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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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量超标之後的睡眠格外踏實,許菱煙久違的一夜無夢直到天亮,多虧睡前洗了個熱水澡,又按摩了一會兒雙腿,哪怕第二天醒的很早仍不覺得疲倦。
葉婉筱昨晚不知道玩到幾點才休息,這會兒還熟睡着,寂靜房間裏依稀可以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許菱煙放輕動作,抓緊時間洗漱,換衣服到一樓的食堂吃早飯。
民宿早餐只有齋飯,但味道好極了。
許菱煙拍照發到家族群裏分享,随即收到沈渠的消息,歉疚說沒想到上香的人竟然有這麽多,他從天不亮排隊到現在,恐怕還要有個把小時才能結束,她着急的話,可以跟朋友們先離開。
許菱煙:不急。
思索以後,補充一句:我等你。
等了幾分鐘,沈渠回複了一張和他風格很不符的卡通表情包,萌萌的小兔子舉起爪,反複鞠躬道謝。是他在網上現找的圖,成功博她一笑。
眼看時間還早,許菱煙猶豫要不要回房間補個覺,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一個人沿着山路悠閑賞景,晃晃悠悠的前往靈源寺。
昨天葉婉筱告訴她,保平安的串珠沒了,如果她想要,可以去找主持求張符。或許因為許菱煙祈求的心不誠,縱使今天來得早,照樣沒領到符。
許菱煙倒不覺得遺憾,進殿內拜了拜,随後四處漫步,觀賞這座前年古寺。
剛穿過拱門,猝不及防就變了天,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落。
許菱煙匆匆跑進附近的長廊底下,擡頭看了一眼烏雲翻滾的天空,感喟沈渠比天氣預報還準,說要下雨,最後竟然真下了。
她不忘問他有沒有地方躲雨,等了會兒沒等到回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到處溜達。
長廊四通八達,許菱煙繞着走了幾圈難免迷失方向,誤打誤撞進入一間講堂。
裏面稀稀拉拉坐着一些香客,臺上有位年輕師父正在傳經。她暫時無處可去,沒見門口有人管理,便蹑手蹑腳地溜到後排落座。
聊到“因果循環”一說,為了幫助大家理解,小師父講起一則神話傳說。
許菱煙初始覺得情節耳熟,直到聽見“并蒂蓮”才恍然憶起昨天偶然看見的壁畫,不過小師父講得是那上面沒有記載的後半部分,有關那朵蓮花受傷之後的事。
據說蓮花途中失血過多暈死過去,自始至終都沒看清恩人的模樣,心裏卻種下一顆報恩的種子。
滄海桑田,時移世易,這顆種子瘋長成執念,她對此毫無察覺,一心只想他,壓根沒注意身邊多了一塊沾了她血得以修煉成形的頑石。
之後從過路的其他神仙口中偶然得知,如果長久得不到供奉,或無法用神力造福蒼生,或濫用神力滿足私心,便會被打回凡間重新歷劫。
凡歷劫者,必要經歷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1。
前四苦為生理的根本之苦,自然規律無法避免,見慣生命的誕生和殒滅,多數凡人自然而然就想開了,能夠坦然接受。但後五苦則更難熬,只要人活一天,對外界還有執念,心理之苦就不會斷絕,哪怕肉-體毀滅,精神仍會繼續遭受苦難折磨1。
尤其五陰熾盛苦,作為所有苦難的根源,指的是構成凡人身心的五蘊無常、遷流不息導致的不安與痛苦。簡而言之,人身心的存在便是苦的根源1。
多得是被貶下界的神仙無法參破這一層,繼而被卷入滾滾紅塵中,輾轉于愛恨情仇,受色、受、想、行、識所累,毀在心理之苦上,永生永世輪回受難。
蓮花沒開悟,不懂得他們說得意思,只意識到,她要報恩的對象極有可能不在這兒了,可心裏仍抱有一絲僥幸。
直到瑤池盛會上,衆仙齊聚,唯獨不見那道身影,她不得不接受現實。
自此,蓮花郁郁寡歡,終日不分晝夜地趴在瑤池邊往凡間張望,期盼有一天可以尋到對方,哪怕只是相似的身影也好。
這麽一味癡癡地等啊等、盼啊盼,待身上的傷痊愈,另外一朵蓮花如期化形,強硬地拉她回到菩薩身邊修行,她仍然沒尋到他。
為了區分兩朵高度相似的蓮花,菩薩賜名真如、妙有。
一個如靜水,一個如波紋;
一個是萬法不變的真實本性,一個從中呈現的森羅萬象。
一體一用,構成完整的世界2。
原本命運自有安排,偏偏一場意外改變了她們誕生的順序,妙有沒到開悟的時候就匆匆降臨,心被別的人、別的事占滿,完全不在修行上,反而對凡間俗事很感興致,閑來無事就趴在玉雕欄杆邊兒到處張望。
瞧見人喜,她便喜;
瞧見人悲,她便悲;
瞧見人恨,她便恨;
瞧見人怒,她便怒...
