳?”

“嗯。”

“太好了。到時候我給老師偷偷塞個紅包,把我媽調去嬸兒在的班級。”

“為什麽?”許菱煙沒懂。

“讓嬸兒和我媽多聊一聊,灌輸一些與時俱進的婚戀觀念,指不定能大大降低她催婚的頻率。”

許菱煙恍然揚眉,不過打心底認為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沒那麽容易被改變,猶豫了下,還是沒說出口觸她的黴頭。

葉婉筱自個兒琢磨這方法或許可行,從許菱煙那兒要到培訓班的聯系方式,加上招生老師的微信,約定面談時間。

心頭大事一了,她拔下車鑰匙,在指尖潇灑轉了圈,笑容張揚:“下車,見老朋友去。”

-

聚會地點從清吧改成西餐廳,富有情調的裝潢與氣氛弄得場面格外正經,不像老友見面,更像談合作。

許菱煙輕笑了聲,推門而入。

立即有人覺察到動靜起身迎接:“來了。”

“路上堵車,晚到了幾分鐘。”

“那不得罰一杯。”

“開了車,喝不了。”

許菱煙脫掉外衣,自然而然地坐去葉婉筱旁邊,用熱水燙了一遍杯子,開了一瓶啤酒,往杯子裏倒滿,沒什麽波瀾地說:“老規矩,我替她。”

工作特質使然,許菱煙用不着在酒桌上一杯又一杯沒節制的下肚談生意,而且這玩意兒喝起來稀奇古怪的,不合她口味,私下壓根不碰。

但這不代表她酒量不好。

在場認識她有些年頭的人都知道,許菱煙外表柔弱不能自理,以為是個一杯倒的小卡拉米,實則海量。

大學畢業晚會上,一群大老爺們醉得東倒西歪,只有她杯子裏的酒沒斷過,喝水一樣淡然,卻始終目光清亮,理智在線,臉都不帶紅一下。最後還負責找代駕把他們挨個送回家。

且她酒品極好,真喝多了,無非是跑衛生間勤一些,再沒別的了。

許菱煙慢條斯理地飲了兩杯,便把杯子放去一旁,換了個乾淨的倒上果汁。

見狀,衆人默契的領會,沒再死乞白賴地勸。

人還是那一幫人,歲月沒在這群意氣風發的青年身上留下痕跡,也得益于隔三差五的會合,大家情分一直沒淡。雖然多了幾張生面孔,但很快融入進來,聊得熱火朝天。

吃完飯時間尚早,有家庭的人表示必須得走了,其餘幾個沒有束縛的‘自由人’則結伴去之前定下的清吧繼續潇灑。

作為全場唯一沒飲酒的人,葉婉筱負責開車,不過車上空間有限,大家只能兵分兩路,遲來的人自然失去選擇權,由許菱煙帶着去坐網約車。

男的擠在後座,許菱煙坐在副駕駛,報給司機師傅地址。

車子剛發動,後方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許菱煙回頭,先看見攤開的掌心裏放着一板藥,再往上,是一雙含着羞怯又目的性明确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解酒藥,吃一顆吧。”

兩人第一次見,許菱煙記得他自我介紹時說是某位老友的同事,兩人關系處的不錯,今天正巧有空,就跟着一起來玩了。名字叫祁全,諧音齊全,簡單易記。

許菱煙禮貌地笑笑:“不了,我不難受。”

祁全對許菱煙的酒量一無所知,眼下,面對心儀對象,難免男性荷爾蒙大爆發,一門心思只想表現自己的魅力,而類似‘體貼’的言語和行為,是男人認為對付女人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他報以微笑,溫柔道:“現在酒勁還沒上來,當然感受不到喽。你先收着,以備不時之需。”

許菱煙敏銳地捕捉到來自異性難以甩掉且不清白的試探,她反感地抿了抿唇,念着老友的份上沒戳穿對方,強忍下心頭的不适,接過那板藥片,“謝謝。”