情緒全被外界牽着走,七情六欲浸染本心。
真如觑一眼她始終不肯脫下的那件男子衣裳,無可奈何地嘆:“你這樣癡纏下去,早晚釀成大錯。”
“我心系蒼生還有錯了?”
妙有頭也不回,專心觀看凡人成婚的場景,津津有味,“神仙又不是生來就是神仙的,多是由凡人供奉才得以存在,我們之所以修煉,不就是為了有足夠的能力回報、造福蒼生嗎?如若有一天,世間沒了蒼生,自然也就沒了神仙,那你再努力修煉也無用。”
“道理沒錯,可你整日趴在這兒找來找去的,目的究竟是出于大愛還是私心,你自己清楚。”
“我哪兒來的私心!”
妙有氣鼓鼓地:“你少污蔑人。”
她拎起衣擺大步流星地走近,雪白腳踝上系着的銅鈴叮當作響,沿途落了一地的赤紅花瓣,顏色從中心向四周淡化,模糊成粉色,芳香四溢。
她不客氣地揪了她一下,掌心攥了一把青色花瓣。
真如不為所動,閉眼,專注打坐。
妙有自顧自說:“我們已經不是溪水邊那株普普通通的并蒂蓮了,如今你變成青蓮,掌管智慧,我變成赤蓮,掌管慈悲,凡人特地雕刻神像供奉我們,既受無盡香火,便不能對他們的悲歡離合不聞不問。況且他們所求不多,只是上我這兒哭一場,訴說心事,讨一個寬慰而已。”
“世事漫随流水,誰敢保證自身一生無虞?當初我們長在溪水邊,風吹日曬,無時無刻不遭受浪花拍打,痛不欲生...”
妙有聲音低下去,眼前又浮現出那道模糊的身影,時隔太久,她連他的味道都快記不清了,不由得沮喪嘆息,“我受他人救護方能活,自然無法對他人的苦痛冷眼旁觀。”
真如睜眼瞟她,複又覆上,心如止水。
淡道:“你還是不懂。”
妙有心不平,拿花瓣丢她發洩,“你懂!天上地下就你最懂!”
不歡而散之後,真如許久沒再見妙有,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傳來她為滿足私心濫用神力,被剝奪仙子的身份,罰去下界歷劫的噩耗。
真如聞訊趕過去,看見的卻是一朵殘破的蓮花,花瓣打着蜷兒鋪滿臺階,像血流了一地,纖軟的根莖綁着一根又長又沉的鐵鏈,上頭遍布痛苦地抓痕。
并蒂蓮之間難免有感應,妙有知道是她來了,勉強打起精神聚攏人形,身上仍披着男子的衣裳。
見狀,真如了悟:“你找到他了。”
妙有面色煞白,唇邊滲血,虛弱地笑笑。
尋覓良久沒下文,她原本不報希望了,心說,如果能繼承他的一顆善心造福蒼生,應該也算報恩了。
故而,妙有常分出一縷神魂下界聆聽凡人的傾訴,雖無法直接提供幫助,卻可以等人們睡熟之後入夢同他們絮叨幾句貼心話或見解,以慰寂寥。
久而久之,妙有仙子的慈悲名號于百姓之間廣為流傳,供奉的廟宇增多,香火綿延不斷。
某夜,妙有照例前往凡間,途徑觀音殿時偶遇一少年,奄奄一息地蜷縮在墊子上,渾身遍布傷口,鮮血汩汩,溪流般沿磚縫往殿外蔓延。
妙有往旁避讓一步,以免沾染污穢,随後嗅到強烈刺鼻的血腥味,心中大概有數,這人,活不過今夜了。
少年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伏在蒲團上,努力蜷卧成一團,不住地瑟縮着等待滅亡,并沒有徒勞呼救。
夜風凄冷,裹挾着少年隐忍的痛吟一并吹來。
妙有眼看着這一幕,心頭驀地一疼,身體比理智先行一步,徑直邁入觀音殿,腳底不可避免沾上血漬。
她沒理睬,雙膝跪地,小心托起他因為失血過多變輕悠的身體,曲起臂彎承受着他的頭顱,以懷抱緊密擁着他。
随後,她擡起的掌心輕撫上他發頂,周身氣流運作,化作實體的小股旋風纏繞着他,嘗試喚醒他僅存的一絲意識,一并緩解他肉-體的痛苦。
她心有不忍,口中低喃:“可憐的孩子,怎會受這麽重的傷……”
芬芳的氣味湧入鼻端,片片花瓣掉落在少年的眼皮上,濃如鴉羽的睫毛顫抖的、緩慢的向上擡起,意外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眸。
妙有嘴巴微張,頓時失了神。
少年意識渙散,迷離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幾圈,誤認為自己死前得以開悟,能看見菩薩真身了。
真的好美。
美得無法形容,語言在此刻顯得過分蒼白無力。
衣袂翩然,周身流光溢彩,氣味馥郁,比他聞過的任何一種花都香。
懷抱也不似想象中冰冷,反而溫暖、踏實,令他心安到情不自禁地流淚,仿佛重新回到阿母肚子裏被水緊密包裹着的時候,他釋然地抒出口氣,覺得死亡也沒那麽可怕了。
他輕呵一聲:“原來,神仙...長這個樣子...跟供奉的神像,全然不同...”
“你看我是什麽樣,我就是什麽樣。皮相虛幻,神仙從來只在世人心中。”妙有說。
語罷,微涼的水滴砸到眼睑上。
少年條件反射地眯了眯眼,随後發現,神仙竟然在哭。
那雙漂亮的、虛幻的、溫情的眼睛蓄滿淚水,順着皎潔的面頰滑落,除了神明的悲憫,莫名多了幾分屬于俗世的凄清。
他驚詫萬分,神仙神通廣大、與天同壽,高不可攀,竟然也會為短命的凡人駐足感傷?
少年癟了癟嘴,忍住心頭的悲戚和酸澀,氣虛地感嘆:“有幸能夠得到神仙的一滴淚,如此,死而無憾...”
妙有眉心微蹙,手掌輕覆上他的唇,堵住那些不吉利的喪氣話。
“你來這世上才多久?凡人該有的一生你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味,我不會眼睜睜看着你死掉。更何況,蒼生供奉神仙,理應得到庇護,”口口聲聲說着大義凜然的話,妙有卻不自主地輕觸他的面龐,眼神近乎缱绻,淚水也流的愈發洶湧,“你只當做了一場夢,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所以——”
真如聽不下去,冷聲打斷:“你擅自救了他?!”
妙有枝條晃晃蕩蕩,身影忽隐忽現,花葉凋謝的速度加快。她嘴唇蠕動,實在無法辯解,歉疚地垂眸,幾不可聞的一聲“嗯”回蕩在耳畔。
真如修行勤勉刻苦,以為早已摒棄繁雜心緒,現下卻氣得渾身顫栗,青色花瓣簌簌掉落,與那一片豔麗的紅摻雜在一起。
她霍然擡手指着她,痛斥:“你瘋了!”
“你以為享用凡人供奉的香火,及時施以援手便是履行職責?神仙法力強大,彈指間便能颠覆天地,萬不該用在某一個具體的人身上。他被救活了,可世上還有那麽多瀕死的人,難不成你全都救一遍?你若不救就是不公,若救,天地制度便要亂套,你該怎麽辦!”
妙有同樣不清楚她怎麽能糊塗成這樣,像被魔障侵襲了心神,滿心滿眼只有恩人,因而遲遲不肯開竅,非得尋覓到他,再見一面,把該說的話說盡、該做的事做完,才能回到菩薩身邊踏實修行。
她以為這叫知恩圖報,可真見到他滿身血污蜷縮在懷裏,如一捧聚不攏的沙,風吹即散,她忍不住心如刀割,竟然徹底忘記報恩這回事,一心只想讓他活,恰巧也有法子讓他活。
直至天雷劈落那一刻,妙有混沌的腦子突然明朗,驚覺原來他是她修行路上必須跨過去的一道業障,可她卻敗給了一己私心。
妙有跪在凜冽的罡風裏,花葉沾着鮮紅的血,簌簌落了滿袍。
鎖鏈擠壓着她的魂魄,發出碎裂的輕響,軀體與神智被強行剝離。
她身體痛得厲害,卻又覺得沒那麽可怕,至少,不及尋找他多年未果時,心口萬分之一的空洞絞痛。
妙有為自己懷有這種心思而羞恥。
她深深地埋下頭,匍匐在地,泣不成聲。
“我錯了……大錯特錯……”她開口,聲音嘶啞,“我不該對他念念不忘,我不該……”
并蒂蓮化形之後本不再互通感知,可她們本為一體,經年累月養成的默契不會變。
真如清楚體會着妙有的痛,喉頭哽咽:“你如今明白了?”