祁全笑容愈發燦爛,像接收到什麽了不得的信號,摻雜着貪嗜的目光不加遮掩地落在她臉上,态度也更殷勤,“沒事,剛才瞧你喝了不少,我擔心你身體扛不住...現在看來,随身攜帶解酒藥還是很有必要的。”

許菱煙無所适從地移開眼,重新坐正,撥了撥散開的頭發,遮住側臉。

不出所料,下車後,祁全非常自來熟地走到許菱煙身旁搭讪,聊得都是一些毫無營養價值的話題。今天場合特殊,大家的氣氛又那麽融洽,她沒法直接駁他,有一茬沒一茬地嗯嗯作答,敷衍的很明顯。

祁全卻視而不見,一個勁圍着她打轉兒,絲毫不掩飾內心的熱切,求偶的尾巴快翹到天上去。

周遭有人眼尖地瞧出端倪,知道許菱煙是單身,受工作影響不會和異性有往來,心裏多半沒人,又看這哥們外表和工作都不錯,交流下來性格也還可以,便想幫一把。

調整位置的時候,主動給祁全讓出一條路。

祁全報以感謝的笑容,正要往許菱煙那兒走,沒想到許菱煙一個閃身,快速消失在他視線裏,再擡眼去尋,發現她已經溜到葉婉筱身邊落座,兩旁都是女人,沒有一點兒空隙容他擠進去。

沒多久,葉婉筱出門接工作電話,一時半會兒不見回來。

祁全按耐不住,借着拿東西的機會換座位去許菱煙附近,猶豫着該怎麽再靠近一些。

許菱煙有所察覺,睫毛抖了抖,裝作不經意地轉過臉,避免和祁全有任何眼神交流。

清吧內響着宛轉悠揚的情歌,歌詞裏寫“有美一人,清揚婉兮1”,給祁全聽得心神蕩漾,暗戳戳用餘光瞥許菱煙。

暗昧迷蒙的彩色燈光不停流轉,投落在她身上,成為美輪美奂的濾鏡,襯得她臉龐無比柔潤,再配上一雙水脈脈的眼睛,變成無法抵擋的繞指柔。

祁全的本意只是跟着同事過來打發空閑時間,沒想到竟會對一個女人一見傾心。

他想,這大概是天降緣分,無從抵賴。

等旁邊的人去衛生間的功夫,祁全鼓足勇氣,主動挨近許菱煙,不尴不尬地打個招呼:“剛才那司機師傅車技不行,開得很不穩當,你...難受嗎?”

“沒事。”

許菱煙随口一答,扭頭看向大門,內心祈禱葉婉筱快回來拯救自己。

祁全沒注意她的不自在,随便開了一瓶碳酸飲料,用動作掩飾內心的緊張,自顧自将話題延續下去,“聽說你們是同所大學不同專業的朋友,怎麽認識的?關系竟然能維持的這麽好?”

“當初大家都在同一個社團,後來又被分在一個小組,經常約着外出拍攝,久而久之就熟悉起來了...”許菱煙及時擡起手臂,擋住祁全遞來的飲料罐,禮貌中透着顯而易見的疏遠,“我不渴,謝謝。”

“...哦,好。”

祁全便收回易拉罐,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擺,“那還真挺有緣,一個社團這麽多人,偏偏你們幾個遇見了,成了朋友,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各有各的事業和家庭,彼此之間的關系仍然沒變,看來你也是個挺重感情的人...诶,不知道方不方便問,你有男朋友嗎?”

“……”啧。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該來的還是來了。

許菱煙面上飛速閃過一抹譏诮。

她的耐性告罄,正準備乾脆的回絕,順便告訴他自己已有喜歡的人,以絕後患。

耳畔霍然炸開連綿不絕的巨響,哀嚎聲伴随着濃重的血腥味一齊襲來,甚至有些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她的衣服、手背上,視野頓時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卡座周邊的燈全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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