“人自有人的規章法度,人要成神、成仙,或大徹大悟脫離輪回苦海,必得經歷磨難。度過去,是他們的命,度不過去,轉世重來,仍是他們的命。你以為的善意幫扶,實則才是仗勢肆意撥亂他們注定的命數,徒生枝節。”
“至于他,轉世輪回無數次,早把你這朵不起眼的蓮花忘了。”
撂下狠話,真如力竭,癱坐在地,伸手摸了摸妙有快消散的臉龐,痛不欲生,“但也不能只怪你...當初他不也擅自擋住風浪,致使你沒有渡完劫難便先化形了麽,還有後來……早就說不清了。你們之間,誰施恩、誰報恩,又是誰有私心,念念不忘,割舍不下,永遠也說不清了……”
“當真是。”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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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像前的香爐裏,線香明明滅滅,檀香味混着雨天獨特的土腥氣直往人腦袋最深處鑽,似要喚起某些重要記憶。
許菱煙胳膊順着桌邊滑了一下,身體一歪,差點栽倒在地,突然的滞空感讓她驚醒。
或許因為小師父講得“八苦”太深奧難懂,她挨不住犯困,迷迷糊糊的分不清後半段內容究竟是自己的夢還是故事。
……随便吧,不過一個傳說而已。
她懶得較真。
講堂裏空無一人,雨卻還沒停,不遠處青山被迷蒙的霧氣籠罩。
恍惚間,真像到了仙境。
許菱煙睡得腰酸背痛,站到廊下伸個懶腰,仰頭,合眼,貪婪吸入清新空氣。
扭頭看見剛才傳經授道的那位年輕師父從另一扇門進來,身着藏青僧袍,水珠順着衣擺滴落,手裏拎着掃帚。
“施主還沒走?”
“雨太大了,我沒帶傘,等朋友來接。”
小師父點頭,兀自開始打掃,還不忘請她進屋裏等待,廊下潲雨,恐會淋濕她的衣服。
許菱煙道謝,主動幫小師父整理桌椅,閑聊似地問:“那位仙長……救下蓮花的那位仙長,是因為什麽被貶下凡?”
她默數幾條“罪狀”,實在猜不到他會犯哪條,乾脆瞎猜,“難道是長久得不到供奉?”
小師父手持掃帚,掃淨牆角最後一點灰塵,徐徐搖頭。
許菱煙專注地等一個答案,卻發現他越過她肩頭往後看,目光定在某一點。
她納悶,順勢望過去。
雨線細密,織就成一張隔世的簾子,沈渠撐傘站在廊外,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不知道怎麽回事,許菱煙心口微微刺痛,一道又一道順着屋檐傾斜而下的水柱仿佛變成他與她無法逾越的鴻溝,千百年輪回的歲月在眼前轉瞬即逝,好似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地站立對望,中間始終橫亘着名為“因果”的滂沱大雨。
沈渠身形微動,唇瓣翕張說了句什麽,被嘈雜雨聲吞沒,難以辨認。
小師父沉靜的聲線同時響起:“很多時候,一個人的記憶并不能代表全部的真相,因果循環,也不只靠一人推動。”
許菱煙剛背上包準備離開,聽見這話,腳步驀地一頓,“什麽?”
小師父又向外看了一眼,接着,從衣袍口袋裏拿出一串保平安的珠子遞給許菱煙,口吻波瀾不驚:“就像蓮花從沒意識到,仙長對她,亦有私心。”
“……”
轟得一道雷劈下,伴随天邊清晰可見的紫色閃電,潑天的、無情的,來自今生的雨頓時下得更大了,帶着一股勢必将前塵往事沖淡的勁兒,飛奔向洶湧又荒蕪的宿命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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